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不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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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門推開的瞬間吳嶺就知道不對。

  潲水味。

  不是炭火,不是三花,是隔壁奶茶店倒剩的奶沫子在垃圾桶里發酵的味道。

  他沒有關門,站在門口聞了一會兒那股潲水味。

  以前遇到這種情況,他會反覆推,推了關,關了推。

  說不定下一次就對了,這次他沒推第二下。

  因為他知道,不是門壞了,是門不認他了。

  從做糍粑到小魚視頻爆了,他已經記不清多少天沒推過這扇門了。

  壁畫右下角暗了一塊他看見了,可是忙起來就忘了。

  可門不會忘。

  他走回來,在壁畫前面站了一會兒才上樓,躺下來盯著天花板。

  吳嶺記得有段時間半夜醒了都能聽見壁畫那邊傳來微弱的聲音。

  現在樓下一點動靜也沒有。

  凌晨兩點多,吳嶺又下去推了一次,還是沒有光。

  後面幾天,他白天依舊泡茶端碟子招呼客人,晚上就去推一次門。

  都是後巷。

  壁畫一天暗過一天,像慢慢被人拿布蓋上去。

  吳嶺路過總忍不住瞟一眼,有一回盯著走了神,客人叫了兩遍他才聽見。

  這一天打烊,他推開門,還是後巷。

  吳嶺沒關門,直接坐在門檻上。

  巷子裡一片寂靜,路燈壞了一盞,只剩盡頭那盞亮著,光照不到這頭。

  一個毛茸茸的東西蹭了蹭他的小腿。

  是那隻橘貓。

  肚子還是圓滾滾的,尾巴搭在他腳背上,眯著眼。

  張老闆說過,這隻貓跟了爺爺好幾年。

  吳嶺看了看後廚,中午點的外賣還剩半盒酸菜魚,他拿出來擱在門檻上。

  橘貓低頭吃了,吃完了沒走,蹲在門檻上和他一起看著後巷。

  爺爺走了,貓還來。

  門不開了,貓還在。

  他伸手摸了摸橘貓的腦袋,它轉過身子來拱他的手心,呼嚕聲悶悶的。

  吳嶺靠在門框上,腿伸直了。

  「以後就叫你銅板。」

  銅板拿尾巴掃了掃他的腳踝。

  吳嶺站起來的時候沒有立刻走,而是把手擱在門板上,小聲說了句:「我回來了。」

  推了。

  暖黃色的光從門縫裡透出來。

  是熟悉的炭火味,和三花茶的香。

  他的眼眶熱了。

  那天晚上他在那邊坐了半個小時,沒說書,就泡茶。

  老周頭在老位置上坐著,看了他一眼,什麼都沒問。

  第二周視頻的熱度就退了。

  九十三個人是峰值。

  不過,吳嶺每天下午三點,還是會說一段書。

  這天趙婆婆剛坐下,蘇望青就掀帘子進來了。

  「蘇老師,今天來得早。」

  「聽說你現在每天都說?我來聽一場。」

  她在窗邊坐下,點了碗三花。

  吳嶺看了看茶館——十八個人,差不多了。

  他走上台,醒木一拍。

  「今天講一個人。一百多年前的人。成都人。姓陳,沒人記得她的名字,大家叫她陳麻婆。」

  台下安靜了。

  「萬福橋。你們曉得萬福橋在哪裡嗎?北門,過了橋就是城外。城外住的是什麼人?挑油的,挑柴的,做苦力的。一身汗,兩條腿,每天從城外往城裡挑。」

  吳嶺用醒木在桌角敲了一記。

  「橋頭有一間館子。說是館子,就三張桌子,兩條板凳,沒有招牌。門口一口大鐵鍋,一把鐵勺。掌勺的就是這個陳麻婆。」

  「她是個寡婦。男人走得早,留了這間鋪子給她。鋪子爛成啥樣呢?房樑上頭有個洞,晴天的時候一根光柱直接打到鍋裡頭。下雨天就更不說了,她得一邊炒菜一邊拿盆接漏。」


  有人笑了。

  「挑油的腳夫每天收工經過萬福橋,腿都是軟的,扁擔還沒放穩人就坐下了。兜里揣一塊豆腐,再捎一小撮牛肉末,往她鍋里一擱:陳麻婆,幫我燒一下,然後把一文錢擱在灶台上。」

  「陳麻婆接過豆腐看都不看,一刀下去,十六塊,塊塊一樣大。鐵鍋燒到冒煙,菜籽油一潑...」

  他頓了一下。

  「然後就是她的本事了。先下豆瓣醬,那是她頭年冬天就曬上的,曬到開春才捨得用。再下自己舂的辣椒麵,舂到出油,紅得像火,最後是花椒。」

  吳嶺的聲音慢下來了。

  「花椒她只用漢源的,紅得發紫那種。咬一顆,半邊舌頭麻兩刻鐘。」

  醒木又敲了一記。

  「豆腐下鍋,鐵勺翻兩下,不能多翻,多翻就碎了。蓋上蓋子,灶里加一把柴。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臉上,臉上的麻子一顆一顆的,她就蹲在灶前面等。」

