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斷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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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剛亮,林默就坐在了宿舍的桌前。

  他把現場照片一張一張排開,用紅筆在死者左手掌心畫了個圈。

  旁邊寫著:勒痕,寬0.5cm,活體反應。

  又在死者胃部位置寫:安眠藥,安定類,劑量足昏迷2-3小時。

  在右手無名指處寫:戒指被取走,錢包手錶未動。

  他把橋面鞋印照片拿過來,在下面寫:手工布鞋,菱形格,40碼左右,新鞋。

  又把深藍色纖維的照片放在旁邊:滌卡布料,工作服,邊緣燒焦。

  林默盯著這幾條線索,在筆記本上畫了一張關聯圖。

  熟人作案。有預謀。

  先用安眠藥把人弄暈,然後用繩子勒過。

  為什麼勒?不確定。

  再把人帶到斷橋,擊打後腦,推下橋。

  戒指被取走,可能是偽裝搶劫。

  但為什麼只取戒指不取手錶?

  矛盾。

  他在矛盾處打了個問號。

  又寫下幾個問題:安眠藥從哪裡來?誰有處方權?

  繩子是什麼繩子?麻繩?尼龍繩?

  工作服是誰的?為什麼燒掉?

  林默站起來,走到窗邊,點了一根飛馬。

  火柴劃了一下,著了。

  他吸了一口,煙霧從窗口飄出去。

  院子裡的三輪摩托車還沒動,幾個民警在擦車。

  水桶放在地上,抹布搭在車斗上。

  陽光照在水泥地上,白花花的。

  林默推開老趙辦公室的門。

  老趙不在,桌子上攤著報紙,搪瓷缸里的茶已經涼了。

  他坐下來,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市局法醫室的號碼。

  響了三聲,接通了。

  「法醫室。」蘇青的聲音,清冷冷的。

  「是我。」林默說。

  蘇青頓了一下。

  「你停職了,用派出所的電話打給我?」

  「嗯。死者指甲縫的皮屑還在嗎?」

  「在。我保存了。」

  「幫我私下比對一下血型。孫福來的檔案血型是A型。」

  蘇青沉默了兩秒。

  「你停職了,我不能正式出報告。」

  「你私下告訴我結果就行。」

  又沉默了兩秒。

  「好。等我電話。」

  蘇青掛了。

  林默放下話筒,捻了一下指根。

  ——————————————————————————

  老雷推門進來的時候,已經快九點了。

  他手裡拿著一份材料,臉色不太好。

  「劉永強的合伙人,孫福來。」老雷把材料放在桌上。

  「兩個人合開工廠,帳目有問題,劉永強要舉報。」

  「但孫福來案發當晚在棋牌室打牌到凌晨,有七個人證明。」

  林默翻看材料,一頁一頁地看。

  「七個人,都是什麼人?」

  「棋牌室的常客,退休老頭、無業人員。」老雷說。

  「孫福來跟他們打了四圈麻將,十點半開始,凌晨兩點才散。」

  「四圈麻將,三個半小時。」林默說。

  「中間有沒有離開過?」

  「都說不記得了。」老雷點了根煙。

  「時間太久,七個人的說法對不上。有的說他一直沒動,有的說他上了一趟廁所。」

  「上廁所多久?」

  「沒人說得清。」

  林默合上材料。

  「不在場證明太完美了,完美得不像是真的。」

  「七個證人,說法不一,但都說他在。」


  「這本身就是問題。」

  老雷從帆布包里掏出一雙布鞋,放在桌上。

  「這是孫福來穿的鞋。手工納的千層底,他老婆做的。」

  林默接過鞋,翻過來看鞋底。

  菱形格花紋。

  他把鞋放在桌上,與橋面鞋印照片對比。

  「花紋一樣。」

