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夜談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血煞門死士的屍首在天亮前就被人收走了。

  凌辰沒有報官,也沒有聲張。在青州城這種地方,死幾個不明身份的黑衣人,巡城司連問都懶得問。更何況死的是血煞門的人——那個盤踞青州地下世界多年的殺手組織,連三大宗門都要忌憚三分。

  他在城東的小客棧里閉門不出,陪了凌雪整整一天。

  教她認經脈穴位,給她講修行界的常識,傍晚還去街角買了一串糖葫蘆。小丫頭啃得滿嘴糖渣,笑得眼睛彎成月牙。凌辰看著妹妹的笑臉,心中那份因殺戮而起的戾氣才漸漸平息下來。

  直到夜色再次降臨。

  凌雪睡著後,凌辰盤膝坐在床邊,將昨夜的戰鬥在腦海中反覆回溯。

  與那三名血煞門死士的交手,前後不過一盞茶的功夫,卻讓他想明白了很多事。

  他殺了兩個人。一刀穿胸,一刀透心。第三個服毒自盡,死前咬碎毒牙的果斷,至今歷歷在目。

  那不是普通的殺手。普通的殺手惜命,打不過會跑、會求饒、會討價還價。只有死士,才會在失手被擒的瞬間毫不猶豫地結束自己的生命。

  而死士,不是誰都養得起的。

  「在想什麼?」墨老的聲音悠悠響起。

  「在想那些死士。」凌辰睜開眼睛,「聚氣境的修為,放在凌家至少是個管事。可在血煞門,他們只是可以隨時捨棄的棋子。能養得起這種棋子的人,整個青州城有幾個?」

  「你心裡已經有答案了?」

  「沒有。」凌辰搖頭,「但有幾個懷疑對象。孟虎、溫如玉、鍾靈秀……甚至韓鐵。」

  「韓鐵?」墨老笑了一聲,「你覺得那個一根筋的劍修小子會做這種事?」

  「不像。」凌辰也笑了,但笑容很快收斂,「可正是因為他太不像了,我才不敢排除他。父親以前教過我——行走江湖,最危險的不是那些一看就是壞人的傢伙,而是那些怎麼看都不像壞人的人。」

  墨老沉默了一瞬,語氣難得地認真起來:「你父親說得對。不過以老夫活了這麼多年的眼力來看,韓鐵沒有問題。那小子眼神太乾淨了,算計不了人。」

  「那就剩下三個。」凌辰掰著手指,「溫如玉、鍾靈秀、孟虎。其中孟虎嫌疑最大。」

  「因為他在複選時被你打下擂台?」

  「不只是這個。」凌辰沉吟道,「今天在選手席上,他主動跟我搭話,問我昨夜睡得可好。我當時回了他一句——城裡不太平,有幾隻老鼠半夜出來咬人。他的反應很不自然。」

  「怎麼個不自然法?」

  「他的腮幫子抽了一下。那種反應不是憤怒,不是被冒犯,而是……心虛。」凌辰回憶著當時的細節,「一個人被冤枉時的憤怒,和一個人被戳穿時的心虛,是不一樣的。我當了五年廢物,被人冤枉了無數次,分得清。」

  墨老沉默良久,才緩緩開口:「小子,老夫忽然覺得,你當廢物的那五年,未必是壞事。」

  「嗯?」

  「你學會了察言觀色,學會了忍耐,學會了在絕境中保持冷靜。這些東西,修煉天才一輩子都學不會。而你,在十五歲之前就學會了。」

  凌辰沒說話。他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掌心裡有一層薄薄的繭,那是五年間劈柴、挑水、干雜活磨出來的。凌家少主的手,本該握筆、握劍、握權勢,可他的手更像一個下人的手。

  但就是這雙手,昨夜握住了破軍刀,斬了兩個聚氣境。

  「墨老,你說那些死士的目標,真的是殺我嗎?」

  墨老的聲音微微一凝:「什麼意思?」

  「如果他們真的想殺我,應該趁我白天跟韓鐵打完、靈力耗盡的時候動手。可他們等到了深夜。深夜的我,靈力已經恢復了七八成。」凌辰的目光越來越銳利,「他們不像是來殺我的——更像是來送死的。」

  「或者說,是來探我底牌的。」

  房間裡安靜下來。燭火在夜風中輕輕搖曳,將凌辰的影子投在牆上,忽長忽短。

  「你繼續說。」墨老的語氣變得嚴肅。

  「三個聚氣初期的死士,對付一個剛打完擂台、消耗巨大的聚氣初期。這個配置,要說殺我,夠了。可要說一定能殺我,不夠。尤其是他們背後的人如果消息夠靈通,應該知道我能越級打敗韓鐵。知道我能越級,還只派三個聚氣初期來——要麼是蠢,要麼是故意。」


