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錦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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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強被押走的第二天上午,城北派出所老李又來了市局。

  這次他不是空手來的。

  手裡抱著一面錦旗,紅色絨面,黃色流蘇,上面寫著「破案神速,為民解憂」八個字。

  他身後跟著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太太,正是那個丟了東西的孫大娘。

  老太太穿了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眼眶還是紅的,但臉上有了笑模樣。

  老雷正在辦公室抽菸,看見老李進來,把煙掐了。

  「雷隊,孫大娘非要親自來感謝。」老李把錦旗展開,放在桌上,「說是要當面謝謝小林。」

  老雷朝走廊喊了一聲:「小林,過來一下。」

  林默從隔壁辦公室走過來,看見錦旗和老太太,腳步頓了一下。

  孫大娘迎上來,一把抓住林默的手。她的手粗糙,指節粗大,掌心的老繭磨得林默手背發癢。

  「同志,謝謝你。」老太太的聲音發顫,「那幾樣東西都找回來了。紫砂壺、布鞋、舊書,一樣不少。我老伴要是地下有知,也能閉眼了。」

  林默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但他感覺到老太太的手在抖,那種抖不是害怕,是激動。他想起自己小時候,母親也是這樣抓著他的手,粗糙、溫暖。他把這個念頭壓下去,臉上沒什麼表情。

  老李在旁邊說:「小林,你是不知道,孫大娘這幾天天天往所里跑,我們都不好意思見她。你這一出手,案子破了,東西追回來了,我們臉上也有光。」

  老雷靠在椅背上,嘴角叼著煙,沒點。他看著林默,眼睛裡有一點光。

  「行了,錦旗掛牆上吧。」老雷站起來,把錦旗接過去,看了看,遞給林默,「你自己掛還是我幫你掛?」

  林默接過錦旗,在牆上找了個位置,釘上去。

  錦旗旁邊掛著的是「為人民服務」的標語,紅底白字,有些年頭了。

  他退後一步,看了看,錦旗的紅色在灰白的牆上格外醒目。

  這是他從警以來收到的第一面錦旗。他心裡動了一下,但臉上沒露出來。

  孫大娘又說了幾句感謝的話,老李領著她走了。臨走時老李回頭對林默說:「小林,以後有疑難案子,我還找你。」

  林默點了點頭:「行。」

  送走老李和孫大娘,林默回到辦公室,坐下來。他看了一眼牆上那面錦旗,又移開目光,翻開筆記本。

  他從口袋裡掏出那張名片——張強給他的那張,上面只有一個電話號碼。他把名片放在桌上,盯著看了半分鐘。

  老雷走過來,拿起名片看了看:「又是只有號碼?」

  「嗯。」林默翻開筆記本,「跟之前那個公用電話不是一個號段。這個應該是私人電話,或者某個地方的座機。」

  「查了嗎?」

  「還沒。」林默把名片收回去,「我打算先去電信局查一下這個號碼的登記信息。」

  老雷點了根煙,吸了一口:「電信局那邊我有個熟人,姓周,在技術科。你去找他,報我的名字。」

  林默點了點頭。

  下午,林默騎著自行車往電信局去。

  電信局在城東,一棟灰白色的四層樓,門口掛著牌子。

  找到技術科。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坐在辦公桌後面,戴著眼鏡,頭髮稀稀拉拉的,正在看圖紙。

