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重大刑事案件的辦案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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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恩渡過了布洛克說的『大人夜晚的第一夜』。

  他推開警局大門的時候,感覺今天的精神比平時好了不少。

  走路的步子比平時快了一拍,外套搭在手臂上。

  警局今天比往常熱鬧。

  李恩轉過走廊拐角,視線掃過整個辦公區。

  右邊靠牆的一排椅子上坐著十幾個人。

  全是女性,皮膚顏色很深,面容的輪廓帶著東南亞特有的柔和。

  她們穿著深色的外套,有些人的衣服明顯大了兩號,袖子卷了好幾層才露出手指。

  所有人的頭都低著,身體縮成很小的一團。

  她們的視線沒有固定的落點,只要走廊那頭傳來腳步聲,或者有人大聲喊了一句什麼,所有人的身體會同時抖一下。

  抖完之後,她們縮得更緊,肩膀幾乎要碰到耳垂。

  臨時羈押牢房就在那排椅子不遠處。

  幾個被關在裡面過夜的混混正趴在鐵欄杆上,把手伸出去,朝那群女人的方向揮手。

  「嘿,小妞!哥哥能讓你過上好日子。」

  「我家裡很大,能讓你完成美國夢。」

  旁邊幾個人跟著笑起來。

  笑聲在鐵欄杆之間迴蕩,又尖又刺耳。

  李恩走到接警台前。

  布萊特手裡握著一支筆,筆尖戳在表格上,視線落在那群女人身上。

  「怎麼回事?」李恩問著。

  布萊特把筆放下,把那張被墨漬弄髒的表格抽出來對摺,塞進抽屜,收回目光壓低聲音:

  「昨天晚上從港口跑出來的。」

  「估計是被……」

  剩下的話他沒有說出來。

  那些女人當然是被黑幫從別的地方弄來的。

  搶來的,騙來的,用一張船票換一個行李箱的承諾騙上船的。

  如果昨天晚上沒有人把那扇門打開,她們的下場不外乎那幾種。

  變成某個場所里的服務人員,變成有錢人的玩物,變成港口深處水泥縫隙里的一具屍體。

  從她們被帶進這個國家的那一刻起,身體就不屬於自己了。

  布萊特在曼哈頓分局上班快一年了。

  他從小在地獄廚房長大,這些事情不用別人教。

  這也是為什麼他會選擇穿上這身淡藍色制服。

  輔警的工資不高,權力不大,但至少站在接警台後面的那個人是他。

  而不是別的什麼對這片街區連看都懶得看一眼的人。

  可救人這件事,也不是曼哈頓警察做的。

  昨天夜裡把那扇門打開的,是一個戴頭巾的蒙面人。

  不是警車,不是藍色和紅色的燈。

  布萊特的目光從那些女人身上收回來,落在李恩身上。

  他看了好幾秒,嘴唇動了一下,沒有出聲。

  這位以警校第一成績畢業,一來就直接成為刑警的人。

  從剛進入曼哈頓分局開始,李恩警官就表現出了足夠的正義感,是個正直的警察。

  可後來,李恩和別人沒什麼不同了。

  布洛克帶他出街,他學會了在車裡坐著不動,學會了在車禍現場站在線外看。

  前天的樣子像是又回到了剛來時的那股勁兒,昨天的態度又變了。

  「怎麼了?」李恩發現布萊特一直在看自己,小聲問道。

  布萊特收回目光,把筆從抽屜里重新拿出來,在桌上磕了磕。

  「昨天晚上科特爾回到家裡了。」

  「被一個蒙面人送到社區里。」

  「那可真是太好了。」李恩笑著回應,「今天可以有個好心情。」

  他轉過身,朝辦公區裡面走。

  布萊特站在接警台後面,看著他的背影,手裡的筆轉了一圈。

  布洛克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攤著一沓厚厚的文件。

  他的帽子擱在桌角,襯衣領口的扣子解開兩顆,手指在文件頁角上翻了一下,目光掃視著。


  能讓這傢伙這麼認真看資料的日子可不多。

  李恩走到布洛克身邊打招呼。

  「今天這麼早啊,布洛克。」

  布洛克抬起頭,目光在李恩臉上掃了眼。

  「你小子還是第一次遲到。」

  「昨天晚上很激烈嗎?」

  李恩笑了笑說道:

  「馬上就要發薪水了,得把手裡的都花掉。」

  他做了一個你懂的表情。

  布洛克沒有接這個話題。

  他把那沓文件從桌上拿起來合上。

  他站起身,把文件遞到李恩胸口。

  「邊走邊看,這是我們的活。」

  李恩接過文件,跟在布洛克身後穿過辦公區,走過接警台的時候,布萊特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停車場裡的警車還是那輛,車身上的灰比昨天多了一層。

