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風符會(求月票,推薦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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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九。

  全聚樓。

  路遠到的時候是午後申時,日頭從西街那一段斜下來,街上行人比平日少幾分。

  進了門往二樓上,樓梯木板被踩得發亮,每一步都「吱」一聲。

  二樓那間雅間老姚已經到了,正跟陳鳴爭一句什麼。

  看路遠進來招手。

  「路兄弟來。」

  路遠點頭,繞過桌子坐到靠窗第三個位子上。

  這位置是頭年坐慣的,能瞧見街上來往,背後又靠牆。

  小二沏了一壺清茶送上來。

  不要靈酒,不要點心,路遠每次都這一壺。

  路遠剛坐下,老姚就把茶碗往桌上一磕。

  「硃砂今年漲了一成。」

  「我前幾日去東街那家,原本一刀八塊的漲到了八塊半。」

  「老侯你那批存貨到時候可發大了。」

  老侯眯眼笑。

  「存貨?我那點存貨早畫完了。」

  「漲價的事半月前坊市就在傳。」杜娘子說。

  她坐在桌子斜對角,神色不動,手裡頭那隻茶碗端得穩。

  陳鳴接話。

  「我前幾天去坊市還沒聽說。」

  杜娘子沒接,端茶。

  老姚翻白眼。

  「你這小子去坊市淨顧著看老闆娘了。」

  陳鳴臉一紅。

  幾人笑。

  桌上還有幾位話不多的。

  城東老吳畫鎮魂符,鋪子開在東街盡頭,跟路遠算半個鄰居,老吳年紀跟老侯相仿,眉毛白了一半,進風符會十幾年了,聽了一會兒沒插話,只點頭。

  另有個姓孟的中年,剛從外鄉遷來不到一年,掛牌中品才半年。

  孟符師聽老姚說硃砂漲價,眉頭微皺,念叨一句「那這月怕是得貼本」。

  杜娘子瞥他一眼,沒接。

  風符會裡頭總有人貼本,也總有人發了。

  走運的看天份,活下來的看心穩。

  這種事老侯聽過太多次。

  老姚拿肘碰路遠。

  「路兄弟你呢?」

  路遠。

  「最近沒去坊市,不知道。」

  老姚嘖了一聲。

  「你這小子,半年不出門一次。」

  路遠。

  「鋪子離不開人。」

  老姚還想說,老侯接過去。

  「路兄弟鋪面新立才兩年多,正是穩的時候。」

  「穩是好事。」

  老姚撇嘴。

  「穩過頭就悶了。」

  幾人笑。

  路遠也笑。

  ———

  茶續到第二輪,話題轉到符上。

  老姚又拋話頭。

  「中品符籙那一檔,硃砂用四五分還是六分,最近坊市又有人爭。」

  陳鳴立刻接。

  「六分,四五分壓不住第三道符紋。」

  老侯搖頭。

  「四五分夠了,我從前畫下品就是四分多一點,中品的話多用一兩分就行。」

  杜娘子不表態。

  老姚轉頭看路遠。

  「路兄弟你怎麼看?」

  路遠端著茶,慢悠悠抬眼。

  「坐著看。」

  屋裡幾個人愣一下。

  老姚反應過來,拍腿笑道:「好傢夥!」

  隨後幾人也都先後笑了笑。

  路遠端茶笑笑,沒解釋。

  陳鳴訕訕。

  「那……照路兄弟的意思,到底用四分半還是六分?」


  「陳年紙用六分,新紙四分半。」路遠慢悠悠道,「一摸就分得出。」

  桌上幾人又笑。

  話頭到這兒才真正過去。

  老姚聽得起勁,從火刺符又扯到自家年輕那一隻腿。

  「那一年硃砂漲得凶,我跑山里找便宜貨。」

  「半路摔進一道溝。」

  「那隻腿就是那時候傷的。」

  桌上幾人對望了一眼。

  「老姚兄。」陳鳴抬眼。

  「嗯?」

  「上回您說那一隻腿是給妖鼠抓的。」

  「……」

  「再上回是劫修砍的。」

  「……」

  「再再上回是醉酒掉了樓。」

  「……」

  「今兒又換了一種?」

  桌上鬨笑。

  老姚瞪眼。

  「都是!」

  「妖鼠、劫修、醉酒、摔溝。」

  「一輩子四遭,湊齊了。」

  桌上又笑。

  孟符師在旁邊咳了一聲。

  「老姚兄那都是凡間瑣事。」

  「嗯?」老姚轉頭。

  「說起來當年我沖鍊氣四層那一年。」

  「天上紫氣罩了三日。」

  「街上兩條野狗沖我家窗戶跪了一夜。」

  老姚樂聲停了一下。

  「……你那條破巷子哪有野狗。」

  孟符師眼一瞪。

  「你又沒去過!」

  「當時我家鄰居都看見了。」

  「後來我鄰居跟我喝酒還提過這事。」

