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斷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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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色劍芒在青雲宗主峰上空持續了整整一炷香的時間。

  這一炷香里,整個青雲宗都在震動。劍碑廣場上的石碑裂了三道細紋,每一道都有一指深。護山大陣自行激活,層層劍光從九座山峰頂端亮起,將整片山脈籠罩在一片肅殺的青光之中。所有弟子都被要求留在原地不得擅動,外門弟子不知發生了什麼,只能看到主峰上空那片被染成墨色的雲海;而內門弟子——尤其是那些曾經嘗試過拔劍的人——都明白那道黑色劍芒意味著什麼。古劍台中央那柄被封印了三千年的劍,認主了。

  斷念出世的消息在半盞茶之內傳遍了整個內門。傳話的人壓低聲音,聽的人倒吸涼氣,然後不約而同地問同一個問題——是誰?

  劍冢深處,古劍台。

  凌辰單膝跪在龜裂的石台上,右手握著斷念冰涼的劍柄緩緩站起。劍身通體墨黑,沒有一絲光澤,靠近劍格的地方隱隱透出細密的裂紋——那是萬年前神魔大戰中留下的暗傷,當時劍侍拼盡全力斬出最後一劍攔截魔氣,劍身與魔主之力正面碰撞,險些當場崩碎。斷念帶著裂紋自行封印三千年,如今封印雖解,舊創仍在。

  「這些裂紋……能修復嗎?」

  墨老沉默了一瞬:「能。但需要聚齊另外兩柄侍者之劍——冰侍的凝霜,炎侍的焚天。三劍共鳴才能將當年那一戰的暗傷徹底抹平。」

  凌辰沒有再問。他低頭看著手中的斷念,劍身上映出他的臉,與剛才幻覺中那個白衣少女的笑臉重疊了一瞬。他想起劍玄臨行前的話——劍侍的傳承就在劍冢,找到它,帶出來。現在斷念已經在他手裡,但這柄劍給他的感覺不僅僅是「一柄認主的古劍」。劍身中封存的劍意、記憶、情感,遠遠超出了兵器的範疇。劍侍將畢生所學、所悟、所感都封在了這柄劍中,握住劍柄的那一刻,傳承就已經開始。

  只是他現在沒有時間坐下來慢慢參悟。斷念出世鬧出的動靜太大了,整座劍冢都在震顫,周圍的霧氣以古劍台為中心急速旋轉,形成一個巨大的灰白色漩渦。這麼大的動靜瞞不過任何人。用不了多久,就會有人找到這裡。

  凌辰將斷念插回腰間的臨時劍鞘,俯身撿起石台邊緣的破軍刀。然後他注意到了一件事——古劍台周圍那八柄護劍,沒有像他預想的那樣四散飛走。它們還插在原地,劍身上的光芒已經收斂大半,但劍意仍在,只是不再對他抱有敵意。封印解除後,這八柄護劍的劍意從先前的「排斥」變成了「護衛」,仿佛斷念認主的同時,這八柄守護了它三千年的古劍也認可了他。

  「這八柄護劍雖然不是侍者之劍,但也是萬年前隕落在神魔戰場上的正道劍修留下的遺劍。劍靈雖已殘缺不全,但每一柄的劍意都足夠凌厲。留下來,日後或許有用。」

  八柄古劍齊聲嚶鳴,像是在回應他的話。

  墨老忍不住感慨:「你前世馭劍,萬劍歸宗。這一世倒好,連劍冢的護陣都上趕著認主。收起來吧,它們等了三千年,等的不只是斷念,也是你。」

  凌辰有些為難。一個人帶九柄劍出去,且不說分量,光是劍氣的相互衝撞就足夠把他的儲物袋撕成碎片。

  墨老沉吟片刻,指點道:「把八柄護劍收入萬道歸墟圖。圖中自成天地,容納幾柄古劍不成問題。斷念隨身佩著——它剛認主,需要接觸你的氣息來磨合劍意。」

  凌辰心念一動,萬道歸墟圖在丹田中緩緩展開。八柄護劍化作八道顏色各異的流光沒入圖中,在圖內空間中各自尋了一處角落安靜懸浮。他撿起斷念的劍鞘——劍鞘已經腐朽得只剩幾片鐵屑——撕下一截衣擺布條將劍身纏了幾道,正要原路返回,腳步忽然頓住。

