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奎星樓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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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上九點,秦小碗把第一隻蓋碗翻過來,指尖在碗蓋上一抹。

  細粉沾在她指腹上。

  她轉身就把手指伸到吳嶺面前。

  「茶都還沒開賣,碗蓋先髒了。」

  「別擦。」

  「咋,不擦還拿來泡茶?」

  「裝起來。」

  秦小碗從櫃檯下拿出一隻乾淨的茶樣瓶。

  「你早說要留樣,我昨天就不洗這麼幹淨了。」

  吳嶺撕下一張白標籤,遞給秦小碗。

  「我曉得,時間,位置。」

  她把標籤貼上瓶身,一筆一畫寫。

  九點零三分,櫃檯第一排茶碗蓋。

  等秦小碗寫完後,吳嶺才把那點細粉刮進瓶里,蓋子擰緊。

  老張端著棋盤進門,鞋底在門檻外蹭了三下。

  「今天門口髒得很,都要裹成水泥坨坨了。」

  秦小碗把瓶子舉起來。

  「張叔,來得正好,幫我簽個字。」

  老張把棋盤往桌上一放。

  「我又沒偷茶碗,簽啥子字?」

  「給這點東西做個見證。」

  「灰塵還要見證?茶葉明天是不是得要開會了?」

  「茶葉開會你當主持,今天先幫這點東西說兩句。」

  老張樂了,接過筆,在標籤上寫了名字,還補了四個字:確有粉塵。

  老李進門時,正好看見那四個字。

  「老張,你這輩子最有文化的一筆,寫給灰塵了。」

  老張把筆帽扣上。

  「你懂啥子,那東西落在碗蓋上,就是落到我們嘴邊邊上。」

  外頭電錘響了兩聲,藍圍擋跟著抖。

  櫃檯邊的黑布上落下一點細末。

  吳嶺把黑布折起來,裝進一個袋子。

  秦小碗低頭記。

  九點十七分,圍擋外高噪聲作業,櫃檯西側有細末脫落。

  她寫完,把筆往桌上一擱。

  「我以前記茶錢,都沒記得這麼細。」

  吳嶺沒接她的話,只把茶樣瓶放進文件袋側袋,又把折好的黑布袋壓在最下面。

  秦小碗盯著他塞文件袋。

  「你真要拿這個去?」

  吳嶺嗯了一聲,把袋口合上。

  「他們桌上有圖,我們桌上也得有東西。」

  老張的炮懸在棋盤上,半天沒落。

  「那我這盤棋怕是下不成了。」

  老李問:「又咋了?」

  老張指了指櫃檯。

  「我怕一落子,吳老闆說——張叔,莫動,保持現場。」

  秦小碗噗嗤笑出來。

  「你放心,你那盤棋,區里不收。」

  吳嶺把文件袋提起來。

  「茶館收。」

  老張一怔。

  老李慢悠悠喝了口茶。

  「那你更要好生下,莫把炮送了。」

  堂屋裡那點悶氣頓時散開。

  蘇望青進門時,老張和老李那盤棋正下到僵處。

  她一身深藍襯衣,袖口扣得齊,手裡就一隻文件袋。

  秦小碗從櫃檯後探身。

  「蘇老師,今天衣裳都穿得板正哦。」

  蘇望青低頭看了看袖口。

  「難得穿成這樣。袖口太緊,等下翻材料手都不靈了。」

  秦小碗把茶碗推過去。

  「那你等下多翻幾頁,讓他們曉得你手不靈的時候更嚇人。」

  老李在棋盤那頭笑了一聲。

  「秦丫頭這張嘴,茶館要是開在法院對面,律師都沒飯吃。」

  趙婆婆來的時候,籃子還沒放穩,就看見吳嶺在收東西。

  「又要出門?」

  「去開個專家會。」吳嶺把零錢盒往裡推,「麻煩婆婆幫我看一陣。」

  趙婆婆手停在籃子提手上。

  「你跟我還提麻煩?」

  秦小碗在櫃檯後頭笑出聲。

  「婆婆你莫跟他計較,他今天連灰都要給人看。」

  趙婆婆把籃子往桌腳一推,茶碗端起來在自己面前擺正。

  「看啥子灰,你們去把門守住就對了。」

  老張在棋盤那邊頭也沒抬。

  「趙婆婆一來,吳老闆說話都變客氣了。」

  趙婆婆橫了他一眼。

  「下你的棋。」

  蘇望青看了眼時間。

  「開會在區文保,下午兩點。過去要經過奎星樓街,先吃飯。」