  老姚盯著他看了一陣。

  「好傢夥!」

  「我老姚扯了幾十年。」

  「今兒頭一回,棋逢對手。」

  桌上又是一陣笑。

  老侯眯眼笑,默不作聲。

  路遠端茶。

  不再多說。

  ———

  茶續到第三輪,話頭散了。

  窗外日頭已經偏西,雅間裡頭多了幾分涼意。

  老姚壓低聲音。

  「城東那邊最近不太平。」

  「錢家跟何家在西郊那塊靈田邊上又起了摩擦。」

  「聽說何家那邊死了倆護衛,錢家這頭折了一個鍊氣三層的旁支。」

  風符會明面規矩不聊家族事。

  可這桌上多半都掛著各家的客卿名號,私下不議是不可能的。

  老侯眯眼。

  「為那塊地?這都幾年了。」

  「江家不出面?」

  老姚擺手。

  「江家不管這種小打小鬧。」

  「兩家還得自己折騰。」

  「折騰出人命都還得自己處理。」

  杜娘子抿了一口茶,慢慢擱下。

  「何家上個月找我訂過一批中品符籙。」

  「說是給護院加固,當時我還納悶,現在是明白了。」

  她看了一眼路遠。

  「路兄弟,你那筆意穩,要是何家來訂,價錢壓到一定份上你接不接?」

  路遠端茶。

  「看價。」

  「也看人。」

  「接的不一定是何家,是不是來路乾淨的銀子,路某分得清。」

  老姚一拍腿。

  「說得好!」

  「咱們散修不摻這種事,但銀子得分清。」

  幾人笑。


  陳鳴在旁邊沒接話,眉頭微皺了一下。

  他自己掛著錢家旁支的名號,桌上這話他不好往下接。

  路遠看在眼裡,沒點破。

  心裡只多記了幾個字。

  錢、何、江家不出面。

  不是路遠要去趟的事。

  記下就行。

  ———

  散場。

  幾人陸續起身。

  杜娘子收袖子的時候慢了一拍,到路遠旁邊。

  「路兄弟畫的那張中品符籙,能不能借去看一晚。」

  「我手頭有道符想改改筆意。」

  路遠。

  「明日來鋪子取。」

  杜娘子點頭。

  「多謝。」

  她出門。

  路遠跟老姚老侯告辭,下樓。

  全聚樓外頭夜風正好,街上燈火稀稀拉拉。

  路遠沿著西街走回洞府。

  ———

  杜娘子回到自己住處那一夜,沒立刻睡。

  她租的也是乙等洞府,比路遠那一間小一進,月租七十塊下品。

  女符師獨居在風梧城少見,外頭閒話她聽過幾句,懶得理。

  杜娘子掛中品符師牌已經有幾年了,平日在城南開一間小鋪,不像路遠那種臨街,只在巷裡。

  鋪子小,但活兒穩。

  屋裡桌上攤著一張沒畫完的符。

  杜娘子把路遠那張符拿出來,鋪在油燈底下。

  看了一會兒。

  又拿一張白紙擱旁邊。

  她照著拓了幾道。

  拓到第三道的時候筆頓了一下。

  油燈捻晃了一下,牆上她自己的影子也晃了一下。

  這一道符紋不是常見的走法。

  收筆那一勾微微往裡偏,少一分外放,多一分含蓄。

  這種筆法不是教出來的,是自己畫了多年才慢慢調出來的。

  「筆意穩。」

  她自己說一句。

  「穩得不像新晉三年的散修。」

  路遠在風符會裡說自己南邊坊市來的,打了幾年下手,前不久晉中品。

  杜娘子聽過。

  她也沒追問。

  風梧城裡散修符師底細模糊的多了。

  追問沒意思。

  但是這小子的筆意裡頭,有點畫了多年的意思。

  杜娘子拓完,把符捲起來,擱回袖裡。

  明日還路兄弟。

  吹燈前她又坐了一陣。

  心裡盤了一下今晚老姚說的錢家何家。

  她比老姚多知道一點。

  西郊那塊靈田下頭其實有半條靈脈餘氣,錢家何家爭了三代,爭的就是這條餘氣。

  江家不出面,是因為餘氣太薄,不值得江家出手。

  可兩家眼裡那是命根。

  今晚陳鳴那一臉不自在,她也看見了。

  陳鳴掛著錢家旁支的客卿,平日話多人圓,一沾家族事就閉了嘴。

  路遠那一句話挑不出毛病,又把陳鳴那一邊的尷尬全避開了。

  杜娘子吹滅油燈。

  屋裡黑了。

  ———

  第二日杜娘子來鋪子,把符還了,沒多說。

  路遠點頭收下。

  杜娘子走。

  路遠把符擱回長案底下那一格。

  畫完手頭那張符。

  日頭已經偏西。

  陳茂在櫃後磨墨。

  看見杜娘子來去都沒多說。

  路遠也沒解釋。

  鋪子裡只剩磨墨聲。

  風符會那一夜路遠盤過的幾個判斷,落在這一日的安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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