  破妄之瞳捕捉到一道若有若無的魔氣,從西邊飄來。很淡,淡到幾乎被劍冢中的鐵鏽味和劍意完全掩蓋。但被萬道歸墟圖記錄過影魔將氣息之後,他對這種波動敏感到了極點,如同被蛇咬過的人隔著十步就能聞到蛇腥味。

  有人來了。而且不是青雲宗的人。至少,不是正常的青雲宗弟子。

  「影魔將的氣息?」凌辰在心中問。

  「……是他。」墨老的聲音沉了下去。

  凌辰拔出斷念。黑色劍身上泛起一層極淡的青色光芒,那是他自身的混沌靈力正在融入劍體,與殘存的劍侍劍意交融。劍柄握在手中,能感到陣陣細微的脈動,像心跳,也像呼吸。

  「斷念,三千年後第一戰——我們並肩。」

  黑色劍身發出一聲清越的劍鳴,像是在笑。

  霧氣被利刃劈開的嘶鳴聲由遠及近。一道修長的身影從灰霧中緩步走出,右手提著一柄薄如蟬翼的軟劍,劍尖垂地,在地上拖出一道細長的劍痕。劍痕兩側的泥土無聲無息地變黑。


  是柳淵。

  內門第三,凝真境後期。去年他也是在劍冢里差點把一個同門廢掉,被劍玄親自拎出去的。此刻孤身一人出現在古劍台附近,軟劍上的靈力波動和他之前見過的所有劍修都截然不同——陰冷、黏膩,像是從地底滲出來的寒氣。

  柳淵看到凌辰手中的斷念劍,眸中掠過一絲意外,旋即被更濃的興致取代。

  「我守了這柄劍兩年。去年若不是被劍玄發現,我已經在這裡了。你不過入內門半個月,居然能讓它認主,倒是我小看你了。」他的語氣很平靜,慢條斯理,像是在分析一道算術題,「是用了什麼特殊手法嗎?還是說——劍侍那柄劍,只認天尊的氣息?」

  凌辰沒有回答。他握緊劍柄,混沌靈力在經脈中奔騰運轉,丹田中的萬道歸墟圖已經將柳淵的魔氣特徵鎖定。

  「我一直很好奇一件事。你既然能引來蘇清鳶的注意,想必身上有什麼特別的東西。我也在青州待過,我知道血煞門那些蠢貨為什麼會全軍覆沒。但我不是那些蠢貨——我問問題,從來不需要別人回答。」

  柳淵抬起軟劍,劍尖直指凌辰心口。

  「我會親自剖出來看。」

  話音落,軟劍化作一道黑色匹練,無聲無息地切開空氣。沒有劍風,沒有破空聲,整柄劍像一條藏在暗處的毒蛇,出手便是致命一擊,安靜得讓人頭皮發麻。這一劍的速度遠超聚氣境的極限,即使凌辰已將破妄之瞳催動到極致,也只能捕捉到模糊軌跡。瞬影步踩到極限側身避開,黑色軟劍擦著肩頭掠過,衣袍無聲被切開一道口子,布料的纖維斷口處立刻焦黑捲曲,像是被什麼東西腐蝕過。

  不是影魔訣最基礎的腐蝕劍氣,但毒性足以在接觸血肉的瞬間侵入經脈。

  凌辰反手一劍斜斬而出,斷念劍身上的青色劍芒化作一道彎月形劍氣,直取柳淵腰腹。柳淵輕咦了一聲。他側身讓過劍氣,那道青芒在擦過他衣袍時與護體魔氣碰撞,竟然發出一聲輕微的滋滋聲——他的魔氣被吞掉了一小塊。

