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焚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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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室內溫度亦愈攀愈高,張南風一身鼠毛已被灼得蜷曲,散出糊味。

  丹爐由震顫轉為狂搖,生出裂紋,顯是壓不住那邪火。

  逃!

  怪風已在他腹中翻湧,只待張口一吐,便能絞碎木牌,破門而出。

  便在此時,丹室之門轟然洞開。

  室外皓月當空,月輝如水般漫入室內。

  蘇禪立在月下。

  她面色慘白,一襲素衣早已被汗血浸透,貼在身上更顯形銷骨立。

  只見她並指一點,一道清光射出,沒入爐心。

  丹爐搖晃驟緩,火舌縮回,室內的熱浪也褪了個乾淨。

  蘇禪踉蹌扶住門框,咽下喉間反出的腥甜。望見張南風焦枯的皮毛,眼底疼惜難掩:

  「抱歉,嚇著你了。」

  張南風望著她,恨意如毒蛇纏心。

  他恨,今夜本應是最後一夜,只待明日,他便可破門而出,從此天地兩寬。

  真是造化弄人!

  不,是弄鼠!

  蘇禪走向他,身形搖搖欲墜。

  「此火近月來日日衝撞,我早已力不從心......今夜終是......壓不住了。」她帶著愧然,「當初言明不催你,可眼下......只能即刻淨火。成敗...皆由天命。」

  張南風心下紛亂,一時盤算不出脫身之策,便也只得頷首應下。

  「來吧。」

  她盤膝坐于丹爐之前,解開衣袂,右肩後背燒傷赫然在目,此刻更是泛紅滲血,似又擴大了幾分。

  「火出爐你便吹。」

  蘇禪閉目沉聲,結出一道印訣,低喝:

  「起!」

  爐蓋掀飛,一條火龍張牙舞爪地破爐而出,卻被她以法訣牢牢禁錮,攏作一團。

  只見火芯之中,絲絲黑氣縈繞,如霉斑滋生。

  黑氣一現,張南風頓覺怒從心頭起,生出撲咬蘇禪之念。

  他連忙搖頭定神,催動兩成風息吹出。

  風與黑氣相觸,如沸湯潑雪,當即消弭一片。

  「有效!」蘇禪睜眼,眸中亮起光彩,急聲道,「繼續!」

  見進展這般順利,張南風心中焦躁不安,卻也依言再吹。

  只是他一面應付淨火,一面留意著蘇禪。

  怪風不斷吹拂,黑氣漸稀,蘇禪氣息卻愈發紊亂。

  見此情形,張南風竊喜不已。

  看來這淨火並非輕易能成,待她再虛弱些,待她徹底無力分心,我便能脫身。

  不多時,火團之中,黑氣已如殘燭,搖曳將滅。

  蘇禪卻身形一晃,後背燒傷瞬時蔓延開來,語聲帶著痛楚:

  「快了......便差最後一步。接下來,全看你了。」

  見此,張南風再不遲疑,蓄滿周身風息。

  他不為淨火,只為乘風而去,只為室外廣闊天地。

  這千鈞一髮之際,火變了。

  火如凶獸瀕死反撲般直撲張南風!

  「小心!」

  蘇禪失聲驚呼,卻已阻攔不及。

  變故來得猝不及防,張南風只得將怪風吐向火流。

  氣浪炸開,丹室內器物翻飛。

  火不滅反漲,化作火環,將他死死箍住。灼痛霎時鑽心入骨,皮肉滋滋作響。

  生死關頭,蘇禪斷然撤去鎮火訣,屈指向門楣一點。一道流光飛來,懸在張南風頭頂。

  正是那塊刻著「鎮」字與他形貌的木牌。

  木牌散發溫潤清光,火環被飛速吸斂。

  張南風癱軟在地,雙只前爪已成焦炭,周身燒傷遍布。他怔怔望著木牌在火中噼啪碎裂,化為飛灰,落於他焦黑皮毛之上。

  護命靈牌。

  蘇禪為他做的,是實打實的護命靈牌。

  那「鎮」字,鎮的從不是他,而是這爐中之火!


  一年來的猜忌、提防、算計,此刻盡數化作利刃,穿心而過。

  余火未熄,卻不再傷他,轉而鑽入蘇禪眉心。

  蘇禪仍保持結印之姿,她方才看得分明,張南風的怪風濃郁凝實,正是她日夜期盼的模樣。

  可她眼底的光,一寸寸熄滅。所有期許與溫情,在此刻崩塌。

  她望著他,望著滿室煙塵,吐出四字:

  「為何...騙我?」

  張南風垂首,不敢與蘇禪對視,愧意早已將他淹沒。

  蘇禪緩緩闔眼,面色迅速灰敗下去,眉心不住顫動。

  她右臉皮肉下似有蟲豸鑽動,原本清絕的臉龐變得猙獰扭曲。

  左臉依舊,只是眼角懸著一滴未落的清淚。

  半面謫仙,半面惡鬼。

  「蘇禪」睜眼。

  左眼空洞無神,右眼瞳孔豎起,陰邪攝人。

  「她」手顫巍巍探入懷中,摸出玉佩。

  「小賤人,你竟還留著這破玉佩。」

  張南風聞聲如遭雷擊。

  這聲音他再熟悉不過,那門外時常與蘇禪對話的,不正是這道沙啞女聲。

  她們竟是同一「人」!

  脆聲響起,玉佩被「她」生生捏碎。

  蘇禪左眼又闔上,似是不忍再看,那滴懸淚終是滑落,沒入衣襟。

  「本座於爐中日日觀你。一隻初開靈智的凡鼠,竟能懂得藏拙隱忍。這份心機城府,便是人也未必能及。」

  鬼臉戲謔地道:

  「不過,當真要多謝你。方才你若傾力而為,大可助她淨化本座。也多虧你騙得她心神失守,否則本座奪舍這具肉身,恐遙遙無期。」

  言罷,「蘇禪」放聲狂笑,笑聲悽厲如夜梟泣血。

  張南風聞言如墜冰窟,剎那間想通所有關節。

  原來那笑聲並非幻聽,「她」始終都在暗中布局。

  ......

  不對!

  她沒有布局,她不過是坐收漁翁之利罷了。真正害人害己的,是他自己。

  他愧疚地望向蘇禪左臉,只見那半張唇瓣顫動:

  「逃。」

  逃?

  他如今身受重創,即便逃出,也不過淪為山野間一具焦屍。

  罷了。

  他眼神漸定,勉力調動殘軀內最後一絲怪風聚於喉間。

  這是他這一年以來淬鍊得最凝練的風息。

  他無法開口言語,只能借這風......

  向蘇禪道一句遲來的抱歉。

  昏黃濁重的怪風呼嘯而出,向鬼臉壓去。

  「不知死活。」

  「蘇禪」嗤笑,滿是輕蔑,指尖火焰彈落。

  那傾盡了張南風一年心血的怪風,僅在頃刻便被焚化殆盡。

  下一刻,他周身騰起熊熊火焰,眼見自己血肉枯焦。

  蘇禪的容顏徹底化為鬼面,獨獨留下一抹苦笑。

  張南風肉身化為飛灰。

  可他的神魂,並未就此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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