  秦小碗跨出了櫃檯。

  「蘇老師,你早說吃飯嘛。開會我不一定積極,吃飯我肯定提前到。」

  三人出了茶館,拐進奎星樓街。

  梧桐葉把陽光切成碎銅錢,灑在窄窄的人行道上。

  網紅奶茶店門口擺著綠漆竹椅,塑料扶手。

  冒烤鴨的鍋氣裹著花椒味往街上沖,騎手電瓶車從裡頭竄過去。

  路邊一個嬢嬢牽著狗,手機導航正用成都話反覆喊前方右轉。

  狗不理,嬢嬢也不理。

  秦小碗站到路口,兩下就看完了整條街。

  「以前這條街莫得奶茶店,儘是賣抄手和甜水麵的。拐角那家張嬢甜水麵,海椒香得很,多遠就聞得到。」

  「拆了。」

  「你記性倒是好。」

  「你每回吃甜水麵都要點兩碗,一碗不夠。」

  「那是她分量少。」

  「別個都吃一碗。」

  秦小碗橫他一眼。

  蘇望青走在旁邊,嘴角動了一下。

  三個人最後進了一家夾在冒烤鴨和甜水麵中間的小麵館。

  門口不大,鍋氣撞臉。

  紅油味、蒜水味、烤鴨皮的焦香擠在一條窄門裡,街對面咖啡店的豆子香也鑽進來,誰也不讓誰。

  灶台邊搪瓷盆里碼著冒鴨血。

  老闆娘從灶台後頭探出半個身子,圍裙上沾著麵粉和紅油印子。

  「二兩紅湯、清湯抄手、冒鴨血自選。寫單子,莫堵門。」

  秦小碗把鉛筆拿到手頭,在單子上寫:二兩紅湯。

  吳嶺說:「我也二兩。」

  秦小碗筆尖一拐,故意把他那個「二」改成「一」。

  吳嶺把筆拿回來,改回「二」。

  蘇望青說:「清湯抄手。」

  「蘇老師你硬是要在成都點清湯。」

  「下午要說半天話。」

  秦小碗加了個「清湯」,把單子拍到灶台上。

  三個人坐到靠牆的方桌。

  兩碗紅油翻滾,碗邊凝了一圈亮汪汪的紅邊。

  一碗清湯寡水,抄手皮薄得透出肉粉色。

  灶台那邊鍋鏟碰鐵鍋的聲音一聲接一聲,老闆娘喊單的嗓門蓋過了所有動靜。

  秦小碗挑起一筷子面。

  「這家海椒是二荊條配朝天椒,三七開。朝天椒多了要嗆,少了不夠勁。」

  她吃了一口。

  「嗯,對頭。吳嶺你還記不記得你第一次帶我吃紅湯?」

  「記得。」

  「在哪。」

  「南巷。陳婆婆那家。」

  秦小碗把筷子擱到碗邊。

  「你跟陳婆婆說這碗不辣。我吃了一口,哭了一條街。」

  「你哭完又回來了。」


  「那是因為餓了。」

  蘇望青在邊上攪抄手湯,勺子碰碗沿,叮了一聲。

  吳嶺一口紅湯下去,額頭沁了汗。

  秦小碗瞄到了。

  「辣?」

  「燙。」

  「死鴨子嘴殼子硬。」

  秦小碗把自己那碗往邊邊挪了半寸。

  「清湯在蘇老師那。」

  蘇望青把碗往中間推了下。

  吳嶺搖搖頭,又吃了一筷子紅湯,這回耳根也紅了。

  蘇望青吃抄手吃得很慢,一個要嚼半天。

  「蘇老師,你吃抄手像在做學問。」

  「我外公教的,吃東西趕了就記不到味道了。」

  秦小碗筷子沒停。

  「怪不得你外公上次來茶館,一碗茶能喝半天。」

  「他經常說食物的味道在街上,不在碗裡。看人咋個吃飯、咋個問路、咋個等人,比翻檔案有用。」

  蘇望青又舀了一個抄手,吹了吹才放進嘴裡。

  「我學這行才曉得,紙上的東西,沒有活人的溫度。」

  吳嶺說:「你外公說得對。這個鴨血嫩,你試試。」

  蘇望青夾了一筷子。

  秦小碗碗底最後一口湯都喝乾淨了,蘇望青碗裡還剩三個抄手。

  「你留到餵貓?」

  「吃飽了腦殼轉不動。」

  吳嶺付完錢出來,秦小碗手裡已經多了杯冰粉。

  冰粉滑過喉嚨的時候,那碗紅湯的辣才真正散開。

  沿到街往會議點走,灰色樓體從樹蔭後頭露出來。

  秦小碗在電梯口停住。

  「等會兒他們要是說得難聽,我能不能頂一句?」

  「可以。」

  「真的?」

  「頂到紙上,會場上吵贏沒用,落到紙上才有用。」

  吳嶺打開會議室門。

  長桌一邊坐著住建、文保。

  另一邊是許成遠。

  許成遠穿著深色西裝,面前攤著施工圖,手邊一杯茶沒動過。

  羅啟明看見吳嶺,點了下頭,沒有寒暄。

  「吳記茶館不可移動文物線索專家覆核,材料提交人蘇望青已列席,線索主體吳嶺本人到場,相關項目方就施工影響做陳述。」

