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蘇筱的受難日
蘇筱剛回到工位，余潮就走了過來。
他臉色沉重，語氣放得很輕、很軟，沒有半點平時的官威，反倒帶著幾分愧疚。
「蘇筱，你……跟我出來一下。」
「這次安居小區工程項目發生的事故，經公司調查，你負責跟蹤審計，水泥標號、用量數據出錯，導致造價表失真，未盡到審計責任。公司決定對你開除處分。」余潮緩緩說道。
「啊！」蘇筱睜大眼睛，滿臉不可置信。
旋及，蘇筱又大聲質問道：
「為什麼？我只是成本主管，安全事故是施工方和材料的問題，跟我有什麼關係？我所有的造價審核、現場合規，每一項都按流程走，沒出過半點錯。現場有安全主管，監理，項目經理，憑什麼把責任推到我頭上來？」
「他們也都受到了處罰。」，余潮又轉口說「我也不同意啊，我昨天為了你這個事跟潘總打了一個小時電話，我是嘴皮子說干也沒用啊。」
「蘇筱啊，你是我當年在校招上一眼看中、親自招進來的。我一直覺得你這孩子踏實、肯學、有原則，是塊好料子。這次安居項目，我特意把成本這塊交給你，就是想讓你好好歷練、鍍鍍金，將來好往上走。我對你有多看重，你心裡應該明白。」
「可這次的事，鬧得太大了。賀廳親自來考察，在工地上出了事，主管部門那邊壓得死緊，必須有人出來擔責。潘總在上面扛了又扛，實在頂不住。小蘇，對不起，我真是沒能力保你。」
「我知道你委屈，我心裡也不好受。但職場就是這樣，很多事不是講道理就能行的。你還年輕，以後路還長……這事，就當是個教訓吧。」
蘇筱沉默的走出辦公室，看著自己的工位，腦中閃過這段工作的過往，陷入深深的迷茫。
想起自己昨天和黃禮林爭吵，當時她說：「造價師的職責是保證造價表的乾淨。造價表的乾淨，就是工程的乾淨。」這是老師告訴她的，也是她的職場信仰，她奉為圭臬，說出來也是擲地有聲。
可余潮和黃禮林卻對這話無動於衷，之後她被余潮藉口給食堂送東西支開後，夏明追出來幫她提東西時，又對她說的話。
當時夏明說這句話他的老師也說過，他又說其實這句話還有後半句，那就是「每一張造價表，都是一張關係表。」
其實夏明是在隱晦的提醒她，作為合格的造價師，真正的難題不是和數字打交道，而是如何與人打交道。最重要的，是算出背後隱藏的人心。可惜她沒有看懂。
她也不會想到，她被開除的一個重要原因就是她的造價表太過乾淨。她更不會想到，另一個重要原因是會因為她的男友周駿。
周駿瞞著她和上司李雪在一起了，李雪非常喜歡周駿，知道他已經有了女朋友還接受自己的示愛也不在乎。但李雪不會容忍蘇筱，她給余潮打招呼暗示要開除蘇筱，還扣住了蘇筱的一級造價師證，不予註冊，這會導致蘇筱很難找到一個好工作，更沒法在滬上立足了。她是一心想把蘇筱趕出滬上，徹底絕了周駿的後路。
蘇筱抱著收納箱走出眾建集團，箱子不大，卻沉得硌手。裡面裝著她的水杯、幾本造價規範、幾支筆、一疊沒來得及歸檔的台帳，還有她這兩年多來，在眾建所有的努力與指望。
午後陽光白亮刺眼，街上人來人往，車流不息。她低著頭，順著人行道慢慢走，沒有哭，也沒有表情，只是像一台被抽走了指令的機器，機械地朝著地鐵站的方向挪動。
行至一處十字路口，等候紅燈的時候，聽到女主播播報新聞的聲音。抬頭看到眼前寫字樓的巨型戶外屏。
裡面女主播字正腔圓的聲音穿透喧囂：
「本台最新消息：本市重點民生工程——安居小區項目工地，於今日發生施工安全意外，事故現場有五人受傷，傷勢輕微。目前事故原因正在進一步調查，相關部門已責令涉事單位立即整改、嚴肅追責……」
畫面一閃，正是天科的施工工地。腳手架、警戒線、圍觀人群，還有匆匆被抬上救護車的身影。