  李恩拉開副駕駛的門坐進去,布洛克發動引擎,一腳油門駛出分局大門。

  車速不快。

  布洛克左手搭在車窗沿上,右手握著方向盤,和第一次帶李恩出來巡邏時一模一樣。

  空調出風口吹出來的風帶著一股舊煙味,從儀錶盤的縫隙里往外冒。

  李恩翻開文件。

  第一頁是一張照片,拍糊了,黑色的頭巾在畫面里拉成一道模糊的長條。

  第二頁、第三頁也都是照片,有的拍到了背影,有的只拍到了從巷子口閃過去的半邊身子。

  越往後翻,照片越清晰,最近幾張能看出來那個人的輪廓。

  中等身材,黑色貼身衣,黑色頭巾。

  每一張照片下面都標註著日期和地點,從大半年前第一次出現,一直記錄到昨天。

  「這全是蒙面人的案件?」李恩的手指在頁碼上彈了一下。

  「那傢伙殺了人,就歸我們管了。」

  布洛克的聲音從左邊傳過來,眼神從擋風玻璃掃到左側後視鏡,又掃回來。

  「可要是抓了他,我們的業績都得下滑吧?」

  李恩想著來的第一天,從門口台階上搬進去的包裹。

  一星期少說好幾個,大半年下來得有一百多個。

  這些數字填進報告裡,曼哈頓分局的數據好看了一大截。

  上頭的撥款多了一筆,街邊店鋪的自願捐款也多了一筆。

  別管地獄廚房亂成什麼樣,就問這抓捕罪犯的數據好不好看!

  布洛克沒有笑,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兩下。

  「誰讓蒙面人昨天晚上殺人了。」

  「有人專門過來報了警,立了案。」

  「身為刑事警察,必須得去抓人。」

  李恩把文件又翻了幾頁,目光掃過那些時間線。

  蒙面人的活動軌跡很規律,夜裡出沒,打完就走,不追人,不補刀,幾個月來沒有一條人命記錄。

  可昨天晚上,第10港口死人了。

  不管是蒙面人本人幹的,還是別人幹的,這筆帳都算到了他頭上。

  李恩合上資料,眼神掃向街道,隨意問道:

  「可資料上寫了,蒙面人從來都是單打獨鬥。」

  「從時間上看,他應該不可能同時做到救那些女人和科特爾吧。」

  布洛克把方向盤往左打了半圈,車子拐進一條窄路,把左手從車窗上收回來,換了個姿勢靠在椅背上。

  「管這麼多幹嘛,萬一他有同夥呢?反正都是蒙面人,肯定有問題。」

  他頓了頓,嘴角往一邊扯了下。

  「而且要是不接這個案子,我們就得去處理西38街的死人案。」

  「那可真就連喝酒的時間都沒有了。」

  李恩聽明白了。

  蒙面人的檔案在系統里躺了大半年,每一件事都被記下來,但沒有一個人真正去查。

  不是查不到,是不想查。


  這個人在替曼哈頓分局做他們做不了的事。

  把那些該抓的人捆起來放在門口,把那些該破的案子提前破了。

  他的名字寫在報告裡,但永遠不會出現在逮捕令上。

  昨天晚上出了人命,案子必須有人接。

  誰接?布洛克接。

  為什麼?

  因為蒙面人的案子沒有線索。

  沒有線索就意味著可以到處逛,可以開著警車在街上慢悠悠地轉。

  可以坐在咖啡館裡翻報紙,在巡邏日誌上寫走訪排查中。

  沒有人會催你,沒有人會給你壓力。

  反正那個蒙面人抓不住,全紐約的警局都抓不住。

  李恩靠在座椅上,看著擋風玻璃外面的街道。

  能把這樣的案子搶過來,布洛克在局裡的人脈比他想的要深。

  布洛克轉過頭看了他一眼,然後轉回去看路。

  他把車速放得更慢了,幾乎和路邊騎自行車的人並排。

  「菜鳥,你明白了就好。」他的聲音裡帶著幾乎聽不出來的欣慰。

  「這可是為數不多的輕鬆案子。」

  他把右手從方向盤上挪開,在座椅和中控台之間的縫隙里摸了一下。

  摸出一包煙,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沒點。

  「我來教你該怎麼開始調查重大刑事案。」

  「那就麻煩你了,布洛克。」

  李恩把文件放到后座上,把手插進口袋。

  車窗外面的街景一片一片地往後退。

  這條路他昨天走過。

  老媽雜貨鋪的鐵皮門關著。

  布洛克把警車停在路邊,拉上手剎,推開車門。

  李恩跟上。

  布洛克走到門前,伸手拉開鐵皮門。

  銅鈴響了,和昨天一樣,三聲。

  鋪子裡的燈只亮了一半。

  貨架之間的過道比昨天更暗,燈泡壞了兩根,日光燈管的兩頭髮黑。

  巴雷特坐在櫃檯後面,面前擺著一台小電視,屏幕上的畫面在閃。

  他把音量調到了最低,聽不見聲音。

  布洛克徑直走到櫃檯前,右手砸在檯面上。

  砰!

