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金蟾舊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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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蒙近川面無人色,沖入樓內,木梯被踏得咚咚作響,恰似催命鼓點。

  樓中光景駭人。

  蒙遠山仰面倒地,皮膚赤紅如血,渾身熱氣蒸騰,肉眼可見。宛如被滾水燙過的蝦子。

  那紅液到底是什麼?!

  蒙近川撲跪過去,抬手欲扶,卻又驟然僵住。

  蒙遠山艱難側首,瞳孔因高熱渙散,卻在瞥見來人的剎那收縮。

  「你......你給了我......什麼?」

  蒙近川連連搖頭:

  「哥,我不知道......我以為......」

  「你以為?」

  蒙遠山屈肘撐地,卻又脫力跌回,胸膛劇烈起伏,眼底燒著驚怒與疑忌:

  「你以為...毒死我......少族長,就該是你了?」

  此言如刀,蒙近川望著兄長赤紅的雙眼,分不清這般通紅,是源於猜忌,還是高熱。

  熱淚決堤。

  他想說不是,想說我怎會害你?可這些話堵在喉間,只化作一聲聲嗚咽。

  他膝行向前,欲攙扶起兄長。

  「別碰我!」

  蒙遠山揮開他的手,似又察覺到體內異樣,強忍灼痛,盤膝而坐。

  只見他周身赤紅,竟如潮汐般緩緩退去。他雙目緊闔,呼吸亦由急促漸轉綿長。

  蒙近川止住哭聲,雙目圓睜,滿臉錯愕:

  「哥......你、你好了?」

  蒙遠山緩緩睜眼,眼底驚疑較之弟弟更甚。

  「這紅液......你是從何處得來?」

  稍頓,他再度審視經脈,語氣滿是難以置信:

  「此液入體,竟將我鬱結的殘毒,盡數沖開了。」

  蒙近川張了張嘴,腦中一片空白。

  不是口水。是金蟾祖的恩賜。是真正的神異。

  千言萬語盡堵喉頭,他只覺眼眶又熱。胡亂抹了把臉,轉身便跑。

  ......

  蒙近川一路狂奔,離寨入山。

  山間枯枝刮破他的臉頰,荊棘扯爛他的褲腳,他也全不顧惜。

  他心中有火,有喜,更有說不盡的委屈。

  「金蟾祖——!」

  他撲倒在狹徑,一遍遍朝著空山放聲大喊:

  「謝金蟾祖賜液——!」

  張南風並未現身,只望著一切,望著少年跪地叩首,額頭不斷磕在地上,口中翻來覆去儘是感恩戴德,效忠之語。

  他心中無半分得意,唯有一種獵人看著獵物一步步踏入陷阱的平靜。

  計劃又進了一步。

  待蒙近川聲嘶力竭,終是伏地抽泣之時,張南風才緩緩闔目,心神直入尾椎尾竅。

  一縷風息靜靜蟄伏,挾著前世熟悉的桀驁。

  ......

  此後數日,蒙近川果然日日不輟。

  每至拂曉,他便背著竹簍候於狹徑之下,簍中五毒俱全,皆是他親手篩選的上品。

  張南風對這少年愈發滿意。

  滿意的不止是毒蟲,更是那份恭敬。

  他言行有度,從不逾矩。每回放下竹簍,便退至十步之外,待張南風享用完畢,方才敢上前求毒。

  且他話極多。

  不管張南風能否聽懂,只管將滿腔話語傾瀉而出。

  蒙家寨諸般事宜,張南風一一得知。

  這日天光清朗,蒙近川斗膽抬首,眼中閃著虔誠之光:

  「金蟾祖,不知您可還記得我蒙家先祖?」

  「先祖昔日為奴,活得豬狗不如。後來僥倖逃入深山,走投無路之際,恰逢您現世。是您救了他性命。往後您毒殺野獸,我家先祖便去撿來果腹。」

  說著,他窘迫地撓了撓頭:

  「我家先祖吃您毒殺的獸肉多了、久了,體內積毒不散,反倒悟出一套以毒淬體的法門。這便是蒙家毒功的由來。說來......可笑得很。」


  張南風臥於石上聆聽,一時竟有些恍惚。

  一介奴隸,在山林與毒蟲間掙扎求生,吃毒肉,飲毒血,卻硬是生生磨出一套武學,掙出了蒙家基業。

  是可笑。

  卻也可悲可嘆。

  這段傳說,使張南風豁然開朗。

  他終於明白蒙近川為何對自己這般虔誠,原來在這少年眼中,自己不是毒物,而是蒙家傳說中的祖靈。

  那日水潭邊,他也曾聽聞蒙近川談過隻言片語,當時未曾放在心上。如今想來,他與那傳說中的金蟾倒是也契合得很。

  是巧合?還是輪迴台的安排?

  張南風甩了甩頭,不去深究。無論緣由為何,這個契機,他必會牢牢握在手中。

  「......金蟾祖,您可知我蒙家從前是何等風光?我們曾是三十六洞之一,地位僅次於聖壇,是南疆有頭有臉的洞族。」

  蒙近川語間儘是落寞。

  「可很多年前,不知為何,阿爸領著全族退到了這界碑山......」

  「在南疆,越靠近中心越尊貴。而我蒙家如今......是最低賤的那一等。」

  他頓了頓,壓低聲線,語中藏著敬畏與嚮往:

  「金蟾祖可知南疆極深處是何地?」

  「那是瘴眼。據說踏入便會化為膿血,縱使是毒功大成者也不敢近前。更有傳說,那裡住著仙神......」

  瘴眼?仙神?

  張南風望著眼前絮絮不絕的少年,又望向瘴霧籠罩的蒼茫深處,一個計劃,於心田中生長發芽。

  張南風收回目光,落回蒙近川。

  少年正蹲於一張蛛網前,欲替一隻灰蛾挑開縛絲。

  一番操作之下,灰蛾終是雙翼急振,掙出身來。銀粉卻撲了少年滿面。

  蒙近川慌忙閉目,胡亂揮手。那蛾子被他擊中,墜於泥中。

  蒙近川惱了,眼底掠過厭棄,抬腳狠狠碾下。

  一聲輕響,銀粉與泥污混作一團,再分不清顏色。

  ......

  又一日。

  日頭漸高,葉尖露水曬成了輕煙。

  張南風等了許久,可那道日日守約的身影,卻遲遲未至。

  蒙近川從不會爽約。

  多日相處之下二人已有默契。即便有事耽擱,他也必會在石上刻下記號,或是留置樹葉傳信。

  可今日卻無跡無訊。

  張南風回想,近幾日送來的五毒品相一日差過一日,縱然仍屬上品,卻始終差點意思。

  而蒙近川雖機敏過人、悟性極高,心思卻太過單純......

  暴露了。

  張南風洞悉了變故,卻未有絲毫慌亂,只因一切皆在他的預料之中。

  他拍了拍腹間。

  那裡,風息已成。

  那裡,金珠沉甸。

  既有底氣,何懼之有?

  張南風最後望了一眼空蕩狹徑,消失無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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