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嫁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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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吳嶺回到茶館時,門口的電錘聲停了。

  藍圍擋還在,主路口新茶飲店的紅箭頭也還在,半價牌子被風吹得啪啪響。

  只是那種鑽進牙縫裡的震動沒了。

  趙婆婆蹲在櫃檯邊,用濕抹布擦茶碗蓋。

  白瓷蓋上還有一點黑灰,藏在沿口裡,水一過,像細墨散開。

  她抬頭看吳嶺:「回來了?」

  吳嶺嗯了一聲,把文件袋放到櫃檯內側。

  「你們贏了?」

  「高擾動暫停而已,」秦小碗把茶蓋和抹布接過來,又擦一遍,「婆婆,莫高興太早。」

  趙婆婆嘖了一聲:「我就問一句,你講一串。」

  秦小碗把擦乾淨的茶蓋扣回碗上。

  「怕你晚上多煮兩碗飯慶祝,浪費米。」

  趙婆婆罵她:「你這個嘴哦。」

  茶館裡笑了一下。

  笑聲不大,落在停了電錘的巷子裡,倒比平時清楚。

  吳嶺站到櫃檯後,看到台面的木牌旁邊壓著一片干梔子葉。

  葉子邊緣卷了,顏色發暗,脈絡卻細。

  吳嶺指尖碰到那一片葉子時,後廚水壺正好輕輕響了一聲。

  秦小碗看過來:「我掃地掃出來的,不曉得從哪兒來的。」

  吳嶺把干葉夾進帳本空頁。

  「留著吧。」

  「啥子都留。」秦小碗把鍋盔籃子蓋上白布,「舊茶碗留,一片葉子也留。你這裡遲早不是茶館,是倉庫。」

  「那你就是倉庫管理員。」

  門外有人從圍擋邊繞進來,問:「鍋盔還有沒有?」

  秦小碗頭都沒抬:「賣完了,每天二十份,下次早點來。」

  那人嘆氣:「暫停施工了,我還以為今天有加量。」

  「暫停施工跟你能多吃一個鍋盔有啥關係?」

  客人被噎得笑起來,買了一碗三花坐下。

  水落進壺裡,茶葉翻開,後牆那道門縫裡透出一點暖黃。

  吳嶺回頭看了一眼。

  秦小碗正忙著給客人掃碼,趙婆婆在後廚喊蔥花放哪兒,沒人注意那縫光。

  打烊後,吳嶺才去推門。

  民國吳記的上午,比現代熱鬧得早。

  茶還沒泡開,門檻外已經有人探了兩回頭。

  不是進來喝茶的樣子,也不像找人。

  探一下,縮回去,過一陣又探一下。

  老周頭坐在老位子上,茶蓋斜在碗邊。

  「今日門檻長眼睛了。」

  棋客笑:「不是門檻長眼睛,是花長眼睛。」

  小翠正把一盆太陽花搬上櫃檯。

  「太陽花十文,梔子三文。」

  她說得跟前幾日一樣。

  可堂屋裡的茶客不一樣。

  靠窗那桌多了兩個生面孔,一個穿短褂,一個戴瓜皮帽,茶沒喝兩口,眼睛先往櫃檯飄。

  短褂子問:「昨日劉宅那位,真收了傘進門?」

  老茶客吹茶沫:「你昨日沒來?」

  「我在東口,聽說他連傘都沒敢撐。」

  「不是沒敢撐,是奎三爺說了,進吳記,收傘。」

  瓜皮帽嘖了一聲:「奎三爺這句話,夠劉宅嚼兩天。」

  棋客把棋子捏在手裡,沒落。

  「嚼啥?人家花錢買花,十文一朵,清清楚楚。」

