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死者——布麗姬特
天亮了。
當第一縷灰白色的光線從牢房窗戶欄杆的縫隙漏進來的時候，李昂隨即睜開了眼。
走廊里的煤油燈在同一瞬間全部熄滅了，空氣中瀰漫著煤油燃燒後殘餘的焦味。
他從乾草堆上站起來，眼角帶有一絲青黑。
昨天凌晨時分，他用黑刀斬斷了牢房的鐵欄杆。這裡的欄杆並不算堅固，上面鏽跡斑斑，讓人不由得懷疑，來兩個力量大一點的偵探是不是都能直接將其扳斷?
放眼看去，如今斷口處還殘留著刀刃切割時留下的焦黑痕跡。
但當他還沒來得及邁出第一步時，那隻獄卒就出現在了他面前。
它從黑暗中蠕出來，沒有任何預兆，悄然出現在他牢房面前，面部那小小的眼睛死死注視著李昂。
「不可離開。」它緩緩開口，「夜晚不可離開牢房。」
留下這麼一句警告的話後，他的身體慢慢縮回了黑暗之中，走廊上遺留下來的粘液在對方離開不久便幹了，只留下一道淡白色的痕跡。
李昂也沒有再嘗試踏出去，而是靠著牆壁坐了一整夜。
老實說，昨晚他睡得很不好。不是因為床，畢竟乾草堆好歹要比貧民窟的木板床軟多了。
只是他不敢閉眼。在這個陌生的監獄裡，有一個隨時可能來取他性命的魔女就藏在他們中間。
就如夏洛蒂先前所說的那樣，那個魔女也很有可能將自己視作目標。
真到那個時候，他至少要有反抗之力才行。
第一夜，除了雪莉之外，恐怕沒有一個人真正睡著了。
這時鞋底踩在石板上發出的聲音從走廊深處傳過來，經過一間又一間牢房，越來越近。
李昂從乾草堆上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頸，關節發出細微的咔咔聲。
等他剛走出牢房，那道腳步聲的主人隨即出現在他面前。
正是夏洛蒂。
她的脊背挺得很直，風衣上沾著幾根乾草的碎屑，風衣袖口有一小片不明顯的褶皺，像是一個人整夜沒有躺下、一直靠在牆邊坐著時才會壓出來的痕跡。
另外李昂注意到，她的裙擺好像濕了一截，能看出暗色的水澤。
似乎是察覺到了李昂的目光，夏洛蒂主動開口解釋:「我的房間不知道為什麼牆壁有水滴落下，有可能是因為靠近海邊的緣故。」
這座監獄本身就建在大海之上，而夏洛蒂的房間是最靠近海邊的那一間，隨著夜裡空氣水分上升，牆壁上滲出的水珠沿著石縫往下淌，她的牢房大概是整座監獄裡最潮濕的一間。
她在李昂的牢房前停下來，雙手插在口袋裡，藍色的眼睛看到了他眼角的青黑，嘴角彎了一下。
「看來，我們都還活著。」夏洛蒂再次開口道。
「是啊。」李昂靠在鐵欄杆上，「希望昨晚無人死亡。」
如果魔女按照他們預想的那樣，以為莉莉絲沒有人保護，把第一夜的目標定在莉莉絲身上，那麼布麗姬特的守護就會生效，魔女會撲空。
第一夜，平安夜，無人死亡。
「莉莉絲那邊，你跟她說過了嗎？」李昂問道。
「昨晚吃飯的時候，我找了個機會，讓她天亮之後查驗布麗姬特的真實身份。」
「她怎麼說的？」
「她自然是同意了。雖然她當時一副不可思議的樣子。」
如果一切順利的話，莉莉絲能在第一夜平安地使用她的能力，查驗布麗姬特的身份。
因為布麗姬特是這場遊戲裡最關鍵的棋子，必須確認她不是魔女，李昂才能完全信任她。
再加上菲伊貝爾的謊言辨別，和布狄卡的追蹤，第一天他就能排除掉一半人的嫌疑。
甚至運氣好一點，第一天就能在無人死亡的前提條件下，取得這個遊戲的勝利。
兩人計劃是這樣子的。紙上談兵的時候，總是完美無缺。
「希望昨晚沒有人死亡。」李昂再次感慨了一句。
夏洛蒂看了他一眼，沒有接話，而是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摺疊好的手帕，遞了過來。
手帕是白色的，邊角繡著一朵藍色的小花，似乎是少女的貼身之物。
「你的臉上沾了灰，擦一下吧。而且你眼角的黑眼圈太明顯了，待會兒別人看到，會以為你昨晚沒睡好。沒睡好的人，容易被懷疑。」
李昂接過手帕，在臉上隨便擦了兩下。
手帕上有淡淡的薰衣草氣味，和他之前聞到的，偵探小姐身上的氣味有些不同，也不知道對方是怎麼做的。
莫非是使用了不同的香水?
