第三十三章 詛咒/小妹妹
「哥，那我先下班了。」
金成宇送完李基范回到會議室，把桌上的筆記本收進背包，抬頭看向姜永泰。
這位哥正坐在椅子上，模仿碇源堂的經典姿勢，眼神落在面前那份企劃書的封面上，但明顯沒在看。
「……嗯。」
姜永泰放下胳膊，抬起頭看向他，「成宇，辛苦你了，回去吧。」
金成宇整個人顫了一下，背包帶從肩膀上滑下來一截，扭過頭盯著姜永泰，聲音有點發抖。
「哥……你剛剛說什麼？別嚇我！」
他跟姜永泰認識了這麼久，從沒聽他對自己說過「辛苦你了」這四個字。
這是怎麼了？被奪舍了？
姜永泰白了他一眼，有些人就是對他好一點反而更不習慣。
他站起來，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下班吧，這個項目很急，做好連續加班的準備。」
「……內，我知道了，上個節目結束之後還想趁這段時間找個女朋友，現在看來跟我沒關係了……tvN欠我一個女朋友！」
金成宇嘆了口氣，重新把背包帶甩上肩膀，走出了會議室。
姜永泰聽著他的嘀咕笑了笑，對他們這種日夜顛倒、隨時可能被叫回來改方案的人來說，想穩定地談一段戀愛確實很難。
他收好桌上的東西，關了會議室的燈，往樓下的停車場走。
推開大樓側門的時候，冷風迎面撲過來，外面比早上冷了不少。
他拉開車門，從后座上撈起那件備用的厚外套換上，發動車子駛出停車場。
經過一個路口時，餘光掃到了路牌上「汝矣島公園」幾個字。
他想了想，在下一個路口打了方向盤往那個方向拐去。
從上岩洞到汝矣島公園大概二十來分鐘，到的時候已經快十點半了。
他停好車，裹緊外套走進去。
以前這裡晚上夜跑的人不少，或許是今天突然降溫，漢江邊的步道上空蕩蕩的，一個人都沒有。
他在KBS待了四年，對這邊很清楚。
從KBS別館後門出來，步行過兩條街就是汝矣島漢江公園，走路不到十分鐘。
休息的時候他總來這裡坐著發呆，漢江邊的風能把在剪輯室帶出來的煙味吹乾淨，也能把開會開了一整天的悶氣吹散。
現在去了tvN，來這邊就不順路了，但今晚他想來坐一會兒。
他找到那張長椅，在路燈底下坐下。
江邊的風還帶著三月末的寒氣，面前是漢江，右手邊遠處是63大廈金色的輪廓，身後偶爾有自行車騎過去，周圍安靜得只剩下風和水的聲音。
他呼出一口氣，白霧很快飄散在空中。
今天發生了太多事，李明翰的背刺、南勝浩的拉攏，還有和湊崎紗夏的見面，幾件事疊在同一天。
對面的63大廈和四年前剛入職時一樣，也和湊崎紗夏在一起時一樣。
那時候她為數不多能溜出來的晚上，就約還在加班的他坐在這張長椅上。
她裹著羽絨服靠在他肩膀上，抬手指著對面那棟金色的樓說：
「以後我開演唱會，那棟樓會亮我的名字！」
「那棟樓是金融中心，不亮藝人名字。」
她錘了他一下，「你怎麼知道，萬一呢～」
現在汝矣島那片樓里確實沒有亮起過她的名字，但她的GG牌在明洞已經掛了很久，比63大廈亮多了。
其實姜永泰分手後的頭幾個月，偶爾還會來這張長椅上坐一坐，盯著那棟樓發幾分鐘的呆。
他說不清自己在等什麼，等到那棟樓真的亮起她的名字？
也不對，她早就不需要這棟樓來證明任何事了……
一陣冷風從江面上灌過來，順著外套領口往裡鑽，姜永泰縮了縮脖子，把外套拉鏈拉到最高，還是沒有站起來。
他靠著長椅的椅背，看著63大廈那幾層還在亮著的燈光，沉默了很久。
他當初為什麼那麼堅決地分手，不是狗血的為了湊崎紗夏的事業——他沒有那麼高尚。
只是他的天賦在職場上是武器，在感情里卻是詛咒……
而湊崎紗夏當初被他吸引，也是因為這個。
所有人只看到舞台上那個光芒四射的Sana，只有他看到她下台之後縮在待機室角落裡的疲憊。