  短褂子說:「花還是那朵花,過了劉宅的手,價錢就不一樣嘍。」

  對面老茶客接得慢。

  「價錢不一樣的是花嗎?」

  小翠把花根往水裡按了按。

  水晃出一圈,太陽花跟著低了一點。

  老周頭茶蓋一撥。

  「買花說價,喝茶說水。嘴巴說遠了,茶錢要加。」


  短褂子拱手:「周爺,我喝茶,我喝茶。」

  話是收住了,眼神沒收住。

  有人進來買花。

  是街口賣針線的嬢嬢,匣子掛在手臂上,紅線藍線一排排,銀針插在小棉包里。

  「這朵枝短了點。」

  小翠換一朵。

  「這朵開得急,明日怕謝。」

  小翠再換。

  「姑娘手巧,花根洗得乾淨,泥沒糊到葉子上。」

  小翠把第三朵遞過去:「這朵能放兩日。」

  針線嬢嬢接花,順手把一小截紅線擱在櫃檯上。

  「紅一點,討喜。」

  小翠沒有拿。

  老周頭看著茶碗:「小翠。」

  「曉得。」小翠從木盒裡數出兩文錢,推過去,「線錢。」

  針線嬢嬢笑:「哎呀,一截線,不值錢。」

  老周頭道:「不值錢的東西最貴。」

  針線嬢嬢把兩文收了,話在嘴邊繞了一圈,落得比方才輕。

  「姑娘日日都在櫃檯?」

  小翠把紅線拿起,繞在花根上試了一下。

  「花在櫃檯,我有時在後頭。」

  「後頭做事?」

  「澆水,掃地,曬花籽。」

  針線嬢嬢點點頭,沒再問,把花插進匣子邊走了。

  她一出門,瓜皮帽就把茶碗往手心裡攏。

  「問得細哦。」

  棋客落子。

  啪。

  「人家賣針線的,看手比看臉准。」

  小翠把紅線重新解開。

  她扎得太緊,花根勒出淺淺一道。

  劉師傅在旁邊擦銅釺子,忽然說:「拆了。」

  小翠抬頭。

  劉師傅沒看她:「錯一圈,後頭都緊。」

  小翠哦了一聲,重新繞。

  松半分,花立住了,根沒傷。

  吳嶺午前第三碗茶剛續上,鳳娘進了門。

  鳳娘在少城一帶做媒十幾年,走路不響,話也不搶。

  青緞褂子舊得發軟,頭髮抿得光,銀簪子壓在耳後。

  「老周爺,討碗三花。」

  老周頭抬眼:「鳳娘今日走錯門了?」

  「吳記的門,我還走不錯。」

  「你走對門,多半別人要走偏。」

  鳳娘找了張靠邊的桌坐下。

  吳嶺給她端茶。

  鳳娘兩手接碗,先喝半口,才從袖裡摸出十文錢,放到櫃檯上。

  「買一朵太陽花。」

  小翠挑了一朵遞過去。

  「這花是姑娘自己種的?」

  「是。」

  鳳娘點頭。

  「那就不是幫閒的手。」

  堂屋裡安靜了一點。

  鳳娘接了花,看那塊「太陽」紙牌。

  「字倒端正。」

  老茶客回:「字不是姑娘寫的。」

  鳳娘說:「我曉得。有人肯替她寫這個字,花才站得穩。」

  這句話落下,老周頭的茶蓋才輕輕扣了一下。

  嗒。

  鳳娘喝完半碗茶,把花放在桌邊。

  「我今日來,是替人問一句。問得到就問,問不到就當我喝茶。」

  老周頭道:「茶喝得,話聽得。人願不願意,不歸茶館替她答。」

  鳳娘沒拿紅紙,沒報八字,只說:「城南趙家巷,有戶梁家布莊。前頭鋪面,後頭住人。二兒子今年二十出頭,會算帳,不抽大煙,腿腳齊整。鋪子不大,勝在乾淨。家裡老娘嘴碎,眼睛挑,嫌人掃地掃不到牆腳,嫌人洗布沒擰乾。」