新聞里並有沒提到她名字，可每一個字，都像在說她。
周圍等候綠燈的行人們紛紛駐足抬頭，指指點點，議論聲嗡嗡一片。
「安居工程都敢出事……」
「聽說領導都受傷了，這下要嚴查了。」
「肯定有人要倒霉。」
蘇筱抱著箱子，站在人潮邊緣，只覺得渾身發冷。
她沒停留，也沒抬頭，低著頭，隨著涌動的人流，一步步走下地鐵入口。扶梯緩緩下沉，頭頂的光亮漸漸遠去，嘈雜的人聲被地鐵風卷得模糊。
她就像一粒被潮水拋棄的沙子，無聲無息，淹沒在城市最擁擠的底色里。
她開始懷疑自己。懷疑那些日夜不休的努力有沒有意義，懷疑自己一直堅守的原則是不是太天真，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像別人說的那樣，不通人情、不懂世故、活該被犧牲。腳步輕飄飄的，像踩在雲上。周圍人聲鼎沸，她卻聽不進一個字。她只知道，她拼命守護的世界，第一次狠狠砸在了她身上。而她連一句「為什麼」，都問不出口。
進入地鐵車廂，找個位子坐下，靜靜坐了一會。她一時不知道該去哪裡，想了想拿出手機給男友周駿打去。
語氣低沉的說道：「你在哪裡，我有點事，想和你當面說。」
話筒中是男友刻意壓低的聲音「我現在不在單位，我在醫院陪領導，我現在不方便。下班我去找你，好不好？筱筱，乖。」
蘇筱無奈的掛掉電話，癱坐在地鐵里發呆，漫無目的。突然她想到什麼，趕緊拿出手機打開定位軟體，這是她和周駿熱戀時他們兩個裝的，都已經好久沒用過了。她看到了周駿的位置——復興綜合醫院。
她來到醫院，問清住院部的位置，正往住院部走去。與此同時，李雪也前腳來到醫院，從病房裡叫出周駿，此刻正在住院部樓梯口跟周駿卿卿我我。
蘇筱進入住院部，走上二樓，剛走過一段樓道，轉頭就剛好看到正在二樓另一側樓梯口親熱的兩人，蘇筱呆在了原地。
他臉色沉重，語氣放得很輕、很軟，沒有半點平時的官威，反倒帶著幾分愧疚。
「蘇筱，你……跟我出來一下。」
「這次安居小區工程項目發生的事故，經公司調查，你負責跟蹤審計，水泥標號、用量數據出錯，導致造價表失真，未盡到審計責任。公司決定對你開除處分。」余潮緩緩說道。
「啊！」蘇筱睜大眼睛，滿臉不可置信。
旋及，蘇筱又大聲質問道：
「為什麼？我只是成本主管，安全事故是施工方和材料的問題，跟我有什麼關係？我所有的造價審核、現場合規，每一項都按流程走，沒出過半點錯。現場有安全主管，監理，項目經理，憑什麼把責任推到我頭上來？」
「他們也都受到了處罰。」，余潮又轉口說「我也不同意啊，我昨天為了你這個事跟潘總打了一個小時電話，我是嘴皮子說干也沒用啊。」
「蘇筱啊，你是我當年在校招上一眼看中、親自招進來的。我一直覺得你這孩子踏實、肯學、有原則，是塊好料子。這次安居項目，我特意把成本這塊交給你，就是想讓你好好歷練、鍍鍍金，將來好往上走。我對你有多看重，你心裡應該明白。」
「可這次的事，鬧得太大了。賀廳親自來考察，在工地上出了事，主管部門那邊壓得死緊，必須有人出來擔責。潘總在上面扛了又扛，實在頂不住。小蘇，對不起，我真是沒能力保你。」
「我知道你委屈，我心裡也不好受。但職場就是這樣，很多事不是講道理就能行的。你還年輕，以後路還長……這事，就當是個教訓吧。」
蘇筱沉默的走出辦公室，看著自己的工位，腦中閃過這段工作的過往，陷入深深的迷茫。
想起自己昨天和黃禮林爭吵，當時她說：「造價師的職責是保證造價表的乾淨。造價表的乾淨，就是工程的乾淨。」這是老師告訴她的，也是她的職場信仰，她奉為圭臬，說出來也是擲地有聲。
可余潮和黃禮林卻對這話無動於衷，之後她被余潮藉口給食堂送東西支開後，夏明追出來幫她提東西時，又對她說的話。