  巴雷特抬起頭。

  布洛克的雙手撐在台面邊緣,身體前傾,下巴收著。

  目光從帽檐底下射出去,釘在巴雷特的臉上。

  帽子沒摘,投下的陰影遮住了他半張臉。

  「你小子想和警局作對?」

  巴雷特從椅子上站起來,雙手很自然地放在檯面上,手掌貼著磨得發亮的木頭。

  他的目光先落在布洛克臉上,然後掃過李恩,又轉回去。

  「布洛克,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在地獄廚房,怎麼可能不給警局面子。」

  「嚯。」布洛克把身子往前壓,兩個人的臉之間不到半臂的距離。

  「那你說說,昨天晚上的事怎麼就這麼巧?」

  他的手從檯面上抬起來,指著門口的方向,又收回來,點了點桌上的文件。

  「我讓李恩過來找你聊聊,你說科特爾在第12港口。」

  「那是什麼地方,大家都清楚。」

  「昨天剛好第10港口出事,第12港口也出事。」

  說著他的臉色完全陰沉下來。

  「你是打算拖警局下水吧?」

  巴雷特的嘴角往下撇了一下,又抬起來。

  目光不躲,但放在檯面上的那兩隻手的手指,開始輕輕地敲桌子。

  「開什麼玩笑,布洛克,我給的消息沒有錯。」

  「至於晚上發生了什麼事,誰知道是怎麼回事。」

  巴雷特的語速快了半拍,聲音拔高了一點,又壓下去。


  「這會兒我頭比你還大,兩邊的人都來找我麻煩了!」

  布洛克沒有說話。

  他把帽子摘下來,放在櫃檯上,把帽檐轉了半圈。

  然後把身子又往前壓了半寸,目光釘在巴雷特的鼻樑上。

  那個位置,盯久了,比盯眼睛還讓人難受。

  巴雷特似乎有些嚇壞了,漆黑的膚色上居然還泛起了白光。

  「當然啊。」

  「我只是做點小生意的,怎麼會去惹他們,更別提你們了。」

  他把兩隻手從檯面上拿起來,指向自己的臉。

  「地獄廚房這塊地界,誰會去找港口還有警局的麻煩?」

  「那是找死啊。」

  布洛克盯著他看了幾秒,目光沒有挪開。

  巴雷特的喉結上下滾了一圈。

  片刻後,似乎確認了對方沒有說謊。

  布洛克這才把身子直起來,伸手把帽子從櫃檯上拿起來,扣回頭頂。

  整了整帽檐,讓它偏了五度角,然後轉過身。

  「你小子還想混,就注意點。」

  他沒有回頭,聲音從肩膀後面傳過來。

  「走了,菜鳥。」

  李恩站在原地,目光在巴雷特臉上掃過。

  巴雷特移開了目光,沒有和他對視。

  李恩轉身跟上了布洛克。

  銅鈴又響了。

  鐵皮門在他們身後關上。

  李恩坐回副駕駛,安全帶扣上的聲音在車廂里彈了一下。

  警車發動,從路邊滑出去,匯入第八大道上稀稀拉拉的車流。

  李恩轉過頭看著布洛克的側臉。

  「我被陷害了?」

  剛才兩個人的對話他聽明白了。

  昨天他來找巴雷特要科特爾的情報,然後去了第12港口,和那裡的人打了照面。

  當天晚上,第10港口出事,第12港口也出事,科特爾被蒙面人救走。

  如果有人想把這幾件事串在一起,很容易就能把箭頭指向他。

  那個白天在港口晃悠的警員,和晚上的襲擊有沒有關係?

  也許會有人來找他麻煩,也許不會。

  但昨天晚上行動之前,他就已經想過這個了。

  布洛克把車窗搖下來一半,讓風灌進來。

  他把嘴上叼著的那根煙點著了,吸了一口,煙霧從嘴角漏出去,被風從車窗縫裡捲走。

  「算不上陷害。」

  他的聲音被風壓得有些散,但每個字都聽得很清楚。

  「這小子很狡猾,不捏住他的命,沒有一句老實話。」

  他側過頭看了李恩一眼。

  「走,去喝一杯。」

  李恩靠在座椅上,視線落在擋風玻璃外面那些往後退的建築上。

  第八大道的路面有些顛簸,晃來晃去。

  他沒有說話,布洛克也沒有再說話。

  車載收音機開著,音量調得很低,一個女人在播報路況,聲音在喇叭里嗡嗡地響。

  車子拐了個彎,朝南邊開過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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