  棋客低聲道:「先說壞處,像真媒人。」

  鳳娘聽見了,也不惱。

  「說親不先說壞處,日後壞處都變成仇。」

  小翠站在櫃檯後,沒接話。

  鳳娘看向她。

  「梁家想找個能守鋪、手腳乾淨、不愛亂跑的媳婦。有人說吳記有個賣花姑娘,花種得活,嘴守得住。」

  街面上什麼話都有,傳到布莊耳里,已經不知轉了幾道彎。

  小翠把紅線繞在指尖,又鬆開。

  「他們曉得我賣花?」

  「曉得。」

  「曉得劉宅來問過?」

  鳳娘停了一息。

  「街面曉得。」

  鳳娘把話說完整:「但梁家托我來,不是沖劉宅來的。真沖劉宅,不該找我,該去找會鑽門縫的人。布莊要的是過日子的人,不是拿來撐門面的傳聞。」

  小翠低頭看那朵太陽花。

  「布莊裡,是不是天天都有碎布頭?」

  鳳娘愣了一下。

  堂屋裡有人沒忍住,笑出半聲,趕緊拿茶蓋遮住。

  「有。裁衣改褲,碎布頭不少。好的要留著補衣,差的可以包花根、扎線頭。你若真去看,我讓他家拿給你瞧。」

  小翠嗯了一聲。

  她沒說願意,也沒說不願意。

  鳳娘便從袖裡摸出一方紅紙,只展開一角,又合上。

  「庚帖不急。人先隔桌吃一碗茶,看得順,再說後話。看不順,我鳳娘今日沒進過吳記。」

  老周頭終於說:「這才是說親。」

  鳳娘端起茶:「周爺賞我一句,回去能吹半月。」

  「莫吹久。吹久了要添茶錢。」

  茶館裡笑聲多起來,小翠也笑了一下。

  鳳娘走後,堂屋裡的聲音重新浮起來。

  瓜皮帽把茶碗捧在手裡,擠眉弄眼:「花還沒賣完,倒先有人替花找人家了。」

  短褂子接話:「這叫啥?嫁花?」

  「莫亂說。花嫁出去還要澆水,人嫁出去就不一定嘍。」

  老茶客呷了一口茶。

  「好人家不是沒有,姑娘總不能一輩子守著櫃檯賣花。」

  「守櫃檯不好嗦?吳記這櫃檯,比有些人家的門清爽。」

  「你清爽有什麼用?日子又不是跟櫃檯過。」

  幾句話一來一回,像茶碗蓋互相碰,輕,卻響。

  吳嶺給靠窗那桌續水。

  水線落進茶碗,茶葉翻起,又沉下。

  短褂子壓低聲音:「掌柜的,那兩人還會不會來?」

  「來喝茶,吳記開門。來拉線,門口寬。」

  「這話硬。」

  老周頭道:「硬話要少說,多說就不硬了。」

  吳嶺沒回,把碗送去後頭。

  再出來時,小翠已經把剩下的太陽花賣完了,只留盆里幾朵半開的。

  有人問:「半開的不賣?」

  小翠搖頭。

  「明日開了再賣。」

  那人還要逗,門口有人咳了一聲。

  聲音輕,咳完還往後退了半步。

  堂屋裡的人看過去。

  門邊站著個年輕後生,青布短衫洗得發白,手裡提著一個小布包。

  鞋底有泥,進門前在門檻外蹭了兩下。

  他先向老周頭欠了欠身,又看吳嶺。

  「討碗茶。」

  吳嶺問:「喝哪樣?」

  後生一愣。

  「都……都可以。」

  瓜皮帽笑出聲:「喝茶還有都可以的?」

  後生耳根紅了。

  「我頭回來。」

  吳嶺倒了一碗三花,放到靠門的小桌上。

  「頭回來,就先喝三花。」

  後生坐下半張凳,布包擱在膝上,兩隻手按著。

  小翠低頭理花葉,沒有看他。

  短褂子問棋客:「這又是哪家?」

  「你問我?我又不是鳳娘。」

  話音剛落,鳳娘的聲音就在門外響起。

  「你要是我,早把這張嘴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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