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蛋烘糕和日均五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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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小碗第二天一早就來了。

  進門先不說話,把油紙從櫃檯上拿起來翻了兩面,湊近了看。

  「這紙好老哦。」

  「嗯。」

  「字也老。你看這個『錢』字,繁體的。『兩』也是。現在哪個寫繁體?」

  「年紀大的人。」

  「多大?」

  「...輩分很高。」

  「我問你年紀你扯輩分。」秦小碗把油紙放下,「算了,先做。做出來再說。」

  她拎著油紙進了廚房,麵粉過篩,雞蛋磕進去,紅糖碾碎化開。

  動作很快,做過餐飲的人手上不含糊。

  到酒釀那一步停了。

  「你家有酒釀沒得?」

  「沒有。」

  「配方上寫了的。沒得酒釀味道出不來。」

  「我去買。」

  他跑了趟菜市場,在一個賣醪糟的婆婆那裡買了一小罐。

  回來的時候秦小碗已經把平底鍋燒上了,菜籽油小半勺,冒著青煙。

  「來了?放多少?」

  「配方上寫的少許。」

  「少許是多少嘛?一滴?一勺?半勺?」

  「就是少許。」

  「你這個朋友寫配方跟寫詩一樣。」

  她用筷子尖蘸了一點酒釀滴進麵糊,攪兩下,湊鼻子聞。

  「行了。就這個量。再多搶味。」

  麵糊倒進鍋里,嘶的一聲,攤成巴掌大的薄餅。

  她盯著邊緣起泡,數了大概四十秒,翻面。

  兩面金黃微焦,紅糖餡擱進去對摺,鏟起來。

  擱在碟子裡推到吳嶺面前。

  「你先。」

  吳嶺咬了一口。

  面是活的,蛋香先到,酒釀的微酸跟著來,紅糖的焦甜壓在最後。

  三層味道前後腳到,層次分得清清楚楚。

  最後是菜籽油的底香,悶在喉嚨里不走。

  他沒說話,把剩下的半個塞進嘴裡。

  「咋樣嘛?」秦小碗在旁邊看他表情。

  「不一樣。」

  「跟啥子不一樣?」

  「跟外頭所有的蛋烘糕都不一樣。真的。」

  她自己掰了一小塊放嘴裡,嚼了兩下停住了。

  「龜兒子的。」

  秦小碗在吳嶺對面坐下。

  「你曉不曉得外頭的蛋烘糕是咋做的?麵粉加泡打粉,雞蛋有的放有的不放,糖用白砂糖,油用調和油。一個模子澆進去,兩分鐘出鍋。一天做三百個,個個一模一樣。」

  「那種我吃過。」

  「吃過就曉得,那種甜得齁,面是死的,嚼兩口就沒味了。你這個不一樣。」

  她把油紙拿起來。

  「酒釀是關鍵。外頭沒人放這個。放了的也不是這個比例。麵粉二兩,紅糖一錢半,分量寫到錢哦。這不是隨手記的,是試了好多次才定下來的。」

  「嗯。」

  「我開串串的時候滿大街找底料配方,花了三千塊買了一個,回來一試,跟超市賣的火鍋底料一模一樣。三千塊打了水漂。」

  她敲了敲油紙。

  「這種方子你花錢買不到。這是人家自己摸出來的,不傳外人的。」

  「嗯。」

  「成本我給你算一下哈。」

  秦小碗掏出手機。

  「麵粉、雞蛋、紅糖、酒釀、菜籽油。一個蛋烘糕成本八毛。一碟三個,兩塊四。賣十五。」

  她把手機翻過來給他看。

  「毛利82%啊。我以前開串串的毛利才60%。」

  一激動,當天下午她就做了三十個。

  廚房裡蛋香和焦糖味攪在一起,從窗戶飄出去,半條巷子都聞得見。


  趙婆婆照例來了,窗邊坐下,一碗三花。

  吳嶺端了一碟蛋烘糕過去擱在她面前。

  「新做的。嘗嘗。不收錢。」

  趙婆婆拿起一個咬了小半口。

  她嚼得很慢,不是在品味道,是在認。

  「像。」

  「像啥子?」

  「像以前的味道。」趙婆婆把沒吃完的半個放回碟子裡,看著它看了一會兒。「現在外頭吃不到了。」

  趙婆婆在窗邊坐著的時候,陸續又來了幾撥人。

  有喝茶的,有聞到味道來吃蛋烘糕的。

  秦小碗和吳嶺忙得腳不沾地。

  這還是吳嶺接手後,茶館第一次有這麼多客人。

  三十個蛋烘糕到傍晚只剩最後一碟。

  趙婆婆走的時候把三十塊擱在桌上。

  「說了不收錢的。」

  「茶錢十五,糕錢十五。」

  她頭也沒回,只是到門口停了一下。

  「明天還有沒得?」

  「有。」

  準備打烊的時候,外頭又進來了個中年男人。

  戴眼鏡,拎著公文包,路過門口的時候慢了一步,像是聞到了什麼。

  「你們這兒...做蛋烘糕?」

  「嗯。還剩三個。」

  他坐下來,吳嶺端了最後一碟過去。

  男人用手拿起一個送進嘴裡。

  嚼了兩下。

  沒說話,直接拿起第二個。

  「放了酒釀?」

  「你吃得出來?」

  「我奶奶做的就放酒釀。」他聲音輕了,「她走了十二年了。這個味道我找了十二年。」

  吳嶺不知道說什麼。

  「哪學的?」

  「一個老師傅教的。」

  「這個老師傅還在不在?我想當面謝謝他。」

  「...在的。很遠。」

  男人把一碟三個全吃完了。

  走的時候擱了五十塊。

  「不用找了。」

  秦小碗收錢的時候看了吳嶺一眼。

  「看到沒得?他不是來喝茶的。是來找一個味道的。」

  三十個,十碟,第一天,全部售罄。

  第二天趙婆婆又來了,這回帶了個老姐妹。

  老姐妹吃了一口說:「乖乖,這個味道好多年沒吃到了。」

  秦小碗當晚拍了張照片發朋友圈,蓋碗三花旁邊擱一碟蛋烘糕,竹椅老桌,看著就有年頭。

  配了一行字:百年老茶館,古法蛋烘糕,手工現做,每天限量。

  張老闆路過幫忙轉發了一下,他朋友圈加了半條巷子的人。

  第三天開始來外頭的客人了,秦小碗拿胳膊肘碰了吳嶺一下。

  「你看嘛,好幾個都是自己找來的,連GG都不用打。」

  之後幾天人越來越多,那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還帶了同事來,三個人坐了一個多小時。

