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那年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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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簽字..」

  葉文潔呢喃。

  站在一邊的那名隨行者說:「葉文潔,程代表是想幫你的,她這幾天為你的事可沒少操心。」

  程麗華揮手制止他說下去。「能理解的,這孩子,唉,給嚇壞了。現在一些人的管理水平實在太低,建設兵團的,還有你們法院的,方法簡單,作風粗暴,像什麼樣子!好吧,小葉,來,看看文件,仔細看看吧。」

  葉文潔拿起文件,在監室昏黃的燈光下翻看著。

  程代表沒騙她,這份材料確實與她的案子無關,是關於她那已死去的父親的。其中記載了父親與一些人交往情況和談話內容,文件的提供者是葉文潔的妹妹葉文雪。

  但這一份材料文潔一眼就看出不是妹妹寫的,葉文雪揭發父親的材料文筆激烈,讀那一行行字就像聽著一掛掛炸響的鞭炮,但這份材料寫得很冷靜、很老到,內容翔實精確,誰誰誰哪年哪月哪日在哪裡見了誰誰誰又談了什麼,外行人看去像一本平淡的流水帳,但其中暗藏的殺機,絕非葉文雪那套小孩子把戲所能相比的。

  材料的內容她看不太懂,但隱約感覺到與一個重大國防工程有關。

  父親作為物理學家,從事了些許外圍理論工作,葉文潔繼承了他的敏銳,從材料隻言片語中,猜出了這就是後世舉世震驚的兩彈工程。

  這個工程處於國家的重點保護之下,避開了外界的風風雨雨。

  但對於陰謀家們來說,這種保護讓他們的工作變得極為棘手。

  材料內容真假,葉文潔不得而知,只知道上面的每一個標點符號都堪比槍炮,直至工程的某位核心人物。

  材料的末尾是妹妹那大大的簽名,而葉文潔是要作為附加證人簽名的,她注意到,那個位置已經有三個人簽了名。

  「我不知道父親和這些人說的這些話。」葉文潔把材料放回原位,低聲說。

  「怎麼會不知道呢?這其中許多的談話都是在你家裡進行的,你妹妹都知道你就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但這些談話內容是真實的,你要相信組織。」

  「我沒說不是真的,可我真的不知道,所以不能簽。」

  「葉文潔,」那名隨行人員上前一步說,但又被程代表制止了。她朝文潔坐得更近些,拉起她一隻冰涼的手,說:

  「小葉啊,我跟你交個底吧。你這個案子,彈性很大的,往低的說,沒什麼大事,都不用走司法程序,參加一次學習班好好寫幾份檢查,你就可以回兵團了;往高說嘛,小葉啊,你心裡也清楚,判刑是完全可以的。對於你這種思想不正的案件,現在司法系統都是寧錯勿放,一邊是方法問題,一邊是思想問題,最終大方向還是要軍管會定。當然,這話只能咱們私下說說。」

  隨行人員說:「程代表是真的為你好,你自己看到了,已經有三個證人簽字了,你簽不簽又有多大意義?葉文潔,你別一時糊塗啊。」

  「是啊,小葉,看著你這個有知識的孩子就這麼毀了,心疼啊!我真的想救你,你千萬要配合。看看我,我難道會害你嗎?」

  葉文潔沒有看她,她看到了父親的血。「程代表,我不知道上面寫的事,我不會簽的。」

  程麗華沉默了,她盯著文潔看了好一會兒,冰冷的空氣仿佛凝固了一般。然後她慢慢地將文件放回公文包,站起身,她臉上慈祥的表情仍然沒有褪去,只是凝固了,仿佛戴著一張石膏面具。她就這樣慈祥地走到牆角,那裡放著一桶盥洗用的水,她提起桶,把裡面的水一半潑到葉文潔的身上,一半倒在被褥上,動作中有一種有條不紊的沉穩,然後扔下桶轉身走出門,扔下了一句怒罵:「頑固的小雜種!」

  在零下三十度的冬天,一間沒有火爐的審訊室,濕冷像一個巨掌,將葉文潔緊緊攥著。

  她聽到自己牙齒打戰的咯咯聲,後來,這聲音也消失了。

  深入骨髓的寒冷使她眼裡的世界失去了所有色彩。

  她這個快凍死的小女孩兒,手中連根火柴都沒有。

  越接近死亡,葉文潔腦子裡的問題就越發清晰。

  她迫切的想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

  她到底...

  做錯了什麼啊。

  -----

  「嗬...嗬...」


  葉文潔從回憶中驚醒,一直平淡的眼神泛起了怒意。

  十二年了。

  她還是忘不了那種絕望的寒冷。

  程麗華的一桶水,澆滅了她對世界僅剩的善意。

  自己的人生,理想,痛苦,在權力的任性面前,一文不值!

  「我不寫。」

  葉文潔聲音微微有些顫抖,心頭泛起苦澀。

  自己本來有機會能夠改造這個痛苦的世界,但因為優柔寡斷,錯過了。

  她不再問李游宇為什麼會知道程麗華。

  她默認,李游宇什麼都知道。

  可他更應該知道,當年折磨自己的程麗華,不僅沒有得到懲罰,還因為在鬥爭工作中的出色表現,到了更上級的單位。

  李游宇讓自己給她寫信,到底是為什麼?

  想看著自己再次陷入痛苦之中嗎?

  李游宇想的比葉文潔遠。

  雷志成雖然在對待葉文潔的方式方法上有問題,但在國家層面,他象徵的是真正幹事的那撥人。

  如果讓懷揣幹勁的他和一心打壓的程麗華撞上,到底誰會贏呢?

  答案顯而易見。

  受挫的雷志成,才會聽進去李游宇的話。

  他想讓葉文潔做的,就是點燃程麗華這顆炸彈的引線。

  「程麗華需要為她做過的事付出代價。」

  李游宇道,「無論她的託辭多么正義,都只是個為了私慾踐踏別人的惡人,本質上來說,她和秦檜沒什麼區別。」

  葉文潔瞥了李游宇一眼,「這話,是不是也在說我?」

  「說你也沒問題,楊衛寧一直在保護你,卻差點被你親手殺死,你欠他很多。」

  葉文潔沒想到李游宇會直言不諱地點她。

  但她沒有半分不悅,反倒是生出了些許放鬆的感覺。

  這些天,崖邊的事像塊石頭一樣壓著她,丈夫楊衛寧的關心像是鈍刀,在割她的肉。

  李游宇的話,讓她的愧疚有了宣洩的地方。

  她做錯了。

  終於有人告訴她,她做錯了。

  「說吧,想讓我在信里寫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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