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漰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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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年初五,年味漸散,返程的車流裹挾著滿心複雜的歸鄉人,一路從偏遠的小城奔赴繁華喧囂的上海。

  吳紅玫獨自一人坐了長途汽車又轉高鐵,一路顛簸奔波,等到了上海已經是傍晚時分了。

  父母偷偷拿走她這幾年省吃儉用攢下的全部積蓄,一聲商量都沒有,就拿去給弟弟購置婚房。

  她知道了,他們也只是不以為然,沒有一句解釋,沒有一絲愧疚。

  這種從小到大無休止的偏心、無止境的索取、不分對錯的道德綁架,一件件、一樁樁在腦海里反覆盤旋。仿佛她這個女兒生來就該無條件為弟弟犧牲、為家庭讓步。

  一路車馬勞頓,身體疲憊不堪,心裡更是寒涼一片。此刻的她,滿心只想著趕回和張小北租住的小家。

  她心裡盼著、奢求著:哪怕全世界都不心疼自己,至少張小北可以。她現在只想撲在他懷裡好好哭一場。

  疲憊的拖著行李箱上樓,推開出租屋的門。屋內燈光昏黃,雖然房子陳舊狹小,但張小北收拾的很乾淨。

  張小北正坐在椅子上,戴著耳機,整個人全身心投入在電腦遊戲中,手指飛快敲擊鍵盤。

  聽到開門的聲音,看見吳紅玫推門進來,因為兩人還在冷戰,張小北只是隨意抬眼掃了一下,語氣平淡道:

  「回來了?路上挺累吧。」

  一句簡單的問候,讓吳紅玫緊繃多日的情緒瞬間有了宣洩的出口,鼻頭一酸,眼眶當即泛紅,放下行李箱走到他身邊坐下,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哽咽。

  「小北,我心裡好難受。」

  她低著頭,肩膀微微發顫,積攢許久的委屈再也繃不住,低聲傾訴起來:

  「我爸媽……他們把我這些年辛辛苦苦攢下的所有存款,全都拿去給我弟弟買房付首付了,從頭到尾沒有跟我商量過半句。」

  「那是我一點點省下來的錢,上班不敢買新衣服,應酬捨不得花錢,什麼都委屈自己,一點點攢下來的錢,就這麼一下子全沒了……」

  吳紅玫說著,眼淚控制不住簌簌落下,滿心苦澀無助:「從小到大什麼都是我遷就家裡,什麼好的都留給弟弟,我委屈、我難受,從來沒有人問問我願不願意、辛不辛苦。小北,我真的快撐不住了。」

  她本以為,自己掏心掏肺說出心裡話,換來的會是擁抱、安慰與共情。

  可萬萬沒想到,張小北聽完這番話,臉上原本平淡的神色驟然一變,沒有半分心疼,沒有一絲憐惜,取而代之的是錯愕、煩躁,繼而轉為滔天的怒火。

  他猛地把耳機往沙發上一摔,噌地一下站起身,眉頭死死擰起,臉色鐵青,厲聲質問道:

  「你說什麼?你所有存款全都被你爸媽拿走給你弟弟買房了?」

  吳紅玫被他突如其來的怒火嚇了一跳,淚眼朦朧抬頭看著他,小聲點頭:

  「是……我也沒辦法,他們根本沒跟我說。」

  「沒辦法?」張小北怒極反笑,語氣滿是指責,「這麼大的事,你之前為什麼不提前跟我說一聲?你怎麼能這麼糊塗?全部白白送給你弟弟買房了?我們的房子怎麼辦?」

  吳紅玫委屈又錯愕,不敢相信他第一反應竟是責怪自己,「我從來沒有亂花過一分,我也不想被家裡拿走,可我爸媽根本不講道理!」

  「不講道理也是你一味縱容!」

  張小北音量陡然拔高,壓抑許久的不滿徹底爆發。

  「我早就跟你說過,你家裡重男輕女,你不能一味愚孝,不能無休止縱容他們索取!你一次次心軟一次次妥協,現在好了?我們以後怎麼辦?」

  「我在你心裡,難道還比不上那些錢嗎?」吳紅玫哭得渾身發抖,滿心寒涼,「我受了這麼大委屈,回家受盡冷眼,滿心難過回來找你,不是想聽你罵我的,我只是想要一句安慰啊!」

  「安慰?現在這個局面我怎麼安慰你?」

  張小北絲毫沒有心軟,反倒越發煩躁不耐,「吳紅玫,你太拎不清了!太沒有主見了!你根本就不為我們兩個人的以後考慮!」

  「我不為我們考慮?」

  吳紅玫怔怔看著眼前面目猙獰、句句指責的男人,心底最後一點暖意一點點冷卻、消散,「你從頭到尾,沒有問過我難不難過,沒有心疼我被父母逼迫的委屈,沒有體諒我身不由己的無奈,你心裡從頭到尾在乎的,只有錢,從來都沒有在乎過我半分。」