  走的時候問做不做外賣。

  「不做。」

  「為啥子嘛?」

  「涼了就不是這個味了。」

  到第五天兩個人都有些撐不住了。

  前幾天還好,他泡茶她做糕,各管各的。

  現在人一多全亂了。

  吳嶺這邊剛給靠窗那桌續完水,秦小碗從廚房探出頭。

  「好了,來端!」

  他端過去還沒放下,她又喊:「下一碟也好了!」

  有一回他端著蛋烘糕往外走,她端著茶往裡收,兩個人在廚房門口撞上了。

  她往左吳嶺也往左,她往右吳嶺也往右。

  「你莫動!」


  吳嶺站著不動,秦小碗這才從他左邊繞過去了。

  中午那撥客人走了以後,秦小碗靠在櫃檯上,手上沾著麵粉,額頭全是汗。

  「這樣下去不行。得定個規矩,我喊你就來端,不喊你就管茶。別兩個人撞一塊。」

  「行。」

  「你現在泡茶的手藝夠用了,比以前強多了。」

  「比我爺爺呢?」

  「差遠了,但一般客人也喝不出來。」

  張老闆端著奶茶晃過來,靠在門框上看了一會兒。

  「十五一碟哦?我那個奶茶才十二。」

  「你那個是粉沖的。」

  「話是這麼說。」他吸了口奶茶,「不過你這幾天人確實多了。我那邊反倒少了幾個,都跑你這兒來了。」

  「不好意思。」

  「不好意思個鏟鏟。生意嘛,各憑本事。」他轉身走了幾步又回頭,「那個貓今天又來了,在門口蹲著呢,有魚骨頭的話記得餵。」

  當晚秦小碗算完帳,把手機翻過來給吳嶺看。

  「頭兩天日均三百多,今天你猜多少?」

  「不曉得。」

  「八百多。光蛋烘糕就賣了二十五碟。五天平均下來日均五百。」她拿指頭敲了敲計算器,「照這個漲法,下個禮拜過一千輕輕鬆鬆。」

  「那你高不高興嘛?」

  「我當然高興。你呢?」

  「高興。」

  「你這個高興的樣子跟便秘差不多。」

  因為這五天吳嶺每晚打烊後都會去推一下後門。

  頭兩天通了,過去坐了一會兒,跟老周頭喝了碗茶就回來了。

  第三天不通,第四天通了。

  隔一天一次,吳嶺想著門開得有規律。

  但第六天開始推不通了,第七天不通,第八天也還是不通。

  連著三天,推開都是後巷。

  垃圾桶,野貓,路燈。

  秦小碗看見他蹲在後門前面發呆。

  「你幹啥子?」

  「沒啥。看看後巷。」

  「後巷有啥好看的?」

  「嗯。」

  「你最近不對勁。」她靠在門框上,「生意在變好,你反倒臉越來越長。出啥事了?」

  「沒出啥子事。」

  「你騙人的水平跟你泡茶的水平差不多...不想說就不說。」

  她轉身去準備明天的蛋烘糕材料了。

  吳嶺蹲在後門面前,盯著那扇關著的門。

  他想了想這五天幹了什麼。

  泡茶,做蛋烘糕,算帳,招呼客人,晚上倒頭就睡。

  沒說書,一場都沒有。

  他想起老周頭提過的一個人——張錫九。

  棉花街的說書人。一拍醒木連賣花的都不走了。

  吳嶺掏出手機搜了一下。

  還真有。

  民國成都評書藝人,棉花街茶館。

  有幾條舊資料提到過這個名字,說他是「成都評書一絕」,常年在茶館駐場,五老七賢都聽他的書。

  吳嶺盯著屏幕看了很久。

  老周頭隨口說的一個名字,網上查得到。