  「但鞋印只有前半掌,不能完全確定。」老雷說。

  「讓技術科做石膏模型比對。」

  林默又看了看鞋底,用手指摸了摸花紋的凹槽。

  「這雙鞋穿了多久了?」

  「至少一年。」老雷說,「後跟磨損嚴重,鞋底花紋都磨平了一半。」

  「現場鞋印是新的,磨損不嚴重。」

  林默把鞋放下,指著照片上的鞋印。

  「所以他可能換了新鞋作案。或者,鞋印不是他的。」

  「如果他是兇手,他為什麼要穿新鞋?」

  「怕留下痕跡?但新鞋的鞋印更容易被識別。」

  「如果他不是兇手,那鞋印是誰的?」

  老雷彈了彈菸灰。

  「你是說他可能不是一個人?」

  「對。」林默說。

  「安眠藥需要處方,普通人拿不到。」

  「孫福來自己不打牌嗎?為什麼案發當晚他偏偏在棋牌室?」

  「誰給他做的不在場證明?」

  「誰幫他下藥?誰幫他處理現場?」

  老雷站起來,把煙掐滅在窗台上。

  「我去查。從棋牌室那七個人入手。」

  「誰和他關係最近?誰最可能幫他作假證?」

  「還有,查他最近聯繫頻繁的人。」林默說。

  「尤其是能接觸到安眠藥的——醫生、護士、藥房的人。」

  「還有工廠里的人。誰和他走得近?誰有他工廠的鑰匙?」

  老雷點了點頭。

  「你出去的時候,幫我買包煙。飛馬。」林默說。

  老雷回頭看了他一眼,從口袋裡摸出一包飛馬扔給他。

  「省著點抽。」

  林默接住煙,抽出一根點上。

  火柴劃了兩下才著。

  他吸了一口,煙霧在眼前散開。

  老雷忽然又道:「蘇青讓我告訴你,」

  林默抬起頭。

  「血型比對結果出來了。」

  「死者指甲縫裡的皮屑血型是A型。孫福來的檔案血型也是A型。」

  「吻合。」

  林默笑了。

  「但不能作為唯一證據。」老雷補充道,

  「蘇青說,只能說明他接觸過死者,或者到過現場,不能直接證明他殺人。」

  「接觸過死者。」林默重複了一遍。

  「什麼時候接觸的?如果是案發當天,那他就在現場。」

  「皮屑是抓下來的,不是自然脫落的。」

  老雷若有所思,

  「所以是搏鬥或者掙扎時留下的。」

  「對。」林默說。

  「孫福來和死者有過肢體接觸。」

  「但他不承認案發當晚去過現場。」

  老雷又道,

  「蘇青對你很關心,讓你行動小心一些。」

  林默苦笑道,「她會說,你小心點。」

  老雷沒說話,從煙盒裡抽出一根點上。

  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

  林默合上筆記本,看著老雷。

  「孫福來有動機,有作案條件,鞋印花紋吻合,血型吻合。」

  「但他有完美的不在場證明。」

  「所以?」老雷問。


  「所以他有同夥。」林默說。

  「幫他下安眠藥,幫他製造不在場證明。」

  「這個人可能是他的朋友、親戚,或者工廠里的人。」

  「能接觸到安眠藥,能拿到工廠的工作服,能幫他處理現場。」

  「還幫他燒掉了抹布或者手套。」

  老雷把煙掐滅,在桌上按了按。

  「我讓人從棋牌室那七個人入手。」

  「誰和他關係最近?誰最可能幫他作假證?」

  「還有工廠里的人,一個一個問。」

  林默點了點頭。

  老雷轉身走了。

  走廊上的腳步聲越來越遠。

  林默坐在桌前,翻開筆記本。

  他在孫福來的名字下面畫了一條線。

  又畫了一個箭頭,指向一個問號。

  同夥。

  他盯著那個問號看了很久。

  然後拿起桌上的飛馬,抽出一根點上。

  火柴劃了一下,著了。

  他吸了一口,煙霧在燈光下慢慢散開。

  捻了一下指根。

  「有意思。」他低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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