  「有意思。混沌之力,真的能吞噬魔氣。古籍里記載的是真的。」柳淵眼中的興趣越來越濃,但語氣依舊不緊不慢,「看來孟虎死前供出的消息,沒有冤枉你。萬道歸墟圖,果然在你身上。」

  他不再試探。軟劍在身前畫了一個弧,劍身上溢出滾滾黑氣,在空中凝成一道巨大的黑色劍氣,劍意之濃遠超剛才所有的試探。他擅長的是腐蝕劍意,而腐蝕劍意專破護體靈力。凌辰橫劍格擋,斷念劍身發出劇烈的震顫。萬年前神魔大戰中崩出的裂紋,在與柳淵的腐蝕魔氣正面碰撞時被重新撕開一絲更深的細紋。

  柳淵的眼睛閃過一絲得色:「原來劍身上有舊傷。萬年來沒修復過?那再好不過了——裂天九斬需要絕對穩固的劍體,你這柄劍,撐不到那一刀砍出來的時候。」

  「撐不撐得到,不是你說了算。」

  凌辰咬緊牙關,混沌靈力不要錢地灌入斷念劍身。劍身上每一道裂紋都被青金色光芒填滿,與此同時,丹田中的萬道歸墟圖猛然展開。八柄插在石台上的護劍感受到圖卷中天尊令諭般的意志,在凌辰身後齊聲嘶鳴,化作八道顏色各異的劍光破空而起。

  赤焰、冰霜、雷紋、厚土……八色劍光交織成一道劍網,裹挾著沉埋了三千年的劍意,朝柳淵當頭罩下。

  「八劍護主?你連劍冢的古劍都能調動——天尊轉世,果然不該多留。」

  柳淵面色微變,軟劍上挑,黑色劍氣與八色劍光正面碰撞。轟然巨響中,灰白色霧氣被炸出一個方圓數十丈的空洞,碎裂的劍光如暴雨般四散射出,在石台和周圍地面上打出密密麻麻的孔洞。八柄護劍同時倒飛回凌辰身側,劍身上的光芒微微暗淡。柳淵連退了五步才穩住身形,右臂劍袍被斬落一截,袖口裂處露出一道極淡的青痕——那是其中一柄護劍划過的痕跡。

  他沒有占到實質性的便宜,但凌辰也同樣沒有討到更多。護劍全力一擊只能逼退他五步,而發動這樣的攻勢對凌辰的靈力和神識消耗極大。他的目光越過凌辰肩頭望向遠處霧中若隱若現的數道身影——劍冢震動後,其他弟子正在朝這邊趕來。再多留片刻,身份就藏不住了。

  「這一劍,暫且記下。」

  柳淵收劍入鞘,身影如融入水中的墨滴般快速退入灰霧深處,霧氣合攏前留下最後一句話:「試煉還剩五天。五天之內,斷念的裂紋會越來越深。屆時不需要我動手,它自己就會碎裂。一柄失去本命劍的劍侍傳承者,你猜魔主大人會派幾個魔將來收你?」

  聲音消失了。凌辰單膝跪地,斷念撐著地面,大口喘息。他低頭看向劍身——被柳淵正面擊中的劍脊處,裂紋又深了一分,從髮絲粗細擴成了蛛絲寬度的裂縫。裂縫最深處已在微微顫抖,如果同等強度的攻擊再來兩次,斷念可能真的會碎。

  他咬牙站起身,將斷念緊緊握在手中。

  「你不會碎的。」

  黑色劍身輕輕顫了一下,像是在回應。

  他撕下另一截衣擺,將裂紋處仔細纏了三層,然後抬頭望向柳淵消失的方向。試煉還剩五天,柳淵絕不會就此罷手。而他必須在五天之內找到劍侍傳承,把劍身上的暗傷修復——哪怕只是暫時的。這樣出去之後,才有餘力面對下一波圍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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