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絕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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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月流轉,風雪終是漸歇。

  張南風趁著天色好時,曾數次拱開穴口積雪,外出打探這方地界。

  目之所及,儘是蒼茫。

  千里凍土皚皚,一望無垠,直連天際。

  枯黃草莖自雪隙間中倔強探頭,被風壓得貼地倒伏,似一片黃浪。

  原野之上,偶有枯矮孤樹孑然孤立,枝椏上積滿霜花。

  這景致,竟與他前世所見的某處草原風貌隱隱重合。

  然而,相似反令他警惕愈發深重。

  草原遼闊,最是無處藏形。且他深知,這等苦寒之地最兇險的從不是風雪,而是人,而是那些逐水草而居,悍勇善戰的遊牧部族。

  他不敢遠足,每次探察不過半炷香工夫,便縮身歸穴。如此反覆數次,他已將周遭地形地勢熟記於心,為日後獨自行動做足準備。

  這半月以來,母狼帶回的獵物格外豐足。

  往往是它自身飽腹之後,仍會銜來剩餘。

  山鼠、雪兔、旱獺之類,樣樣俱全。以至於母狼的反應,亦較從前和緩許多。

  唯有他貪食過甚,肚腹滾圓仍不罷休時,才會低吼著上前,以齒輕齧他的後頸,將他驅離。

  得益於血食的滋養,他雖仍未能開啟神通,一身筋骨卻一日強過一日。

  脊背金絲愈發鮮亮,四肢肌腱虬結,爪牙鋒利如淬。唯獨體型,始終較那三隻狼崽瘦小一圈,仿若先天不足,被冥冥中的規則限住了生長。

  張南風的謹慎從未鬆懈。

  每回母狼歸來,他必先湊近其皮毛,細細嗅聞。只因那縷人味,始終如一根刺,久扎在他心頭。

  他暗自下定決心,但凡再從母狼身上嗅到人味,無論濃淡,當即棄此狼穴,另尋安身之地。

  所幸這半月來,那令人心悸的味道,再未出現。

  ......

  七日倏忽而過。

  狼穴內,三隻狼崽鼾聲起伏。

  張南風靜臥一隅,正引血氣沖刷神通封印。

  忽有一縷狼腥混著血氣,順著洞口飄來,緊接便是拖沓聲響。

  張南風鼻尖一抽,耳尖一抖,心中生出幾分異樣。

  才出去半日就尋到吃食了?

  他抬眸一望,剎那間遍體生寒。

  歸來的母狼肋腹被一支長箭貫穿。白沫從它唇角溢出,狼瞳中滿是驚惶。

  遇人了!

  張南風不假思索,四爪蹬地射向穴口。

  母狼傷得這般重,追兵必在其後,此刻不逃,更待何時?!

  他剛探出穴口,兩道身影便撞入眼帘。

  洞口立著兩名草原漢子,羊皮襖子裹得密不透風,腰間懸著彎刀。

  二人正盯著雪地上綿延的狼血,忽見洞內竄出一團雪白,齊齊愣住。

  「巴圖!看!白狼!」

  「長生天在上!竟真是頭白狼!」

  兩人語調粗獷晦澀,帶著草原語種特有的捲舌與顫音。

  張南風一字也聽不懂,只從二人眼底看出了貪婪。

  該死,怎地這麼快?

  張南風心頭一墜,不敢逗留,驚鴻掠影般退回狼穴。

  此時母狼正橫身擋於幼崽之前,一身狼毛倒豎,喉間滾出威懾低吼。

  它傷重欲死,卻仍將三隻狼崽護在腹下。

  張南風無暇理會母狼的焦躁。腦中唯有一個念頭——

  後洞!

  這狼穴深處,母狼早先曾刨出一條後路,如今被碎石積雪封堵,隱蔽至極。

  先前他便簡單清理過一番,只需稍加發力便可破出,極為穩妥。

  他沖至穴底,以爪刨開積雪,以肩頂開擋路石塊,在岩壁間擠出一道可供穿行的縫隙。

  他剛探出頭,迎面便見一張人臉。

  後洞之外,竟還有一人守伏。

  那是一名黝黑中年漢子,虬須雜亂覆滿下頜,身披破舊狼皮大氅,正蹲在風化石後吞煙休憩。


  四目相對,漢子先是一愣,隨即眼底炸開狂喜,不發一言,抬手便是一箭,直取張南風頭顱。

  張南風亡魂大冒,不及思索,全憑生死本能猛地偏頭。

  箭矢擦著他耳尖掠飛,釘入身後岩壁。

  未等他穩神,那漢子反手從抄出一張繩網,當頭向他罩來。

  張南風避無可避,只得踉蹌退入穴中。

  洞內昏暗,母狼低吼不止,三隻幼崽瑟瑟發抖。

  絕境臨身,張南風不慌反靜。

  前後兩路皆被封死,已然無路可逃。

  更何況,即便僥倖逃走,那三人見過他的異相,來日定會廣邀人手,搜山圍捕。昔日的蒙家寨,便是前車之鑑。

  彼時的他有神通傍身,可如今,他只是只幼狼,何以與他們周旋?

  且後洞那人僅見他一眼,出手便是奪命箭。

  看來,這些人並無生擒他的念頭。他們要的,只是他這身皮毛。

  逃無可逃,便唯有死戰!

  他狼眸掃過整座洞穴,又落到護崽的母狼身上,一樁周全盤算,已在心中成型。

  正面硬拼,他絕非對手。

  但這方寸狼穴,便是他的地利。便是那三人的葬身之處。

  ......

  前洞外,兩名草原漢子並未貿然沖入,而是蹲在風口商量。

  身形壯碩的漢子沉聲道:

  「巴圖,這洞不好進。那母狼發了性,衝進去恐要栽跟頭。

  被喚作巴圖的瘦削漢子搓了搓凍紅的手,咧嘴道:

  「慌什麼?等哈森的哨信便是。哨一響,兩邊一起往裡頭灌煙,嗆也嗆死這群畜生,還能保白狼皮毛完好無損。」

  壯漢聞言頷首,嘖嘖道:

  「說起來,咱們運氣當真不差。老首領一死,完顏部說散就散,咱們三個正愁沒處落腳......」

  巴圖接話,眼底閃著光:

  「沒錯!北原誰不知白狼是長生天寵兒,是北原的祥瑞!」

  他咽了咽口水繼續道:

  「脫脫部如今勢大,最看重這般吉兆。咱們若是把白狼皮獻上去,往後草場、牛羊、美人,什麼沒有?」

  一席話落,壯漢子心緒激盪,不住搓掌。

  「長生天庇佑啊!我活了三十七年,還是第一次見白狼。」

  兩人越說越亢奮,仿佛已看見自己捧著狼皮跪在脫脫部大帳前的光景。

  巴圖收斂心神,自懷中摸出一支骨哨,抵在唇邊,吹出一串哨音。

  片刻後,後洞方向也傳來回應。

  哨聲在風雪中交織,宛若索命符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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