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縱火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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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三被押回市局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

  林默走在前面,馬三跟在後面,兩個民警一左一右架著他。

  馬三的腿在抖,走不動,幾乎是拖著進的樓。

  走廊里已經有人上班了,看見這一幕,都停下來,竊竊私語。

  林默沒理會,直接把人帶進了審訊室。

  老雷已經在裡面等著了。

  桌上攤著筆錄紙,鋼筆擰開了帽,旁邊放著馬三的檔案和一沓空白材料。

  日光燈亮著,照得屋裡白花花的。

  馬三被按在椅子上,手銬在扶手上。

  他低著頭,不敢看人,肩膀一聳一聳地抖。

  嘴唇乾裂起皮,臉上全是汗,頭髮濕漉漉地貼在額頭上。

  林默坐下來,翻開筆錄本,寫下日期、時間、地點、審訊人、被審訊人。

  筆尖沙沙響,聲音在安靜的審訊室里格外清晰。

  老雷坐在旁邊,手裡夾著煙,沒點。

  他盯著馬三,目光很沉,像兩塊石頭。

  林默放下筆,靠在椅背上,看著馬三。

  沒說話。

  等。

  馬三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咽了口唾沫,又咽了一口。

  手指在手銬上輕輕敲了兩下,指甲磕在鐵扶手上,發出細微的響聲。

  林默開口了,聲音不大。

  「馬三,知道為什麼抓你嗎?」

  馬三抬起頭,飛快地看了林默一眼,又迅速低下頭。

  「知……知道。」

  「說。」

  「放火……檔案室……」

  「誰讓你乾的?」

  馬三不說話了。

  他的肩膀抖得更厲害了,整個人縮成一團,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了。

  老雷把那根沒點的煙放在桌上,身體前傾。

  「馬三,你在局裡幹了五年,一直挺好的。這次出了這麼大的事,你扛不住。」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沉。

  「誰讓你乾的,你現在說,算坦白。不說,等我們查出來,性質就不一樣了。」

  馬三的嘴唇在抖。

  他抬起頭,眼睛紅了,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雷隊……我……我也是沒辦法……」

  「什麼辦法?」

  「我欠了錢……很多錢……」馬三的聲音斷斷續續,像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賭輸了,借了高利貸,利滾利,還不上了……」