  「他們不是來殺你的。」墨老緩緩接過話頭,「是來逼你出手的。逼你展露真正的實力,逼你暴露更多的底牌。死士只是探路的石子,他們的死,本身就是目的。幕後的人要用這三條命,來確認一件事。」

  「確認我身上有沒有萬道歸墟圖。」凌辰的拳頭慢慢攥緊。

  他忽然覺得很冷。

  三條人命,三個聚氣境的修士,在幕後那人眼裡只是三枚探路的石子。死了就死了,甚至連收屍都不需要——天亮前自然會有人來清理乾淨,如同清理三袋垃圾。

  「知道怕了?」墨老問。

  「不是怕。」凌辰抬起頭,眼中倒映著跳動的燭火,「是憤怒。」

  「憤怒?」

  「他們把三個活生生的人當成棋子,用完就扔。在他們眼裡,人命到底是什麼?棋子?石子?還是一串數字?」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一股壓抑不住的怒意,「我這五年被人踩在腳底下,至少有一點我始終明白——再弱小的人,也是人。」

  墨老沉默了很長時間,再開口時語氣里多了一絲凌辰從未聽過的情緒。不是嘲諷,不是冷淡,而是一種近乎欣慰的認可。

  「天尊當年,也說過類似的話。」

  「什麼?」

  「他說——修行者最大的敵人,從來不是魔,而是把自己當成神。萬物有靈,眾生平等。這才是他創立萬道天尊訣的初心。」墨老輕嘆一聲,「小子,就沖你剛才那句話,老夫願意再多陪你走一段路。」

  凌辰沉默片刻,認真地說:「墨老,謝謝。」

  「少來這套。」墨老的語氣又恢復了慣常的硬邦邦,「趕緊修煉。終選就在明天,你現在這點本事,對付孟虎或許夠了,但對付他背後的人還差得遠。而且老夫總覺得,那個姓蘇的女娃娃不會安安靜靜地坐在台上看你比賽。」

  「蘇清鳶?」凌辰一愣。

  「她今天當眾宣布要搶人,你覺得她是在幫你還是害你?」

  凌辰想了想:「都有。她當眾點名,確實讓三大宗門不敢輕易動我。但同時也把我推到了風口浪尖——連中州仙門都要搶的人,誰不好奇?昨晚那些死士,說不定就是被她那句話引來的。」

  「你倒是不糊塗。」墨老冷哼一聲,「那個女娃娃不簡單。化神境的修為,冰系天靈根,中州仙門的聖女——任何一重身份都足以讓人仰望。可她偏偏對你這個聚氣初期的小修士格外關注。你覺得是為什麼?」

  「因為我體內有她想要的東西。」

  「還有呢?」

  凌辰沉默。他想起今天在擂台上,蘇清鳶看他的眼神——那裡面有探究、有好奇,但還有一種他無法解讀的東西。不是敵意,也不是善意,而是某種……審視。

  「她好像在確認什麼。」凌辰慢慢說,「每次看我出手,她的眼神都會變一下。尤其是今天我跟韓鐵打完,她看我的目光比之前更複雜了。」

  「你覺得她在確認什麼?」

  「不知道。但我有種直覺——她可能認識我。不是認識凌家的廢物少主,而是認識……『我』。」

  墨老沒有接話。

  凌辰敏銳地察覺到了這份沉默:「墨老?」

  「……老夫現在還不能確定。但你說得對,她看你的眼神確實有問題。不僅僅是對神器的覬覦,還有更深層的東西。不過在沒有確鑿證據之前,老夫不宜多說。等你進了三大宗門,有的是機會接觸她。」

  凌辰默默點頭,不再追問。

  他閉上眼睛,將心神沉入丹田。混沌靈力漩渦在黑暗中緩緩旋轉,萬道歸墟圖懸浮於漩渦之上,第二道封印的縫隙中不斷溢散出古老的氣息。他引導著這些氣息沿經脈流轉,一點點錘鍊肉身、凝練靈力。

  明天是終選。

  孟虎、溫如玉、韓鐵、羅烈——每一個都是強敵。但最讓他警惕的,不是擂台上的對手。

  而是那個端坐高台、一襲白衣、冷若冰霜的女子。

  她到底是誰?

  她到底想要什麼?

  這些問題沒有答案。至少現在沒有。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紙,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漫漫長夜,就在修煉與思索中悄然流逝。

  等他再次睜開眼睛時,東方已經泛起了魚肚白。

  終選之日,到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