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緣起緣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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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人之聲仍在迴蕩:

  「蛇鱗嵌入你後頸那日,你便註定是吾等褪下的皮囊。今日,便該為聖壇盡一份功果。」

  蒙蒼聞言,心神徹骨冰涼。

  我所有的付出......到頭來,竟只是給那蛇做人藥?這一輩子,就當真沒有一樣,屬於我?!

  「不......」

  蒙蒼哀嚎,十指摳入泥地,指甲翻裂。

  他欲將頸後蛇鱗撕下,可那鱗早已與血肉長成一體,稍一扯動便是劇痛。

  蛇身近在咫尺。

  蒙蒼與蛇身相黏,似融蠟般消融。

  原本萎靡乾癟的大蛇血軀,鼓脹暴漲,萬千毛孔噴涌血漿,凝結成嶄新黏膜。

  「大哥——!」

  蒙石目眥欲裂,被大蛇巨尾掃飛。尚未落地,大蛇昂首一吸,將他半空截住,吞入口中。

  吮吸聲令人牙酸。

  蒙烈目睹親弟被噬,渾身血霧潰散,心神失守。

  僅此一瞬分神,大蛇如攻城錘般撞來,將蒙烈擊入廢墟。

  大蛇得勢不饒人,將滿地蒙家族人的屍身卷至身前,張口便噬。

  而在那不斷蠕動的血軀內部,蒙蒼的意識並未湮滅。

  他已與蛇軀同化,五感與大蛇貫通。

  他能感知它飢餓,能感知同族屍骨在齒間碎裂,能感知蒙石臨死前的絕望。

  是我......害了蒙家......我是蒙家的罪人——!

  蒙蒼在蛇腹處無聲慟哭,淚水混著血漿,自大蛇的眼縫滲出,又被雨水衝散。

  瀕死的意志在蛇腹中翻湧不休,如溺水者的最後掙扎。

  大蛇撲向又一具屍身的動作猛然僵滯,四道重疊之聲變得雜亂:

  「不......不能..….」

  蛇軀不受控地抽搐,巨尾胡亂搖擺,將一棟吊腳樓攔腰打斷。

  蒙蒼扭曲的面孔在血肉之下凸起沉落,往復不休。

  ......

  戰場外,張南風心中已有決斷。

  這大蛇以血肉為食,體內淤積的氣血磅礴到近乎溢滿。而「曇現」之變,最喜氣血旺盛。

  他將毒腺內積存的金毒湧出,化作一團渾圓血紅。由怪風裹著沒入大蛇口中。

  曇現入體生根。

  大蛇正欲再度撲食,忽覺腹內一涼。當是蒙蒼殘念的掙扎,甩頭盯向蒙烈。

  蒙烈自殘垣碎木中暴起,眼底燃盡瘋狂。

  「孽畜——!納命來!」

  ......

  張南風伏在暗處,靜待毒發。

  一息。

  兩息。

  三息。

  大蛇腹內,「曇現」終於吸飽氣血,生根、發芽、抽枝、綻放。

  巨響震徹山野,宛若九天沉雷墜落凡塵。

  龐大蛇軀自內由外炸裂,漫天血肉在滂沱之中盛放,化作一朵血色曇花。

  血肉為「瓣」,人筋為「蕊」。

  氣浪環形盪開,將方圓十丈內的雨珠震成白霧。

  身處廝殺中心的蒙烈倒射而出,撞入議事竹樓之中,再無動靜。

  紅雨潑灑,染寨成獄。

  張南風仰頭望著那朵消散的曇花,心中由衷讚嘆。

  絕美。

  他踏過滿地碎肉,野果染就的偽裝,早已被暴雨沖刷得乾乾淨淨,金皮於雨水中泛起幽光。

  竹樓內一片狼藉。

  蒙烈仰面躺於碎裂階梯之上,胸膛塌陷,口鼻間血如泉涌,卻仍吊著半口氣。

  雨幕朦朧,一道金紫居高臨下。

  「金......」蒙烈喉間咯咯作響,眼底儘是駭然。

  張南風欺身而上,將體內僅存的一點金毒,悉數灌入其口中。

  蒙烈雙目圓睜,烏青麵皮以肉眼可見之速泛起金斑。


  他張嘴,想說什麼,可喉管已被金毒浸染,只余漏風嘶響,氣絕身亡。

  功法呢?!

  張南風撕開破碎黑袍,將蒙烈周身盡數查驗。

  沒有。

  沒有玉簡,沒有冊頁,沒有刻字的骨片。

  為何沒有......

  張南風眼底漸生偏執。他費了這般周折,賭上性命,到頭來,不能只是一場空!

  為何沒有!