那是他們關係的起點……
但「被看見」這件事是雙刃劍，當你能被一個人看穿，就意味著無法在他面前偽裝。
而湊崎紗夏是一個需要偽裝的人，這不是虛偽，是天性里的一部分，她不願意讓別人承擔她的負面情緒。
她不想讓任何人覺得「Sana不開心了」，因為她想成為的是「讓所有人都開心的人」。
姜永泰的存在，讓她失去了這個緩衝層。
她在他面前像是永遠都不需要開口，這種默契在戀愛初期是珍貴的，在長期關係里卻變成了一種壓迫。
她失去了「不說也可以」的自由。
於是她開始害怕面對他，在他面前，她永遠是一個被完整了解的透明人，而她在外面已經夠透明了……
好在隨著她開始變得越來越忙，姜永泰也從她的世界裡慢慢退到了一個邊緣位置。
等到再見面的時候，姜永泰依然能感知她的疲憊、她的緊繃、她偶爾的走神……
但他開始發現，他能讀到的越來越少。
不是他的直覺失靈，是湊崎紗夏的信號源本身在變弱。
這個發現讓他害怕，不是害怕失去她，是害怕自己會變成一個因為「讀不懂她」而焦慮的人。
他見過那種人，所以不想成為那種人。
他提出分手，預判自己如果不提分手，遲早會在這份焦慮里做出更難看的反應。
他寧願她以為他是退縮了，也不想讓她知道自己是被自己的恐懼打敗，這是他的自尊。
……
金泰妍看著坐在長椅上的男人，抿了抿嘴。
自己在戶外唯一算得上常來的地方被占了……
她今天剛從全州回來，從那個明明所有人都悲傷、卻偏偏只對她一個人格外小心的家裡跑了出來。
她被那種過於密集的關心悶得透不過氣，給媽媽留了一條簡訊，然後關了手機，一個人開車回了首爾。
可推開家門才發現，往常那個她可以待一整天甚至一個月的屋子，今晚冷得讓她有些害怕。
所以她才決定出來，到一個屬於她的地方坐一會兒，雖然事實上還是一個人，但感覺總會有些不同。
原以為這個點了，又這麼冷，應該沒有人才對，可走到這裡才發現，長椅上已經坐了人，看樣子還不知道要待多久。
她嘆了口氣，熱氣被口罩擋回來，撲在發乾的嘴唇上，這才想起來，自己只在中途的服務區喝了口水。
她轉頭看向不遠處那台自動販賣機，走過去，看著裡面的飲料犯了難。
咖啡、果汁、碳酸水，手指在玻璃上一排一排往下滑，最後落在最下面的啤酒上。
這天氣，來一罐好像也還不錯……
她咬了咬唇，伸出手指點過去。
「泰妍啊，你不是喝不了酒嗎？選別的吧。」
「阿爸跟我說這種話，完全沒有說服力好嗎？」
金泰妍頭也沒抬，一邊摸著身上的口袋一邊嘟囔。
找到了！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從口袋裡摸出幾枚在服務區買東西順手揣進去的硬幣，抬起頭看過去。
她的父親單手撐著販賣機，偏著頭看她，臉上掛著熟悉的笑容。
「阿爸，你能不能不要老是這麼突然出現，我都快懷疑自己得病了！」
她撇了撇嘴，對面前的父親滿是嫌棄。
「泰妍啊，怎麼可以跟阿爸這麼說話……」
金爸露出被女兒嫌棄後委屈的表情，隨後眼神認真起來，溫柔地說道：
「你沒有得病，只是你發自內心想見到我，我才出現的。」
金泰妍點了點頭，帽檐下的眼睛閃過一絲痛楚。
「內，我知道了，那偶媽也很想你，你怎麼不去見她？」
金爸嘿嘿一笑：「誰說我沒有去見你偶媽，只不過她見到的那個我很年輕。
可惜了，阿爸年輕的時候很帥，你見不到～」
金泰妍嘆了口氣，把目光重新放回販賣機上。
「知道啦，知道啦，阿爸是想說，自己不帥的話怎麼生得出這麼好看的我吧？」
金爸笑了笑，沒有說話，蹲下來，伸手指著販賣機里的另一排飲料。
「選這個，選這個，你不是最喜歡喝豆奶嗎？」
「吵死啦阿爸！偶爾喝一罐啤酒沒什麼的，我會叫代駕的。」