李昂將手帕遞了回去，就在這時，走廊另一邊傳來一陣黏膩的蠕動聲，獄卒從黑暗中浮現出來。
「早餐時間到了。請各位立刻前往餐廳。」
說完，它便直接消失了，看樣子是要去通知其他人。
李昂和夏洛蒂對視了一眼，轉身朝餐廳的方向走去。
走廊很長，煤油燈已經滅了，但好在天已經亮的差不多了，透過各間牢房窗戶照進來的光線足以照亮兩人腳下的路。
他們走了沒多久，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早上好啊！李昂先生！還有夏洛蒂小姐！」
雪莉從後面追了上來。她的聲音清脆而響亮，在空曠的走廊里彈了好幾圈才慢慢消散。
甚至她還十分自然的跳過了李昂的姓氏，直接稱呼起了對方的名字。
她藍色的頭髮翹得亂七八糟，幾縷呆毛豎在頭頂，臉上沒有任何疲憊的痕跡，
金色的眼睛很明亮，嘴角掛著一個大大的笑容。
李昂點了點頭，「早。」
夏洛蒂微微抬了抬下巴，算作回應。
雪莉沒有在意，跟在兩人身邊，三個人並排走在狹窄的走廊里，肩膀幾乎要碰到兩側的石牆。
「哎呀，這裡牢房的床墊太硬了。」雪莉抬起手揉了揉肩膀，藍色的呆毛隨著她的動作翹了一下。「不過還能接受。我昨晚睡得很好，你們呢？」
「還行。」李昂說道。
「一般。」夏洛蒂說道。
其實兩人都選擇了同樣的做法，就是靠在牆壁上閉眼休息，一旦外面有什麼風吹草動，立馬就會醒來。
如今面對雪莉這番能安然入睡的心態，兩人心中不由自主地升起了一絲羨慕之意。
能在這種地方，在這樣的第一夜安然入睡的人，大概只有她了。
雪莉點了點頭，隨即換了一個話題。
「說起來，我牢房走廊的那盞煤油燈的燈芯總是發出噼噼啪啪的聲響，還好我用石頭把它打翻了，讓我睡了個好覺。」
「嗯嗯。」李昂假裝認真的聆聽著。
「但你知道嗎？今天早上我醒來一看，那盞煤油燈居然完好無損的掛在走廊牆壁上。真是厲害呢。」
「說起來牢房外走廊的煤油燈確實有古怪，夜晚時分自動燃起，黎明便會自動熄滅。」
夏洛蒂加入了話題，顯然雪莉的這番發言也勾起了她的注意。
「是吧？真不愧是超自然事件。就連裡面的東西也是超自然的。」雪莉笑呵呵的說道。
隨即又將話題談到了別的地方，但大多都是一些不值一提的事情，李昂偶爾回應幾句，大多數時候只是當個聽眾。
餐廳里已經有人在座了。
布狄卡坐在圓桌靠門的位置，面前擺著煎蛋、吐司、燻肉之類的早餐，杯中的紅茶已經喝了大半。
她的深紫色辮子垂在胸前，看起來精神不錯。
她用叉子叉起一塊燻肉塞進嘴裡，嚼了兩下，抬起頭看著走進來的三個人。
「看來我們安全渡過了第一夜。」她放下叉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
李昂在她旁邊坐下，拿起面前那杯還在冒著熱氣的紅茶，捧在手心裡沒有喝。
「昨晚你的能力選了誰？」他詢問道。
布狄卡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眼睛看著他。
「你。」
李昂眉毛動了一下，但並沒有表現出太多意外之色。
「我可沒有完全信任你。」布狄卡的語氣很坦誠，坦誠到像在說一件完全不需要遮掩的事。
「雖然那個叫埃洛伊的人給了你背書，你也展現了自己的能力，那把黑刀看起來確實不像是普通人能拿出來的東西。但在這個地方，誰能保證你不是假冒的身份？」
「可以理解。」李昂點了點頭。
他沒有覺得被冒犯，甚至有些慶幸。布狄卡選擇查明自己的身份，至少這意味著她在用自己的方式尋找真相，而不是被動地等待被拯救。
唯一讓他可惜的就是，對方把能力用在自己身上，浪費了一次排除別人嫌疑的機會。
「那你現在能相信我了嗎？」
布狄卡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掃過圓桌周圍那些空著的椅子。
「我需要等人齊了才知道。」她開口道，「畢竟，魔女昨晚沒有動手的可能性也不是沒有。」
李昂沒有繼續問下去，而是端起紅茶喝了一口，溫熱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去，給空了一整夜的胃裡帶來一絲溫暖。
夏洛蒂也在他旁邊坐下，慢條斯理的開始享用起今天的早餐。
莉莉絲是第五個走進餐廳的。
她的眼眶下面有一圈明顯的青黑，嘴唇有些干，臉色比昨天更蒼白了一些。