  「難道錢不重要嗎?過日子不需要錢嗎?」

  張小北寸步不讓,厲聲反駁。

  「你太軟弱了,不管你爸媽怎麼對你你最後都是妥協,這樣下去我們一輩子都翻不了身!」

  吳紅玫望著他冷漠憤怒的模樣,一瞬間心如死灰。

  原生家庭榨乾她的底氣,滿心委屈奔赴愛人想要一絲溫暖慰藉,結果換來的不是擁抱理解,而是劈頭蓋臉的怒罵、無盡的指責與埋怨。

  這一刻,她忽然清晰意識到,自己在這個世界上永遠都是孤身一人。不管是張小北還是父母,他們都沒有真正在乎過她吳紅玫這個人!

  沒有人站在她身後撐腰,沒有人願意接住她所有的脆弱與狼狽。

  她想起自己為了和張小北以後的生活,常年穿著打折過季的衣服,被瑪麗亞一次次羞辱;護膚品連稍微好一點的都捨不得買;出門吃飯永遠總是小心翼翼算著價格,稍微貴一點的消費便是奢侈;想起那次和蘇筱吃飯,張小北因為價格當眾失態讓她難堪;再想到現在自己辛苦攢下的積蓄,被父母偷偷拿去給弟弟買房,她滿心的委屈無處傾訴,回到家只想著張小北能知道自己的委屈,能安慰安慰她,能給她一個擁抱。

  可迎接她的只有指責。

  她慢慢止住哭泣,眼淚還掛在臉頰,眼底的委屈一點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的疲憊與失望。

  她不再辯解,不再哭訴,默默站起身,看著眼前怒氣未消的張小北,心底那份對未來的期盼、對這段感情的眷戀,在這一刻,徹底碎裂崩塌。

  張小北被她這副模樣看得心頭一緊,方才沖天的怒火,像是被一盆冰水當頭澆下,瞬間熄了大半,胸口卻堵著一股更悶、更亂的情緒,翻來覆去地衝撞著,讓他手足無措,又固執地不肯低頭。

  他到底哪裡錯了?

  他們在一起五年。自從和她在一起之後,他是一心一意,從來沒有過半分外心,一門心思撲在兩個人的未來上。

  他省吃儉用,手指頭摳著每一分錢過日子。

  遊戲裡幾塊錢的道具都捨不得買,一日三餐能湊合就湊合,為了他們的未來,他接私活,加班,所有的辛苦他都咬著牙扛下來,一分錢都捨不得亂花,全部攢起來,就想著在上海買一套屬於他們兩個人的房子,給她一個安穩的家。

  他有錯嗎?他做的這一切,哪一件不是為了他們的以後?

  吳紅玫家裡重男輕女,他早就提醒過無數次,你家重男輕女,你不能一味愚孝,不能無休止縱容他們索取!你一次次心軟、一次次妥協,早晚把我們的日子拖垮。再這樣下去,他們兩個人永遠都不可能攢夠首付,永遠都只能擠在這個陰暗狹小的出租屋裡。

  他讓她硬起心腸,不要一味地縱容退讓。

  現在倒好,跟她說了那麼多次,她是一句都沒聽進去,這麼多年攢下的全部家底,就這麼被掏空了,連個招呼都沒打。

  這不是十幾萬塊錢的問題,是,這十幾萬沒了他們還可以再攢,可如果這次吳紅玫再不清醒過來,攢的錢又被她父母拿去怎麼辦?

  他著急,他憤怒,他失控,難道不是應該的嗎?

  他不是不心疼她,不是不在意她的委屈。他知道她在家裡受氣,知道她父母偏心,知道她這些年過得憋屈、活得小心翼翼。難道他不是嗎?

  生活是現實的,心疼也不能當房子首付用,安慰更換不來房子,他們兩個在偌大的滬上舉目無親,沒有靠山,沒有家底,想要留在滬上。就只能攢錢買房,根本沒有別的出路。

  他以為她懂,懂他的精打細算,懂他的身不由己,懂他這份藏在刻板、摳門、不善言辭之下的真心。

  他以為,等她冷靜下來,就會明白,他罵她、指責她,不是怪她受了委屈,是恨她不懂得保護自己,恨她一次次把自己的軟肋遞到別人面前,任人拿捏,最後連帶著兩個人的未來,一起摔得粉碎。