她倔強地駁了一句，把幾枚硬幣往投幣口塞進去。
姜永泰聽見身後販賣機咔噠咔噠響了幾聲，硬幣又掉了出來。
他轉過頭看過去，一個全副武裝的女人站在販賣機前，帽子、口罩，裹得只露出一雙眼睛。
她從退幣口摸出硬幣，又重新塞進去，機器吞了，還是沒反應。
她直愣愣地盯著那台機器，像在跟一個活物對峙。
姜永泰站了起來，走過去，好心提醒道：
「這台販賣機不收硬幣，只收卡。」
金泰妍被突然冒出來的聲音嚇了一跳，側過頭。
是剛才坐在長椅上的那個男人。
她往上扯了扯口罩，聲音悶悶的，「以前它收的。」
姜永泰看著她的反應，笑了一下。
「它換過了，上一台壞了。」
他看著她站在販賣機前有些犯難的樣子，想了想，開口問道：
「你沒帶卡嗎，我請你喝吧？」
金泰妍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抬起眼打量著姜永泰。
他的表情很正常，應該沒有認出自己，也沒有什麼多餘的企圖，就只是看到一個人跟販賣機較勁，好心伸出了援手。
她又看了一眼那台不收硬幣的機器，猶豫了一下。
「……謝謝你，可以的話把帳號給我，我回去了轉給你。」
姜永泰笑著擺了擺手，「不用了，一瓶飲料而已，你剛才想選的是什麼？」
他掏出錢包，側過身對著販賣機。
金泰妍往他身邊靠了半步，保持著距離，伸手指了指下面。
「那個，豆奶。」
姜永泰點了點頭，刷卡買了兩瓶，把其中一瓶遞過去。
金泰妍接過豆奶，那點微弱的溫度隔著塑料瓶傳到掌心。
她垂下眼睛，很小聲地說了句：
「謝謝。」
姜永泰點了點頭，拿著另一瓶豆奶回到長椅坐下，擰開蓋子喝了一口。
金泰妍看著他的背影，深吸了一口氣，走了過去。
姜永泰感覺旁邊的光線暗了一下，抬起眼看見她站在長椅旁邊，臉上掛起一點笑意。
「要坐嗎？」
她點了點頭，「……方便嗎？」
姜永泰抬手示意了一下，往旁邊挪了挪。
金泰妍在長椅另一端坐下，兩個人之間隔著一段距離。
她擰開瓶子，瞥了一眼旁邊，發現姜永泰正看著江面，沒有在看她，這才把口罩往下拉了拉，喝了一口。
「好喝吧？生活總會變甜的，fighting！」
姜永泰忽然轉過頭，朝她笑了一下。
金泰妍看見這個笑容，整個人往後縮了一下，差點從長椅上彈起來。
他是認出來了？怎麼跟自己說這個？！是自己的聲音暴露了？還是喝東西的時候他看到她的臉了？
姜永泰看她這副反應，意識到是自己嚇到她了。
也是……這個點，漢江邊，周圍一個人都沒有，一個陌生男人突然跟你說「生活會變甜的」，換誰都會想報警。
他把聲音放輕，認真地道歉。
「對不起，是我太突然了。」
金泰妍盯著他的臉，見他沒有多餘的打量，不像認出自己的樣子，猶豫了一下，還是問出口。
「你……為什麼剛剛對我這麼說？」
姜永泰轉過頭看向江面，苦笑了一下。
一團比面前的漢江還黑的情緒離自己這麼近，想不察覺到都不可能。
他嘆了口氣，「沒什麼，可能是感覺你心情不好吧，這麼晚了還一個人，身上只帶了幾枚硬幣……」
他頓了頓，「是我多嘴了，對不起。」
金泰妍皺起眉頭看著他。
就這樣？她都不知道該說他猜得准還是不准……
兩人沉默了片刻，她還是說了一句：「謝謝你，不過我還好。」
姜永泰笑著點了點頭，「還好就行。」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繼續開口。
「嗯……你當我是老頑固吧，多說一句，什麼都會隨著時間過去的，小妹妹。」
小……小妹妹？！
金泰妍的嘴角抽了抽，臉冷下來，她沒去問他的年紀，只是把豆奶放了下來，聲音平平地回了一句：
「……內，謝謝『大叔』。」