  「然後呢?」

  「有人找到我,說幫我還債,再給我五萬塊。」

  「誰?」

  馬三的眼淚流了下來。

  不是嚎啕大哭,是無聲的,一滴一滴往下掉。

  「周……周隊。」

  老雷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

  林默沒動,臉上沒什麼表情。

  「周志國?」

  馬三點了點頭。

  「他什麼時候找你的?」

  「一個星期前。他把我叫到辦公室,問我是不是欠了錢。我說是。他說他能幫我。」

  「他讓你幹什麼?」

  「讓我燒掉1983年趙天霸案的卷宗。就那個柜子,別的不用管。」

  林默把他的話一字一句記在筆錄上。

  筆尖沙沙響,每一筆都寫得很重。

  「他怎麼說的?」

  「他說『把那個柜子燒了就行,別的不用管』。他說汽油他會準備好,放在檔案室後面的雜物間裡。讓我半夜動手,燒完就走。」

  「他給你錢了?」

  「給了。先給了三萬,說事成之後再給兩萬。賭債也幫我還了。」

  老雷把那根煙拿起來,又放下。


  「你燒完之後呢?」

  「他讓我去保定躲一陣子,等他消息。」

  「車票誰給你買的?」

  「他讓人買的。放在我宿舍枕頭底下。」

  林默把所有內容都記了下來。

  寫完後,他把筆錄推到馬三面前。

  「看看,有沒有出入。沒有就簽字按手印。」

  馬三顫抖著右手,一頁一頁地看。

  他的手在抖,眼睛在流淚,但他看得仔細,每一行都盯著看。

  看完後,他抬起頭,看著林默。

  「我簽了,能減刑嗎?」

  「那要看你說的是不是實話。」

  馬三拿起筆,在每一頁上簽了名字,按了紅手印。

  按到最後一頁,他停了一下,眼淚滴在紙上,洇開一小團紅色。

  林默把筆錄收好,裝進檔案袋。

  老雷站起來,走到門口,叫了兩個民警進來。

  「把他帶到拘留室,看好。」

  馬三被架起來,腿軟得走不動,兩個民警一左一右拖著他。

  腳在地上拖著,鞋底磨著水磨石地面,吱吱響。

  林默坐在審訊室里沒動。

  他看著馬三被拖出去的背影,心裡很沉。

  老雷走回來,把門關上。

  「筆錄你收好。」

  林默點了點頭。

  「先不要拿出來。現在時機不對。」

  「我知道。」

  老雷點了根煙,吸了一口。

  「馬三今晚關在拘留室,明天一早就移交。不能再出事了。」

  林默沒說話。

  但他知道,該出事的時候,誰也攔不住。

  晚上,林默沒有回去。

  他坐在辦公室里,把馬三的筆錄鎖進了抽屜。

  鑰匙在口袋裡,他摸了一下,硬邦邦的。

  牆上的掛鍾滴答滴答響,已經十一點了。

  走廊里很安靜,聲控燈早就滅了。

  林默站起來,走到窗邊,點了一根煙。

  院子裡黑漆漆的,只有路燈亮著。

  他把煙掐滅,彈進垃圾桶。

  正準備關燈鎖門,走廊里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有人跑過來了。

  門被推開,是小王,臉色發白,喘著粗氣。

  「林哥,馬三……馬三被人提走了!」

  林默的手指猛地收緊。

  「誰?」

  「看守說周隊長打電話來,讓把馬三移交到城東分局,手續明天補。他聽得出是周隊長的聲音。」

  林默的呼吸停了一瞬。

  「就剛才。來了兩個人,開了車,把馬三帶走了。」

  林默抓起桌上的鑰匙,沖了出去。

  ————————————————

  拘留室在一樓走廊盡頭。

  門開著,燈亮著,裡面空蕩蕩的。

  被子疊得整整齊齊,床頭柜上還有一個沒吃完的饅頭。

  看守坐在門口,臉色煞白,手在抖。

  看見林默,他站起來,聲音發顫。

  「林哥,周隊長親自打的電話,我……我以為……」

  「他說什麼了?」

  「他說把馬三移交到城東分局,手續明天補。讓我配合來人。」

  林默盯著他。

  「你確定是周隊長的聲音?」

  看守點點頭:「我跟周隊長敢了三年,他的聲音我聽的出來。」

  林默沒有再問。

  他站在空蕩蕩的拘留室里,盯著那張疊得整整齊齊的被子。

  老雷趕來了,臉色鐵青。


  他看了一眼空蕩蕩的拘留室,沒說話。

  點了根煙,吸了一口。

  煙霧在燈光下慢慢散開。

  「筆錄還在嗎?」老雷問。

  「在。」林默說,「鎖在我抽屜里。」

  老雷點了點頭,把煙掐滅。

  「那就好。先別聲張。等時機。」

  林默沒說話。

  他摸了摸口袋裡的鑰匙。

  硬邦邦的,還在。

  ————————————————————

  第二天上午,周志國把林默叫到了辦公室。

  林默敲門進去的時候,周志國正在批文件。

  他抬起頭,看了林默一眼,嘴角動了一下。

  「聽說你們抓了馬三?」

  「是。」

  「招了什麼?」

  林默看著他的眼睛。

  周志國的目光沒有躲閃,很平靜,像是在問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他什麼都沒招。」林默說,「就被人提走了。」

  周志國點了點頭。

  他拿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放下。

  「那就繼續查。人跑了,案子不能跑。」

  林默沒說話。

  周志國低下頭,繼續批文件。

  「去吧。」

  林默轉身走出辦公室。

  走廊上空蕩蕩的,聲控燈沒亮。

  他站在窗前,點了一根煙。

  周志國在試探他。

  問他馬三招了什麼,是想知道他手裡有沒有筆錄。

  林默說「什麼都沒招」,周志國信不信,不重要。

  重要的是,筆錄還在。

  鎖在抽屜里。

  林默把煙掐滅,彈進垃圾桶。

  摸了摸口袋裡的鑰匙。

  硬邦邦的,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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