  「等鍋蓋一揭,熱氣衝上房梁,整條橋頭都聞得到。」

  「腳夫端起碗來,先是燙,嘴唇碰碗邊就縮回來了。再來一口,辣,從舌尖一路燒到嗓子眼。第三口,麻,半邊臉都木了。一碗吃完,額頭上的汗比挑了一天油還多。」

  「放下碗就一句話:老闆,明天還有沒得?」

  台下有人笑出了聲,趙婆婆在點頭。

  「後來呢?吃她豆腐的人越來越多。有人說:你漲點價嘛,一文錢夠幹啥子?她說不漲。又有人說:那你倒是把房樑上那個洞補了噻,下雨天豆腐里都是雨水。」

  他停了。

  「她補了嗎?」

  「沒有。因為下雨天的豆腐比晴天還好吃,雨水落進鍋里濺開了,油花子打散了,辣椒的香比平時還衝一層。」

  這時候門帘掀了。

  陽光從外面湧進來,在地上切了一條亮線。

  兩個人站在光里,深藍色夾克,胸口別著工作證。

  男的手裡拿著表格,女的手裡拿著金屬捲尺,在陽光下一閃一閃。

  台下十八個人有人扭頭,有的沒扭。

  吳嶺也看到了,但沒停。

  「到後面,全成都都知道萬福橋有個陳麻婆。鋪子還是那個破鋪子,房樑上頭的洞還是那個洞。可你不管是官老爺還是挑擔子的,想吃那一口,就只有到她那兒去。有人勸她搬。說你這個位置不好,橋頭灰大,來的人太雜。搬到城裡去,找個像樣的鋪面,生意翻番。」

