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盯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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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虎說,趙天霸每周三下午去清風茶樓。

  林默把這句話從筆錄上抄到筆記本上,在下面畫了一條紅線。

  周三。清風茶樓。

  他合上筆記本,鎖進抽屜里。

  離下周三還有五天。

  第二天下午,林默去了舊貨市場。

  三姐正在算帳,算盤珠子撥得噼啪響。看見林默進來,她把算盤一推,靠在椅背上,手指上的金戒指在燈光下晃了一下。

  「林警官,又來了?」

  「三姐,跟你打聽個地方。」林默坐下來,沒拐彎,「清風茶樓,你知道多少?」

  三姐的臉色變了一下。

  她站起來,走到門口掀開布帘子往外看了看,巷子裡空蕩蕩的,只有一隻野貓蹲在牆根曬太陽。她回來坐下,聲音壓得很低。

  「你問那個地方幹什麼?」

  「了解一下。」

  三姐盯著他看了幾秒,把桌上的大前門拿起來,抽出一根點上。吸了一口,煙霧從鼻孔里噴出來。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清風茶樓開了十幾年了,老闆姓梁,人很圓滑,從不摻和客人的事。」她彈了彈菸灰,「二樓有包間,常年被同一個客人包著。具體是誰,我不知道。梁老闆嘴嚴,從不往外說。」

  「茶樓的結構呢?」

  「一樓是大廳,散客。二樓四個包間,最裡面那間最大,常年包出去的那個就是。」三姐把煙掐滅,用手指在桌上畫了個簡圖,「大門朝南,正對著大街。對面有一條巷子,窄,能藏人。後面有個小停車場,不大,能停四五輛車。」

  林默把這些記在筆記本上,道了謝,掀開布帘子走了出去。三姐在身後說了一句:「林警官,那個地方的人不好惹,你小心點。」

  他回頭點了點頭。

  林默又去了火車站。

  瞎子劉正在修鞋,錐子扎進鞋底,一針一線,不緊不慢。鞋攤上擺著幾雙修好的皮鞋,擦得鋥亮。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眯著眼睛看了半天,才認出是林默。

  「小林?雷隊讓你來的?」

  「劉叔,跟您打聽個地方。清風茶樓,您知道嗎?」

  瞎子劉放下錐子,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圍裙上全是鞋油和膠水,黑一塊棕一塊的,手指粗短,指甲縫裡塞著黑色的東西。

  「知道。城東那條街上,灰磚樓,紅漆門窗。開了十幾年了。」

  他想了想,

  「茶樓對面有一條巷子,窄,只能過一個人。巷子口有個垃圾桶,常年沒人倒,臭烘烘的,所以沒人願意在那兒多待。但蹲人的話,那個位置正好。」

  「後面呢?」

  「後面有個小停車場,圍牆不高,翻過去就是居民區。」瞎子劉把錐子拿起來,又放下,「小林,你問這個幹什麼?」

  「了解一下。」林默笑了笑,從口袋裡掏出兩塊錢放在鞋攤上,「謝謝劉叔。」

  瞎子劉看了一眼錢,沒推,收進圍裙口袋裡。「小心點。那個地方,去的人不簡單。」

  周三下午一點半,林默騎著自行車到了清風茶樓對面。

  七月的江城,太陽毒得很,曬得柏油路面發軟。

  他把自行車支在巷口牆根,從帆布包里掏出望遠鏡——這是老雷借給他的,局裡配的62式軍用望遠鏡,外殼磕掉了一塊漆,露出底下黃銅色的金屬,但鏡片擦得透亮。

  他靠在牆角,把望遠鏡舉到眼前,調了調焦距,對準茶樓門口。

  茶樓是棟兩層老建築,灰磚牆,紅漆門窗,門口掛著兩盞燈籠,燈籠穗子被風吹得輕輕晃。

  門楣上掛著一塊木匾,上書「清風茶樓」四個字,字跡遒勁,漆面已經有些斑駁了。

  這個點在江城不算熱鬧,街上人不多,偶爾有自行車駛過,鈴聲叮噹響。

  遠處傳來收破爛的吆喝聲,拖得很長。

  林默把後背貼在牆上,保持姿勢不動。

  望遠鏡在手裡穩穩地端著,但他的胳膊已經開始發酸了。

  他換了只手,甩了甩右手的手指,又舉起來。

  巷子裡很安靜,頭頂是密密麻麻的電線和晾衣繩,掛著幾件床單,被風吹得飄蕩。


  牆根底下長著一叢野草,蔫蔫的。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垃圾的酸臭味——巷口那個垃圾桶果然沒人倒。