  說明那個人真的存在過。

  他想起油紙上爺爺的字。

  火不能急,但火不能滅啊。

  當晚凌晨一點多,他走到台上。

  獨自一人,空茶館,外頭什麼聲音都沒有。

  拿起醒木。

  講什麼?

  他想了想,講了老周頭。

  不是上次那段,是另一句話。

  「有個老人跟我說過一句話——人忙到吃不上一口熱飯,那是忙反了。」

  台下十二張桌子,張張空。


  「那個老人一碗三花喝一天。不趕時間。不算帳。不著急。他坐在那兒,就是坐在那兒。你問他等誰。他不說。你問他圖啥。他也不說。」

  「我這幾天就忙反了。每天算帳,算毛利,算客流。數字越來越好看,但台上的醒木落了五天的灰。」

  「有個人跟我說過,好的說書人不是嘴厲害,是他講的時候你忘了自己在聽。我這五天,連自己是說書的都忘了。」

  「蛋烘糕誰都能做。說書這個事,只有我干。空了就真的空了。沒人替。」

  講完了。

  空茶館,沒有掌聲。

  但後門亮了,暖黃色,炭火味。

  他沒推門,不用過去。

  只需要確認一件事——門還認他。

  他給自己定了個規矩。

  每天至少上台一次,哪怕沒人聽,哪怕只講三分鐘。

  蛋烘糕可以賣,帳可以算,說書不能停。

  第二天下午客人還沒來,秦小碗從廚房出來,看見他站在台上。

  「你搞啥子嘛?客人還沒來你站台上幹啥?」

  「練說書。」

  「生意好不容易有起色了,你不琢磨多賣兩碟蛋烘糕,跑台上練啥子嘛。」

  「說書也是生意的一部分。」

  「說書一分錢不收。蛋烘糕十五一碟。你自己算嘛。」

  「不是所有東西都拿錢算的。」

  秦小碗嘖了一聲,轉身進廚房和面。

  和到一半,她從檯面上拿起那張油紙又看了一眼。

  「吳嶺。」

  「嗯。」

  「『火不能急』這四個字,不是前面那個人寫的。」

  吳嶺在前廳沒動。

  「前面的字一筆一划,像女的寫的。這三個字瘦,快,帶連筆。是個男的。年紀不小。」

  「...嗯。」

  「櫃檯後面你爺爺寫的舊菜單還貼著呢,『三花茶五元可續水』。那個『花』字的撇,跟這個『火』字的撇,一模一樣。」

  吳嶺不說話。

  「所以這個配方你爺爺見過。」她把油紙擱回台面,「你那個朋友,就是你爺爺的那個朋友。同一個人。」

  「你咋想到的?」

  「我賣串串的時候天天看進貨單,字跡這個東西,看多了就認得。」

  吳嶺不知道怎麼接。

  「看你那樣,我不問了,遲早的事。」

  門關上了。

  這一打岔,給吳嶺準備練的內容全整亂了。

  秦小碗從來不問他不想回答的問題第二遍。

  但她每次都記著,雞蛋的事記著,配方的事也記著。

  遲早有一天她會把所有的碎片拼起來。

  到那天,他要想好怎麼說。

  手機響了,是一條簡訊。

  街道辦的。

  「茶馬巷片區舊城改造摸底工作已啟動,屆時將安排工作人員上門登記,請予以配合。」

  他看了兩遍,然後把手機扣在台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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