聽到她這麼叫自己，姜永泰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出來。
「我說的話雖然是很像老頭，但我還沒到大叔的年紀。」
「你說的話是老頭才會說的話，所以叫你大叔沒錯。」
金泰妍嘴角勾起一點弧度，莫名地懟了這位幫了自己的好人一句。
「……算了，你喜歡怎麼叫就怎麼叫吧。」
姜永泰有些無語，搖了搖頭，從長椅上站起來，朝她笑了笑。
「時間不早了，我先走了。」
一陣風毫無徵兆地吹過來，金泰妍頭上的帽子被風掀起來，順著風往旁邊滾了好幾圈。
她愣了一下，第一反應不是追帽子，而是一把捂住自己的臉。
該死，不會被認出來吧？！
她咬著下唇，心跳瞬間加快。
要是被人發現了自己大半夜在這，身上還沒有帶錢，一定會覺得自己是神經病吧？
然後網絡上就會有各種各樣的傳言……
金泰妍半夜獨自流浪汝矣島公園，身無分文！
姜永泰沒有理會她紛亂的情緒，第一時間轉身追了出去，跑了幾步，彎腰把帽子從地上撿起來拍了拍灰，走回來遞到她面前。
「喏，你的帽子。」
金泰妍尷尬地一隻手捂著臉，另一隻手從餘光里伸出去接過帽子，祈禱他沒有發現自己是金泰妍。
「謝謝……麻煩你了。」
姜永泰雖然意外她怎麼一下子就變得這麼緊張，但沒有理會，只是笑了笑。
「沒關係，那我先走了，小妹妹，早點回家。」
他說完轉身朝停車場的方向走去。
金泰妍把帽子重新戴好，往下摁了摁，看著他的背影越走越遠，撇了撇嘴。
在販賣機那裡的時候，她就看清了他的臉，比自己年輕。
這個男的一定是看到她的身高才覺得她年紀比他小！
早知道他要這麼叫，還不如把臉露出來讓他看看自己是誰，看他還敢不敢叫小妹妹！
她轉過頭拿起放在長椅上的豆奶喝了一口。
確實很甜，可惜，她不是……
金成宇送完李基范回到會議室，把桌上的筆記本收進背包，抬頭看向姜永泰。
這位哥正坐在椅子上，模仿碇源堂的經典姿勢，眼神落在面前那份企劃書的封面上，但明顯沒在看。
「……嗯。」
姜永泰放下胳膊，抬起頭看向他，「成宇，辛苦你了，回去吧。」
金成宇整個人顫了一下，背包帶從肩膀上滑下來一截，扭過頭盯著姜永泰，聲音有點發抖。
「哥……你剛剛說什麼？別嚇我！」
他跟姜永泰認識了這麼久，從沒聽他對自己說過「辛苦你了」這四個字。
這是怎麼了？被奪舍了？
姜永泰白了他一眼，有些人就是對他好一點反而更不習慣。
他站起來，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下班吧，這個項目很急，做好連續加班的準備。」
「……內，我知道了，上個節目結束之後還想趁這段時間找個女朋友，現在看來跟我沒關係了……tvN欠我一個女朋友！」
金成宇嘆了口氣，重新把背包帶甩上肩膀，走出了會議室。
姜永泰聽著他的嘀咕笑了笑，對他們這種日夜顛倒、隨時可能被叫回來改方案的人來說，想穩定地談一段戀愛確實很難。
他收好桌上的東西，關了會議室的燈，往樓下的停車場走。
推開大樓側門的時候，冷風迎面撲過來，外面比早上冷了不少。
他拉開車門，從后座上撈起那件備用的厚外套換上，發動車子駛出停車場。
經過一個路口時，餘光掃到了路牌上「汝矣島公園」幾個字。
他想了想，在下一個路口打了方向盤往那個方向拐去。
從上岩洞到汝矣島公園大概二十來分鐘，到的時候已經快十點半了。
他停好車，裹緊外套走進去。
以前這裡晚上夜跑的人不少，或許是今天突然降溫，漢江邊的步道上空蕩蕩的，一個人都沒有。
他在KBS待了四年，對這邊很清楚。
從KBS別館後門出來，步行過兩條街就是汝矣島漢江公園，走路不到十分鐘。