  兩點一刻,一輛黑色皇冠轎車從街角拐過來,緩緩停在茶樓門口。

  車身擦得鋥亮,陽光下反著光,晃得林默眯了一下眼睛,調整了一下望遠鏡的角度,看清了車牌——江城01-12345,是趙天霸的車。

  司機先下車,四十來歲,圓臉,穿著一件白襯衫,袖口挽到小臂,手腕上戴著一塊表,錶盤在陽光下閃了一下。

  是上次在宏達貿易見過的那個姓馬的。

  他繞到後門,拉開車門,動作很熟練,像是做了無數遍。

  趙天霸從車裡出來。

  白襯衫,金表,頭髮梳得整齊,一絲不苟。

  趙天霸站在車旁,整了整袖口,目光掃了一圈街面——從左到右,又從右到左。

  林默把望遠鏡往下壓了壓,只露出半個鏡片,怕反光被看見。

  趙天霸的目光掃過巷口的時候,林默屏住了呼吸。

  然後趙天霸轉過身,快步走進茶樓。姓馬的沒有跟進去,靠在車門上點了根煙,後背靠著車門,兩隻腳交叉,看起來很放鬆,但眼睛一直盯著街面。

  林默把望遠鏡對準茶樓二樓的窗戶。

  二樓有四個窗戶,最裡面那間的窗簾半拉著,只露出上半截玻璃。玻璃後面影影綽綽,看不清是誰。其他三個窗戶的窗簾都拉開著,能看到裡面空蕩蕩的桌椅。

  林默記下時間:兩點十五分。

  他在巷口蹲了四十分鐘。腿蹲麻了,換了個姿勢,把後背靠在牆上,又覺得腰酸,慢慢蹲下去,膝蓋頂著下巴。汗水順著脖子往下淌,襯衫領口濕了一圈。巷子裡沒有風,悶得人喘不過氣來。

  腦海里反覆轉著同一個問題:他每周三來這兒,見誰?

  三點零三分,趙天霸從茶樓出來。

  姓馬的已經把煙掐滅了,站直了身子,打開車門。趙天霸的臉色跟進去時一樣,看不出喜怒。他上了車,姓馬的關上門,繞到駕駛座,黑色皇冠駛離。

  林默記下時間:三點零三分。待了四十八分鐘。

  他沒有馬上走,又在巷口蹲了十分鐘,確認沒有其他車輛跟著趙天霸離開,才慢慢站起來。腿麻得厲害,他扶著牆站了一會兒,等血液流通了,才把望遠鏡收進帆布包,推著自行車走出巷口。

  自行車座被太陽曬得發燙,他跨上去的時候被燙了一下,齜了齜牙。

  騎上車往市局走,破車除了鈴鐺不響哪裡都響。

  路過一個修車攤的時候,他看了一眼,沒停。

  回到市局,已經快四點了。

  走廊上空蕩蕩的,聲控燈沒亮,推開辦公室的門,坐下來,把筆記本翻開,擰開鋼筆帽,寫下今天的記錄。

  「清風茶樓,城東建設路,灰磚樓,紅漆門窗。對面巷口可隱蔽,後面有小停車場。趙天霸,周三下午兩點十五分到達,三點零三分離開,待了約四十八分鐘。司機姓馬的在門口等候。二樓最裡面包間窗簾半拉,看不清裡面。」

  他寫完,又看了一遍,在「四十八分鐘」下面畫了一條線。

  四十八分鐘,不是匆匆見一面,是坐下來慢慢談的時間。

  他合上筆記本,鎖進抽屜里。站起來走到窗邊,點了一根煙。院子裡梧桐樹的葉子被風吹得嘩嘩響,陽光透過樹葉落在地板上,斑斑駁駁的。

  他吸了一口煙,煙霧在夕陽里慢慢散開。

  下周三,再去。看能不能見到那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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