當時夏明說這句話他的老師也說過，他又說其實這句話還有後半句，那就是「每一張造價表，都是一張關係表。」
其實夏明是在隱晦的提醒她，作為合格的造價師，真正的難題不是和數字打交道，而是如何與人打交道。最重要的，是算出背後隱藏的人心。可惜她沒有看懂。
她也不會想到，她被開除的一個重要原因就是她的造價表太過乾淨。她更不會想到，另一個重要原因是會因為她的男友周駿。
周駿瞞著她和上司李雪在一起了，李雪非常喜歡周駿，知道他已經有了女朋友還接受自己的示愛也不在乎。但李雪不會容忍蘇筱，她給余潮打招呼暗示要開除蘇筱，還扣住了蘇筱的一級造價師證，不予註冊，這會導致蘇筱很難找到一個好工作，更沒法在滬上立足了。她是一心想把蘇筱趕出滬上，徹底絕了周駿的後路。
蘇筱抱著收納箱走出眾建集團，箱子不大，卻沉得硌手。裡面裝著她的水杯、幾本造價規範、幾支筆、一疊沒來得及歸檔的台帳，還有她這兩年多來，在眾建所有的努力與指望。
午後陽光白亮刺眼，街上人來人往，車流不息。她低著頭，順著人行道慢慢走，沒有哭，也沒有表情，只是像一台被抽走了指令的機器，機械地朝著地鐵站的方向挪動。
行至一處十字路口，等候紅燈的時候，聽到女主播播報新聞的聲音。抬頭看到眼前寫字樓的巨型戶外屏。
裡面女主播字正腔圓的聲音穿透喧囂：
「本台最新消息：本市重點民生工程——安居小區項目工地，於今日發生施工安全意外，事故現場有五人受傷，傷勢輕微。目前事故原因正在進一步調查，相關部門已責令涉事單位立即整改、嚴肅追責……」
畫面一閃，正是天科的施工工地。腳手架、警戒線、圍觀人群，還有匆匆被抬上救護車的身影。
新聞里並有沒提到她名字，可每一個字，都像在說她。
周圍等候綠燈的行人們紛紛駐足抬頭，指指點點，議論聲嗡嗡一片。
「安居工程都敢出事……」
「聽說領導都受傷了，這下要嚴查了。」
「肯定有人要倒霉。」
蘇筱抱著箱子，站在人潮邊緣，只覺得渾身發冷。
她沒停留，也沒抬頭，低著頭，隨著涌動的人流，一步步走下地鐵入口。扶梯緩緩下沉，頭頂的光亮漸漸遠去，嘈雜的人聲被地鐵風卷得模糊。
她就像一粒被潮水拋棄的沙子，無聲無息，淹沒在城市最擁擠的底色里。
她開始懷疑自己。懷疑那些日夜不休的努力有沒有意義，懷疑自己一直堅守的原則是不是太天真，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像別人說的那樣，不通人情、不懂世故、活該被犧牲。腳步輕飄飄的，像踩在雲上。周圍人聲鼎沸，她卻聽不進一個字。她只知道，她拼命守護的世界，第一次狠狠砸在了她身上。而她連一句「為什麼」，都問不出口。
進入地鐵車廂，找個位子坐下，靜靜坐了一會。她一時不知道該去哪裡，想了想拿出手機給男友周駿打去。
語氣低沉的說道：「你在哪裡，我有點事，想和你當面說。」
話筒中是男友刻意壓低的聲音「我現在不在單位，我在醫院陪領導，我現在不方便。下班我去找你，好不好？筱筱，乖。」
蘇筱無奈的掛掉電話，癱坐在地鐵里發呆，漫無目的。突然她想到什麼，趕緊拿出手機打開定位軟體，這是她和周駿熱戀時他們兩個裝的，都已經好久沒用過了。她看到了周駿的位置——復興綜合醫院。
她來到醫院，問清住院部的位置，正往住院部走去。與此同時，李雪也前腳來到醫院，從病房裡叫出周駿，此刻正在住院部樓梯口跟周駿卿卿我我。
蘇筱進入住院部，走上二樓，剛走過一段樓道，轉頭就剛好看到正在二樓另一側樓梯口親熱的兩人，蘇筱呆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