休息的時候他總來這裡坐著發呆，漢江邊的風能把在剪輯室帶出來的煙味吹乾淨，也能把開會開了一整天的悶氣吹散。
現在去了tvN，來這邊就不順路了，但今晚他想來坐一會兒。
他找到那張長椅，在路燈底下坐下。
江邊的風還帶著三月末的寒氣，面前是漢江，右手邊遠處是63大廈金色的輪廓，身後偶爾有自行車騎過去，周圍安靜得只剩下風和水的聲音。
他呼出一口氣，白霧很快飄散在空中。
今天發生了太多事，李明翰的背刺、南勝浩的拉攏，還有和湊崎紗夏的見面，幾件事疊在同一天。
對面的63大廈和四年前剛入職時一樣，也和湊崎紗夏在一起時一樣。
那時候她為數不多能溜出來的晚上，就約還在加班的他坐在這張長椅上。
她裹著羽絨服靠在他肩膀上，抬手指著對面那棟金色的樓說：
「以後我開演唱會，那棟樓會亮我的名字！」
「那棟樓是金融中心，不亮藝人名字。」
她錘了他一下，「你怎麼知道，萬一呢～」
現在汝矣島那片樓里確實沒有亮起過她的名字，但她的GG牌在明洞已經掛了很久，比63大廈亮多了。
其實姜永泰分手後的頭幾個月，偶爾還會來這張長椅上坐一坐，盯著那棟樓發幾分鐘的呆。
他說不清自己在等什麼，等到那棟樓真的亮起她的名字？
也不對，她早就不需要這棟樓來證明任何事了……
一陣冷風從江面上灌過來，順著外套領口往裡鑽，姜永泰縮了縮脖子，把外套拉鏈拉到最高，還是沒有站起來。
他靠著長椅的椅背，看著63大廈那幾層還在亮著的燈光，沉默了很久。
他當初為什麼那麼堅決地分手，不是狗血的為了湊崎紗夏的事業——他沒有那麼高尚。
只是他的天賦在職場上是武器，在感情里卻是詛咒……
而湊崎紗夏當初被他吸引，也是因為這個。
所有人只看到舞台上那個光芒四射的Sana，只有他看到她下台之後縮在待機室角落裡的疲憊。
那是他們關係的起點……
但「被看見」這件事是雙刃劍，當你能被一個人看穿，就意味著無法在他面前偽裝。
而湊崎紗夏是一個需要偽裝的人，這不是虛偽，是天性里的一部分，她不願意讓別人承擔她的負面情緒。
她不想讓任何人覺得「Sana不開心了」，因為她想成為的是「讓所有人都開心的人」。
姜永泰的存在，讓她失去了這個緩衝層。
她在他面前像是永遠都不需要開口，這種默契在戀愛初期是珍貴的，在長期關係里卻變成了一種壓迫。
她失去了「不說也可以」的自由。
於是她開始害怕面對他，在他面前，她永遠是一個被完整了解的透明人，而她在外面已經夠透明了……
好在隨著她開始變得越來越忙，姜永泰也從她的世界裡慢慢退到了一個邊緣位置。
等到再見面的時候，姜永泰依然能感知她的疲憊、她的緊繃、她偶爾的走神……
但他開始發現，他能讀到的越來越少。
不是他的直覺失靈，是湊崎紗夏的信號源本身在變弱。
這個發現讓他害怕，不是害怕失去她，是害怕自己會變成一個因為「讀不懂她」而焦慮的人。
他見過那種人，所以不想成為那種人。
他提出分手，預判自己如果不提分手，遲早會在這份焦慮里做出更難看的反應。
他寧願她以為他是退縮了，也不想讓她知道自己是被自己的恐懼打敗，這是他的自尊。
……
金泰妍看著坐在長椅上的男人，抿了抿嘴。
自己在戶外唯一算得上常來的地方被占了……
她今天剛從全州回來，從那個明明所有人都悲傷、卻偏偏只對她一個人格外小心的家裡跑了出來。
她被那種過於密集的關心悶得透不過氣，給媽媽留了一條簡訊，然後關了手機，一個人開車回了首爾。
可推開家門才發現，往常那個她可以待一整天甚至一個月的屋子，今晚冷得讓她有些害怕。
所以她才決定出來，到一個屬於她的地方坐一會兒，雖然事實上還是一個人，但感覺總會有些不同。
原以為這個點了，又這麼冷，應該沒有人才對，可走到這裡才發現，長椅上已經坐了人，看樣子還不知道要待多久。