  可此刻看著吳紅玫死寂漠然的眼神,他心裡第一次慌了。

  那不是平日裡吵架的委屈、冷戰的賭氣,是一種抽絲剝繭般的、徹底的疏離,仿佛眼前這個和他同床共枕幾年的人,一瞬間就和他劃清了界限,把他徹底推出了自己的世界。

  他張了張嘴,喉嚨發緊,原本還想脫口而出的指責、道理、抱怨,全都堵在了嗓子眼裡。他想放軟語氣,想解釋一句「我不是那個意思」,想伸手去擦她臉上的眼淚,像從前無數次吵架之後那樣,哄一哄就過去了。


  可自尊心和根深蒂固的固執,死死地拽住了他。

  他沒錯,他憑什麼先低頭?明明做錯的、拎不清的是她,是她那個無底洞一樣的家。

  於是,他只是皺著眉,臉色依舊難看,語氣生硬地憋出一句。

  「我不是要罵你,我是著急,我們以後怎麼辦?房子不買了?就在這個破房子裡擠一輩子?」

  可這句話,在吳紅玫聽來卻格外刺耳。

  吳紅玫輕輕笑了一聲,笑聲很輕,很啞,帶著無盡的悲涼與釋然。

  「房子……」她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張小北,在你嘴裡,我永遠都是和這個東西綁在一起的。你從來沒有問過我,吳紅玫,你疼不疼,你累不累,你會不會難過。」

  「我攢的錢沒了,我比誰都心疼,比誰都崩潰。我在家裡被我爸媽指著鼻子罵,說我是潑出去的水,說我小氣自私,我連個站在我身邊的人都沒有。我一路哭著回上海,我想著,就算全世界都不要我,至少你還在。」

  她抬眼看向他。

  「我錯了。我爸媽榨乾我的錢,你榨乾我的情緒。你們都只想要一個聽話懂事能犧牲能省錢的吳紅玫,沒有人想要真正的我。」

  張小北的臉色瞬間白了,終於徹底慌了神,上前一步想要抓住她的手腕,聲音第一次帶上了無措:「紅玫,你別胡說,我不是那個意思,我……」

  「你就是。」

  吳紅玫輕輕後退一步,避開了他的手。

  「五年了,我穿最便宜的衣服,用最便宜的東西,在公司被人欺負,被人看不起,回到家,還要聽你算每一筆開銷,怪我亂花錢,怪我虛榮,怪我拎不清。我以為忍一忍就過去了,以為攢夠錢就好了,以為只要我足夠懂事,足夠遷就,就能換來一個家。」

  「現在我明白了,我就算把命都搭進去,你眼裡也只有我們的房子、我們的存款、我們的日子。你從來沒有愛過我吳紅玫這個人,你只是需要一個願意陪你吃苦、陪你省錢、不惹麻煩、不給你添亂的女人。」

  「我累了,張小北,我真的撐不下去了。」

  她平靜地說出那句話,沒有嘶吼,沒有崩潰,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我們離婚吧。」

  「離婚?」

  張小北整個人都懵了,像是被一道驚雷劈中,方才所有的憤怒、煩躁、固執,瞬間碎得一乾二淨,只剩下鋪天蓋地的恐慌。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五年的感情,一起熬過來的苦日子,怎麼就因為這一件事,到了離婚的地步。

  「吳紅玫,你鬧夠了沒有!不就是錢沒了嗎,錢沒了我們可以再賺,首付沒了我們可以再攢,有什麼話不能好好說,你離什麼婚?」

  他急得聲音都在發顫。

  「不是錢的事。」

  吳紅玫輕輕搖頭,眼神平靜堅定。

  「是從今天開始,我清清楚楚地知道,我們根本不是一路人。再耗下去,也只是互相折磨。」

  「我沒有不心疼你,我沒有不在乎你……」張小北語無倫次地解釋著,他想道歉,想挽留,想把所有難聽的話都收回來,可話到嘴邊,卻只會笨拙地重複,「我只是著急,我只是擔心我們以後的生活,我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你,為了我們啊……」

  吳紅玫不再看他,轉身走到床邊,開始默默收拾自己為數不多的行李。衣服不多,護膚品寥寥幾件,一個小小的行李箱,就裝下了她在這個出租屋裡,五年的全部痕跡。

  張小北就站在原地,看著她收拾行李的背影,渾身僵硬,手足無措。他想上前攔住她,想把她的行李箱合上,想跟她道歉,想告訴她以後再也不罵她,再也不跟她計較錢,再也不逼她省錢,可他的腳像灌了鉛一樣,動彈不得。

  吳紅玫拉好行李箱的拉鏈,輕輕拉開門,門外是上海深夜微涼的風。吳紅玫走了,門被輕輕帶上,隔絕了兩個世界。

  張小北終於再也撐不住,頹然跌坐在椅子上,眼淚終於毫無預兆地掉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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