  他心緒暴怒,狠狠咬向蒙烈後頸,撕下一塊粘連蛇鱗的皮肉。

  皮肉脫落剎那,他頓住。

  蒙烈後背密布的蛇鱗之中,有一枚格外不同。其餘鱗甲皆是青黑,唯獨這一枚暗紅深邃。

  張南風心頭狂跳。

  他咬住那暗紅蛇鱗邊緣,發力一撕。

  一枚寸許長短的玉片嵌於骨肉之間,衝破血污,透出清光。

  找到了!

  狂喜席捲心神,張南風舌尖一卷,便要吞取玉片。

  就在舌尖觸到玉片的瞬息,那枚被撕下的暗紅蛇鱗爆發刺目血光!

  震盪之力迸發,張南風金皮龜裂,紫斑破碎,掀飛於地。

  他筋骨無一不在哀鳴,渾身上下汩汩滲血。

  可他眼裡,只有那玉。

  張南風拖著殘軀,於血泊一步一寸,拖出綿長血痕。

  他前肢已然折斷廢弛,只能憑藉後肢蹬地,以下頜抵著碎木殘片,一點點挪行。

  幾番掙扎,他再度抵達蒙烈屍側。

  舌尖一卷,玉片入腹。

  玉片落肚,一股清涼的信息流自玉中湧出,直抵神魂深處。

  是仙法!

  張南風渾身劇顫,蟾目之中迸出極致狂喜。

  這場豪賭,他終究是勝了。

  他強撐著翻身,審視自身狀態,開始盤算。

  體內金毒已空,毒腺乾癟,尾竅中的風息也寥寥無幾。

  所幸,他還有一變可用——

  「生肌」

  此變可修復傷勢。只需在這滿地屍骸中尋些毒物進補,他便能活,便能踏上那條夢寐以求的仙途。

  風雨呼嘯之間,身側忽傳來輕響。

  一顆頭顱,在血泊中滾了兩圈,停於面前。

  人頭滾落處,單薄身影呆立。

  蒙近川一臉錯愕,望著自己方才不慎踢出的兄長頭顱,如遭五雷轟頂。

  「哥......」

  他喃喃出聲,隨即抬頭,望向金紫。

  張南風亦望向他。

  少年渾身濕透,臉上分不清雨水淚水。

  是他。

  張南風心中稍定,沒再理會,轉而翻動身旁一具屍體,欲從其懷中尋出些毒蟲毒丸。

  天空炸起一道驚雷,電光劃破照亮竹樓內外。

  蒙近川彎腰,撿起地上的一把斷刀,瘋魔一般沖向張南風。刀刃貫入背後,自張南風身前透出。

  張南風不明所以,低頭望向刀尖,眼中滿是錯愕。

  他滾出一聲悶哼,僅剩的風息本能般狂涌而出,化作勁風,將身後的蒙近川吹飛,撞在竹樓殘壁上。

  少年又爬起。

  他額角撞得皮開肉綻,卻仿若無痛無覺,再度撿起斷刀,哭喊著衝來。

  「金蟾祖早就死了!」

  雨夜裡,少年聲聲泣血。

  「我看見那個繡了!我看懂了!」

  「那不是先祖受金蟾庇佑......那是先祖在剝金蟾的皮!」

  「你到底是什麼?!為何要騙我?!」

  「你不是來拯救蒙家的......你是蒙家的災禍!是你......引來了聖壇!是你殺了我哥!殺了阿爸!殺了石頭叔!殺了所有人——!」

  斷刀起落不休,刀光裹挾淚光,織成一張殺網。


  張南風想躲,可四肢俱損,風息已空,金毒已竭。他連抬爪的力氣都已全無。

  他望著少年那張涕淚橫流、卻滿是恨意的臉,悔意漫心。

  悔方才心慈手軟,未趁早斬草除根。

  一刀又一刀,刀刀入體。

  金皮被剝開,紫斑被切碎,血混著雨水,流進竹樓的縫隙,滲進界碑山的泥土。

  張南風的神魂上浮,脫離了滿目瘡痍的肉身。

  魂體飄離剎那,他看見蒙近川跪與自己的屍身之前,雙手顫抖,從金皮之下,挖出了那枚乾癟毒腺。

  少年捧著那枚毒腺,滿目悽然。

  張南風俯瞰著這一幕,心神一陣恍惚。

  待他抬眼望去。

  竹樓內外,茫茫雨幕之中,不知何時佇立了無數道魂影。

  蒙烈、蒙石、蒙蒼、蒙遠山......盡數在此。

  滿門蒙家亡魂眼神呆滯,渾渾噩噩,仿佛在等候引渡。

  張南風清醒如故。

  一股熟悉且磅礴的牽引之力穿透風雨,將他與蒙家亡魂一併捲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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