她嘆了口氣，熱氣被口罩擋回來，撲在發乾的嘴唇上，這才想起來，自己只在中途的服務區喝了口水。
她轉頭看向不遠處那台自動販賣機，走過去，看著裡面的飲料犯了難。
咖啡、果汁、碳酸水，手指在玻璃上一排一排往下滑，最後落在最下面的啤酒上。
這天氣，來一罐好像也還不錯……
她咬了咬唇，伸出手指點過去。
「泰妍啊，你不是喝不了酒嗎？選別的吧。」
「阿爸跟我說這種話，完全沒有說服力好嗎？」
金泰妍頭也沒抬，一邊摸著身上的口袋一邊嘟囔。
找到了！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從口袋裡摸出幾枚在服務區買東西順手揣進去的硬幣，抬起頭看過去。
她的父親單手撐著販賣機，偏著頭看她，臉上掛著熟悉的笑容。
「阿爸，你能不能不要老是這麼突然出現，我都快懷疑自己得病了！」
她撇了撇嘴，對面前的父親滿是嫌棄。
「泰妍啊，怎麼可以跟阿爸這麼說話……」
金爸露出被女兒嫌棄後委屈的表情，隨後眼神認真起來，溫柔地說道：
「你沒有得病，只是你發自內心想見到我，我才出現的。」
金泰妍點了點頭，帽檐下的眼睛閃過一絲痛楚。
「內，我知道了，那偶媽也很想你，你怎麼不去見她？」
金爸嘿嘿一笑：「誰說我沒有去見你偶媽，只不過她見到的那個我很年輕。
可惜了，阿爸年輕的時候很帥，你見不到～」
金泰妍嘆了口氣，把目光重新放回販賣機上。
「知道啦，知道啦，阿爸是想說，自己不帥的話怎麼生得出這麼好看的我吧？」
金爸笑了笑，沒有說話，蹲下來，伸手指著販賣機里的另一排飲料。
「選這個，選這個，你不是最喜歡喝豆奶嗎？」
「吵死啦阿爸！偶爾喝一罐啤酒沒什麼的，我會叫代駕的。」
她倔強地駁了一句，把幾枚硬幣往投幣口塞進去。
姜永泰聽見身後販賣機咔噠咔噠響了幾聲，硬幣又掉了出來。
他轉過頭看過去，一個全副武裝的女人站在販賣機前，帽子、口罩，裹得只露出一雙眼睛。
她從退幣口摸出硬幣，又重新塞進去，機器吞了，還是沒反應。
她直愣愣地盯著那台機器，像在跟一個活物對峙。
姜永泰站了起來，走過去，好心提醒道：
「這台販賣機不收硬幣，只收卡。」
金泰妍被突然冒出來的聲音嚇了一跳，側過頭。
是剛才坐在長椅上的那個男人。
她往上扯了扯口罩，聲音悶悶的，「以前它收的。」
姜永泰看著她的反應，笑了一下。
「它換過了，上一台壞了。」
他看著她站在販賣機前有些犯難的樣子，想了想，開口問道：
「你沒帶卡嗎，我請你喝吧？」
金泰妍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抬起眼打量著姜永泰。
他的表情很正常，應該沒有認出自己，也沒有什麼多餘的企圖，就只是看到一個人跟販賣機較勁，好心伸出了援手。
她又看了一眼那台不收硬幣的機器，猶豫了一下。
「……謝謝你，可以的話把帳號給我，我回去了轉給你。」
姜永泰笑著擺了擺手，「不用了，一瓶飲料而已，你剛才想選的是什麼？」
他掏出錢包，側過身對著販賣機。
金泰妍往他身邊靠了半步，保持著距離，伸手指了指下面。
「那個，豆奶。」
姜永泰點了點頭，刷卡買了兩瓶，把其中一瓶遞過去。
金泰妍接過豆奶，那點微弱的溫度隔著塑料瓶傳到掌心。
她垂下眼睛，很小聲地說了句：
「謝謝。」
姜永泰點了點頭，拿著另一瓶豆奶回到長椅坐下，擰開蓋子喝了一口。
金泰妍看著他的背影，深吸了一口氣，走了過去。
姜永泰感覺旁邊的光線暗了一下，抬起眼看見她站在長椅旁邊，臉上掛起一點笑意。
「要坐嗎？」
她點了點頭，「……方便嗎？」
姜永泰抬手示意了一下，往旁邊挪了挪。