  「你好,我找周工。」

  男人抬起頭:「我就是。你是?」

  「市局刑偵大隊的,老雷讓我來的。」林默掏出工作證。

  周工接過工作證看了一眼,還給他,站起來:「老雷的人?什麼事?」

  林默把名片遞過去:「這個號碼,能不能幫我查一下登記地址和戶主?」

  周工接過名片,看了一眼,走到隔壁房間。林默聽見他翻電話簿的聲音,還有撥電話的聲音。等了大概十分鐘,周工出來了,手裡拿著一張紙條。

  「這個號碼是城東一個雜貨鋪的公用電話。」周工把紙條遞給林默,「登記在雜貨鋪老闆名下,姓劉。地址在建設路XX號。」

  林默接過紙條,看了一眼。又是公用電話。他捻了一下指根。

  「能不能查到這個號碼的通話記錄?」


  周工搖了搖頭:「查不了。局裡的設備只能查登記信息,通話記錄沒有保存。除非是長途電話,長途台那邊有記錄,市內電話查不到。」

  林默皺了皺眉。他道了謝,走出電信局。

  建設路在城東老城區,兩邊是各種小店鋪。林默找到了那個雜貨鋪,門臉不大,門口堆著幾個紙箱子。櫃檯後面坐著一個瘦老頭,正在看報紙。

  林默掏出工作證,把名片遞過去:「老闆,這個電話號碼是你這兒的嗎?」

  瘦老頭接過名片,看了看,點頭:「是。公用電話。」

  「最近有沒有一個瘦高個、戴眼鏡的男人來打過電話?」

  瘦老頭想了想,把報紙放下:「有。來過幾次。穿灰色中山裝,說話不是本地口音。每次來都低著頭,打完就走。」

  「他打電話的時候,你聽見他說什麼了嗎?」

  「沒注意。」瘦老頭搖了搖頭,「不過有一次他打完電話,我看見他手上有個疤,左手食指。」

  林默捻了一下指根。又是左手食指的疤。跟之前那個雜貨鋪老闆娘說的完全一致。

  「他最後一次來是什麼時候?」

  「好幾天了。大概一星期前。」瘦老頭想了想,「對,上星期四。那天下午來的,打完電話往南走了。」

  林默把這條記下來,道了謝,走出雜貨鋪。

  站在巷口,點了一根煙。

  上星期四,王老闆來過這裡,打完電話往南走了。

  南邊是居民區,巷子多。這個人總是在不同雜貨鋪之間換著打電話,讓人摸不清他的活動規律。

  回到市局,林默把查到的信息跟老雷匯報了。

  「又是公用電話。登記在建設路一個雜貨鋪,老闆姓劉。王老闆上星期四去過,往南走了。」

  老雷皺了皺眉:「他換地方了。上星期三在城東,上星期四在建設路。這個人很謹慎,不會固定在一個地方打電話。」

  「所以查不到他。」林默合上筆記本,「他用的都是公用電話,不留痕跡。就算我們找到他打過電話的雜貨鋪,也追不到人。」

  老雷沉默了一會兒,點了根煙。

  「那就換個方向。」他彈了彈菸灰,「他不留痕跡,但趙天霸留了。宏達貿易是實體,跑不了。你繼續盯趙天霸,王老闆遲早會跟他聯繫。」

  林默點了點頭。

  傍晚,林默去了趟法醫室。

  門開著,蘇青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攤著一本英文書。她沒抬頭,筆尖在紙上沙沙響。

  「報告在桌上,自己拿。」

  「不是拿報告。」林默在椅子上坐下來,「上次你說,下次有小案子叫你一起去現場。明天我去舊貨市場找三姐,順便查點東西,你去不去?」

  蘇青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無框眼鏡後面的瞳孔在燈光下反著一點光。

  「舊貨市場?」

  「嗯。三姐是線人,消息靈通。我想讓她幫忙查一個電話號碼的來歷,順便看看黑市上有沒有人出手漢代的東西。」林默頓了頓,「你對文物有了解,幫我看看。」

  蘇青放下筆,想了想:「大學的時候學過一點。考古學選修課,還跟著導師去博物館實習過半個月。」

  「夠了。」林默站起來,「明天下午兩點,大門口見。」

  蘇青沒說話,低下頭繼續寫。林默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忽然說了一句:「別遲到。」

  林默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從法醫室出來,林默沒有直接回宿舍。他騎上車,往紡織廠派出所去。

  天已經黑了,路燈亮著,橘黃色的光照在地上。他騎得不快,他也不知道為什麼要去,就是覺得應該去。

  院子裡靜悄悄的,梧桐樹的葉子落了大半。林默把自行車鎖好,上樓。趙建國的辦公室門開著,燈亮著。他正坐在辦公桌後面看報紙,老花鏡滑到鼻尖。

  林默敲了敲門框。

  趙建國抬起頭,看清是林默,把老花鏡摘下來,放在桌上。

  「小林?這麼晚了,怎麼來了?」

  林默走進去,在椅子上坐下來。他沒帶煙,也沒帶別的東西,就是空著手來的。


  「路過。」他說。

  趙建國看了他一眼,沒追問。他把報紙折好,放在一邊,靠在椅背上。

  「吃飯了嗎?」

  「吃了。」

  趙建國點了點頭。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牆上的掛鍾滴答滴答響,聲音在安靜的辦公室里格外清晰。

  「老趙,我今天收到了一面錦旗。」林默說。

  趙建國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不是那種客氣的笑,是那種「我家孩子有出息」的笑。他把身子往前傾,兩隻手放在桌上。

  「什麼案子?」

  「城北一個老太太,家裡被偷了三次。技術科去了兩趟沒轍,我去看了看,把案子破了。」林默說得平淡,像是在說別人的事。

  趙建國聽完,沒說話。他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然後把缸子放下。

  「錦旗掛哪兒了?」

  「辦公室牆上。」

  「回頭我去看看。」趙建國說。他頓了一下,「你張姨要是知道了,肯定高興。她老念叨你。」

  林默沒接話。他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牆上。牆上掛著好幾面錦旗,最早的已經褪色了,邊角翹起來。那是趙建國這些年攢下來的。

  趙建國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笑了笑:「那些都是虛的。案子破了,老百姓不受罪,才是實的。」

  林默點了點頭。

  「行了,不早了,回去吧。」趙建國站起來,「路上慢點。」

  林默站起來,走到門口,停了一下。

  「老趙。」

  「嗯。」

  「謝謝。」

  趙建國擺了擺手,沒說話。林默走了出去。

  林默站在派出所門口,點了一根煙。夜風吹過來,涼颼颼的。他吸了一口,煙霧在路燈下散開。

  他想起趙建國說的「那些都是虛的」。老趙說這話的時候,眼睛裡是有光的。他知道,老趙替他高興。

  捻了一下指根。正義值245。離解鎖三級種子還差255。

  張強的案子破了,錦旗掛了,老太太的東西找回來了。老趙知道了。

  他該回去了。明天下午,還要和蘇青一起去舊貨市場。那個電話號碼,王老闆,趙天霸,還有那條一直沒斷的線索——都在等著他。

  林默安靜的騎著車,消失在路燈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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