  許成遠開口,不快。

  「項目方一直尊重街區歷史風貌,也尊重吳記茶館的經營訴求。」

  他翻開材料。

  「但近期吳記持續聚集客流位於施工邊界附近,圍擋調整、材料運輸、人員通行都存在安全管理壓力,一旦出現人員磕碰、墜物、擁堵,責任邊界難以劃分。」

  許成遠說:「項目方建議吳記階段性錯峰營業,或接受臨時遷移補償,我們可以協助設置展示點,提供品牌聯名、線上導流和統一視覺包裝,降低其經營損失。」

  秦小碗的筆尖頂住紙面。

  羅啟明看向吳嶺。

  「吳老闆,你們這邊也說一下。」

  吳嶺把一隻小玻璃瓶推到桌面中央。

  「這是今天早上九點零三分,吳記櫃檯第一排茶碗蓋上的落塵。」

  他又拿出第二個袋子。

  「九點十七分,圍擋外高噪聲作業後,從櫃檯西側落下來的細末。見證人是兩位常年在店裡喝茶的老客。」

  吳嶺接道:「我們不要求認定損害已經發生,也不要求項目方賠償。只請求區里確認一件事:吳記所在點位周邊施工,需不需要按歷史風貌保護要求,補專項保護措施。」

  許成遠旁邊的人接話:「粉塵來源複雜,老建築本身也會自然老化。單憑一隻瓶子幾張照片,很難認定——」

  蘇望青把時間表推出來。

  「請不要打斷我們的陳述,我們不主張直接因果,只主張持續影響風險。」

  她把老照片放到旁邊。


  「這組照片能證明吳記櫃檯、壁畫和堂屋空間在街區歷史風貌里有連續性。署名人是江聞鶴,收材料時已經調閱過。」

  坐在文保那裡的兩位專家看向羅啟明。

  蘇望青沒有順著這個名字往下講,直接翻到風險意見。

  「吳記目前還沒有獲得文保單位的認定層級,但它位於歷史風貌延續較完整的街巷節點,且已進入專家覆核程序。舊城更新涉及這類保留建築和傳統風貌的點位,應當優先採取預防性保護——防塵、防震、排水、防火、施工監測和運輸路線,都應當寫進施工組織方案。」

  許成遠早有應對,站起來把施工方案發給每一方。

  「揚塵有治理方案,現場每天灑水,圍擋也符合國家要求。」

  秦小碗拿出手機,點擊播放視頻。

  電錘響,藍圍擋抖,門檻邊一層粉塵被風卷進來。

  老張的聲音很清楚:「這茶喝起像在嚼牆皮。」

  會議室里有人低頭笑出半聲,又馬上收住。

  一位住建代表打圓場。

  「項目方加強灑水,吳記注意門口秩序,大家都克服一下。舊城更新總會有陣痛。」

  茶碗蓋照片被吳嶺推到他面前。

  「陣痛可以克服,但髒東西落在茶碗裡,客人會喝下去。」

  他停了停。

  「吳記可以錯峰,可以清掃,可以提醒客人不在門口久站,這不代表施工影響能靠茶館多擦幾遍桌子來解決。」

  住建負責人翻了翻項目方資料。

  「施工組織方案里對吳記所在點位有沒有專項保護?」

  項目方工作人員翻到一頁「周邊商戶溝通」。

  上面寫著:加強告知,設置導流,做好解釋。

  「這是商戶協調,不是保護措施。舊城更新不是普通商業裝修,蘇小姐說的沒錯,以現在材料看,你們的專項措施確實不足。」

  許成遠辯道:「如果把吳記列入專項保護,主路圍擋、通行線路和沿街店鋪都會受到影響,總不能一個茶館在那兒,整片都停。」

  「不需要整片停,靠近吳記一側的高擾動作業,保護方案補齊前先暫停。項目方三日內需提交補充方案,文保、住建、街道聯合看過後,再恢復相關工序。」

  許成遠臉色變了。

  「這樣工期得重新排,成本和周期都不是小數。」

  羅啟明回得很硬:「那是你們的事,保護責任不能空著不落地。」

  「明白,羅局,但這超出了我的權限,我會上報給市里集團做決定。」

  羅啟明點頭,看向江聞鶴署名那頁。

  「必要時可由區里統籌接手。」

  許成遠坐直了,沉默幾秒,重新把話接回來。

  「羅局,我們不是不願意承擔社會責任。只是希望標準明確,不能今天一個點位、明天一個點位,最後項目無法推進。」

  「標準會以書面形式今日通知到你。如果沒有其他問題,請項目方先行離開會議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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