金泰妍在長椅另一端坐下，兩個人之間隔著一段距離。
她擰開瓶子，瞥了一眼旁邊，發現姜永泰正看著江面，沒有在看她，這才把口罩往下拉了拉，喝了一口。
「好喝吧？生活總會變甜的，fighting！」
姜永泰忽然轉過頭，朝她笑了一下。
金泰妍看見這個笑容，整個人往後縮了一下，差點從長椅上彈起來。
他是認出來了？怎麼跟自己說這個？！是自己的聲音暴露了？還是喝東西的時候他看到她的臉了？
姜永泰看她這副反應，意識到是自己嚇到她了。
也是……這個點，漢江邊，周圍一個人都沒有，一個陌生男人突然跟你說「生活會變甜的」，換誰都會想報警。
他把聲音放輕，認真地道歉。
「對不起，是我太突然了。」
金泰妍盯著他的臉，見他沒有多餘的打量，不像認出自己的樣子，猶豫了一下，還是問出口。
「你……為什麼剛剛對我這麼說？」
姜永泰轉過頭看向江面，苦笑了一下。
一團比面前的漢江還黑的情緒離自己這麼近，想不察覺到都不可能。
他嘆了口氣，「沒什麼，可能是感覺你心情不好吧，這麼晚了還一個人，身上只帶了幾枚硬幣……」
他頓了頓，「是我多嘴了，對不起。」
金泰妍皺起眉頭看著他。
就這樣？她都不知道該說他猜得准還是不准……
兩人沉默了片刻，她還是說了一句：「謝謝你，不過我還好。」
姜永泰笑著點了點頭，「還好就行。」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繼續開口。
「嗯……你當我是老頑固吧，多說一句，什麼都會隨著時間過去的，小妹妹。」
小……小妹妹？！
金泰妍的嘴角抽了抽，臉冷下來，她沒去問他的年紀，只是把豆奶放了下來，聲音平平地回了一句：
「……內，謝謝『大叔』。」
聽到她這麼叫自己，姜永泰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出來。
「我說的話雖然是很像老頭，但我還沒到大叔的年紀。」
「你說的話是老頭才會說的話，所以叫你大叔沒錯。」
金泰妍嘴角勾起一點弧度，莫名地懟了這位幫了自己的好人一句。
「……算了，你喜歡怎麼叫就怎麼叫吧。」
姜永泰有些無語，搖了搖頭，從長椅上站起來，朝她笑了笑。
「時間不早了，我先走了。」
一陣風毫無徵兆地吹過來，金泰妍頭上的帽子被風掀起來，順著風往旁邊滾了好幾圈。
她愣了一下，第一反應不是追帽子，而是一把捂住自己的臉。
該死，不會被認出來吧？！
她咬著下唇，心跳瞬間加快。
要是被人發現了自己大半夜在這，身上還沒有帶錢，一定會覺得自己是神經病吧？
然後網絡上就會有各種各樣的傳言……
金泰妍半夜獨自流浪汝矣島公園，身無分文！
姜永泰沒有理會她紛亂的情緒，第一時間轉身追了出去，跑了幾步，彎腰把帽子從地上撿起來拍了拍灰，走回來遞到她面前。
「喏，你的帽子。」
金泰妍尷尬地一隻手捂著臉，另一隻手從餘光里伸出去接過帽子，祈禱他沒有發現自己是金泰妍。
「謝謝……麻煩你了。」
姜永泰雖然意外她怎麼一下子就變得這麼緊張，但沒有理會，只是笑了笑。
「沒關係，那我先走了，小妹妹，早點回家。」
他說完轉身朝停車場的方向走去。
金泰妍把帽子重新戴好，往下摁了摁，看著他的背影越走越遠，撇了撇嘴。
在販賣機那裡的時候，她就看清了他的臉，比自己年輕。
這個男的一定是看到她的身高才覺得她年紀比他小！
早知道他要這麼叫，還不如把臉露出來讓他看看自己是誰，看他還敢不敢叫小妹妹！
她轉過頭拿起放在長椅上的豆奶喝了一口。
確實很甜，可惜，她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