  台下更安靜了。

  「她只說了兩個字。」

  吳嶺拍了下醒木。

  「不搬。」

  停了兩秒,他把醒木擱在桌上。

  「一百多年了,她那間鋪子早就不在了。萬福橋重建了三回。可全成都的人提到麻婆豆腐,提到的不是哪間店,而是那口鍋,那個灶,和那個臉上有麻子的女人。」

  「店沒了。味還在。」

  掌聲起來了,不是那種熱鬧的掌聲,是慢慢拍起來的。

  趙婆婆先拍的,然後旁邊幾個常客,最後蘇望青也拍了,這是她第一次聽說書。

  剛進來的兩個人站在門口,等掌聲停了才往裡走。

  男的走到櫃檯前面。

  吳嶺從台上下來,把醒木收進褲兜。

  「吳老闆?」

  「嗯。街道辦的?」

  「茶馬巷片區舊城改造,來做個摸底登記。」

  男的把表格翻開擱在桌上。

  「營業執照有嗎?」

  「在這兒。」

  吳嶺從櫃檯底下翻出來副本遞過去,正本還掛在牆上。

  「兩百一十平,兩層樓,自有產權。你們要看哪裡就看哪裡。」

  女的拿手機拍了幾張照,門臉、櫃檯、樓梯口,然後拉開捲尺沿著牆根走了一圈,大概是核實面積。

  走到壁畫那面牆的時候她停了,捲尺懸在壁畫邊緣沒有貼上去,收了捲尺繞過去了。

  隨後兩個人上了樓,吳嶺聽見兩人在樓上走了一圈,樓板嘎吱響了幾聲,大概五六分鐘就下來了。


  男的合上表格,「後續有進展我們會通知。」

  「是一定會拆嗎?」

  「方案還沒定。茶馬巷進過三次名單了,前兩次都調整了範圍,這次範圍比之前大,大概率是要拆的。」

  「我不搬。」

  男的看了他兩秒,在表格上寫了一行便直接走了。

  趙婆婆把十五塊放在桌上,摸了摸椅子扶手。

  走到門口還回頭看了一眼那把椅子。

  門帘落了一會兒又掀了,張老闆探了個頭進來。

  「吳老闆,來過了?」

  「來過了。你那邊呢?」

  「給我看了個補償意向。」他靠在門框上,「我可能下個月就簽了。」

  「你走了這條巷子就剩我一個了。」

  「所以來跟你說一聲嘛。」張老闆看了看茶館裡面,又看了看壁畫,「你剛才講的那個陳麻婆...你爺爺當年也是兩個字,不搬。跟你一個德性。」

  他走了,剩下的客人也陸續散了。

  茶館裡最後只剩蘇望青。

  她從頭到尾沒動過,筆記本翻到了新的一頁,寫滿了。

  「蘇老師,給你換碗熱的。」

  「不用。」她端起涼茶喝了一口,「吳老闆,坐一下。」

  吳嶺在她對面坐下了。

  「你剛才講的陳麻婆,是真的?」

  「是真的。同治年間,萬福橋邊上。」

  「你講的時候看了街道辦的人一眼。」

  「嗯。」

  「那個『不搬』,你講的是她還是你自己?」

  吳嶺沒接。

  蘇望青沒追問,從包里拿出一張複印件擱在桌上。

  「上次給你發語音說的那張1935年照片,我找到了原件的複印件。《錦城舊影》,川大圖書館古籍室。」

  吳嶺拿過來看。

  他見過這個門臉。

  匾額、門框、台階,和他每天站的地方一模一樣。

  吳嶺盯著照片上那個人看了很久,手指捏著照片邊角,指尖發白。

  他見過這個站法。

  不是在照片裡,而是在門的那邊。

  但又說不上來是哪一次推門的時候,可他記得有人就是這麼站的。

  側著身,手擱在門框上,看著巷子。

  感覺不是在等客人,只是在看這條巷子還在不在。

  他說不出來那個人是誰,可身體記住了。

  「吳老闆?」

  「嗯。」

  「你看出什麼了?」

  「這個人站的樣子……我好像在哪裡見過。」

  「你認識?」

  「不是認識。是……站的方式。」

  蘇望青從包里拿出另一張紙。

  「那等你確定了再說,銅爐的碳十四結果出了。西漢晚期到東漢早期,確認是真品。」

  「確認了?」

  「確認了,吳老闆,要我說的話,你這裡有一件漢代銅爐,一塊戰國陶片,和一面年代不明的壁畫,這間茶館夠申請不可移動文物了。」

  蘇望青把檢測報告在桌上排開。

  「申請了會怎麼樣?」

  「區文物部門會派人來現場調查。認定之後拆遷改造要走文物審批,開發商不能直接動。」

  吳嶺的手指在桌面底下攥了攥。

  「那調查的人會問櫃檯上那些東西從哪來的?」

  「文保認定的重點是建築和壁畫,屬於不可移動文物,看的是歷史價值,不查來源。銅爐和陶片是可移動文物,來源不清楚不影響建築的認定。」

  「可如果不申請呢?」

  「推土機來了不會問你牆上畫的是什麼。」

  「...你幫我打報告?」

  「材料我來做。壁畫的初步記錄上次做了一部分,銅爐檢測報告在手上,照片也有。只缺一份文保價值評估,這個我來寫。」


  「對你論文有用?」

  蘇望青笑了笑。

  「有用。可這不是我幫你的理由,那面牆不應該被拆掉。」

  「讓我想兩天。」

  「不著急。」

  她走到門口。

  「對了,吳老闆。你剛才說照片裡那個人的站法你見過,在哪裡見過?」

  「不記得了。就是一種感覺。」

  「嗯。」她看了一眼壁畫,「1935年站在門口的人,和你爺爺字條上說的『茶館比你想的老』——也許是同一件事。」

  蘇望青走後,秦小碗從後廚出來,圍裙繫著,手上還沾著麵粉。

  「蘇老師走了嘛?」

  「走了。」

  「街道辦來過了嘛?我在後面聽到了。」

  「來過了。量了尺寸。」

  秦小碗把圍裙解了搭在椅背上。

  「吳嶺,兩百一十平,青羊區,你曉得按上一輪的標準是多少錢不?四百多萬,還有房補,我們換一個地方照樣可以開茶館。」

  「蘇老師說可以申請文保,認定後開發商不能動。」

  「文保?」秦小碗看著他,「你是因為想保住壁畫不想拆,還是因為不想拆拿壁畫當理由?」

  「壁畫確實不能拆。」

  「壁畫不能拆,你不能跟著壁畫一起不能拆嘛。四百萬你曉得啥意思?你跑一輩子說書場子都攢不到這麼多。」

  「我沒說不要錢。」

  「那你啥意思嘛?萬一文保沒過,開發商把旁邊拆了,就留你一棟杵著,水電氣全斷。你還能賣給誰嘛?」

  吳嶺沒接,她說的不是沒道理。

  「壁畫在這間茶館裡才是壁畫,搬走了就是一面破牆。」

  「行,你的茶館你做主。」

  門關了,很輕。

  吳嶺一個人在茶館裡。

  外面巷子暗了,隔壁張老闆的燈還亮著。

  他說下個月簽,等簽了那個燈也就不亮了,巷子會更暗一點。

  吳嶺把燈關了,上樓,躺下來的時候想起陳麻婆。

  她那口鍋認那個灶,他認的是什麼?

  不是灶台,不是櫃檯,也不是銅爐。

  是那面牆,是牆後面那扇門。

  三四百萬換不了這麼一扇門。

  他翻了個身,閉上眼。

  秦小碗出了茶館,在巷子裡站了許久,直到張老闆的奶茶店關了門,鐵帘子拉下來。

  然後轉身走回去,沒有從正門進。

  後巷,窄,暗,垃圾桶擱在牆根底下。

  她走到後門前面。

  那扇門。

  吳嶺天天往那邊跑,有時候一個人在那兒站半天。

  她問過一次,他說是後門,就是後門。

  秦小碗看著那扇門。

  伸手推了一下,裡面就是茶館,外面就是後巷,其他什麼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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