李昂看著她走進來的那一瞬間，心裡懸了一整夜的那塊石頭終於落了地。
他最擔心的不是魔女殺了誰，而是魔女擁有某種可以無效化他人能力的能力。
如果魔女可以讓布麗姬特的守護失效，那這場遊戲從一開始就沒有任何公平可言。
布麗姬特可以守護莉莉絲，魔女可以無視守護，莉莉絲還是會死。那樣的話，他們不是在玩遊戲，就是在等死。
如今莉莉絲還活著，也就說明兩人計劃的第一步算是成功了。
李昂沒有繼續看莉莉絲，而是看向夏洛蒂，兩人心照不宣的輕點了一下頭。
伊莎貝拉跟在莉莉絲後面走了進來。
她臉色看起來要比莉莉絲好上許多，進來的時候沒有看任何人，徑直走到圓桌的最遠端坐下，然後自顧自的開始吃起了早餐。
人一個接一個地走進來。
艾米莉和菲伊貝爾一起從走廊深處走出來，兩個人的臉色都不太好，但至少是平安的。
艾琳娜的金色雙馬尾在人群中格外顯眼，卡爾塔西亞大步流星地走進來，在圓桌旁坐下，拿起桌上的蘋果咬了一口，嚼得咔嚓作響。
隨後走進來的是埃洛伊。所有人都在數。
直到埃洛伊之後過了一段時間也沒有第二個人進來後，眾人心底一沉。
少了一個。
布麗姬特沒有來。
其他人也注意到了，那些落座的人停止了交談，紛紛露出不敢置信之色。
直到獄卒出現。
「人已到齊。昨夜，布麗姬特·雷斯垂德死亡。沒有遺言。」
「請各位先用完早餐。隨後，我會處理布麗姬特·雷斯垂德的屍體。處理完畢後，將進行第一輪發言與投票階段。」
餐廳眾人短暫沉默片刻，隨即卡爾塔西亞猛地站起來，椅子向後翻倒，砸在地面上發出一聲巨響。
她的雙手撐在桌面上，身體前傾，聲音因為憤怒而微微發顫。
「你們根本不講遊戲規則！」
「布麗姬特的能力是守護！她第一夜守護的是自己！魔女怎麼可能殺得了她？除非魔女有不遵守規則的能力！這還玩什麼？直接等死算了！」
「你們說啊！是不是這樣！?」
沒有人立刻接話。
卡爾塔西亞說的是對的。如果魔女可以無視規則，那這場遊戲沒有任何意義。沒有人能保護任何人，沒有人能相信任何規則，沒有人能活著走出去。
獄卒的身體微微蠕動了一下，沒有因為卡爾塔西亞的話語有任何動怒與發火的跡象，甚至沒有任何可以被理解為情緒的反應。
它只是用那低沉的聲音給出了自己的回答。
「魔女的行動，一切在規則之內。無任何違反規則的行為。若魔女違反規則，視為自動出局。」
卡爾塔西亞的嘴巴張開了，又合上，愣在原地一頭霧水。
此刻她的憤怒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一樣，沒有任何著力點。
「昨晚布麗姬特沒有守護自己。」
李昂的聲音從圓桌的另一端傳來。
卡爾塔西亞猛地轉過頭看著他。所有人都看著他。
「她守護的是莉莉絲。」李昂把叉子放在盤子上，餐叉和瓷盤碰撞發出細微的叮噹聲。
「我和她商量好的。她在眾人面前說要守護自己，是故意說給魔女聽的。她的能力，其實是用在了莉莉絲身上。」
餐廳周圍像被什麼東西擊中了一樣，所有人的表情在同一瞬間發生了微妙的位移。
當第一縷灰白色的光線從牢房窗戶欄杆的縫隙漏進來的時候，李昂隨即睜開了眼。
走廊里的煤油燈在同一瞬間全部熄滅了，空氣中瀰漫著煤油燃燒後殘餘的焦味。
他從乾草堆上站起來，眼角帶有一絲青黑。
昨天凌晨時分，他用黑刀斬斷了牢房的鐵欄杆。這裡的欄杆並不算堅固，上面鏽跡斑斑，讓人不由得懷疑，來兩個力量大一點的偵探是不是都能直接將其扳斷?
放眼看去，如今斷口處還殘留著刀刃切割時留下的焦黑痕跡。
但當他還沒來得及邁出第一步時，那隻獄卒就出現在了他面前。
它從黑暗中蠕出來，沒有任何預兆，悄然出現在他牢房面前，面部那小小的眼睛死死注視著李昂。
「不可離開。」它緩緩開口，「夜晚不可離開牢房。」
留下這麼一句警告的話後，他的身體慢慢縮回了黑暗之中，走廊上遺留下來的粘液在對方離開不久便幹了，只留下一道淡白色的痕跡。
李昂也沒有再嘗試踏出去，而是靠著牆壁坐了一整夜。
老實說，昨晚他睡得很不好。不是因為床，畢竟乾草堆好歹要比貧民窟的木板床軟多了。
只是他不敢閉眼。在這個陌生的監獄裡，有一個隨時可能來取他性命的魔女就藏在他們中間。
就如夏洛蒂先前所說的那樣，那個魔女也很有可能將自己視作目標。
真到那個時候，他至少要有反抗之力才行。
第一夜，除了雪莉之外，恐怕沒有一個人真正睡著了。
這時鞋底踩在石板上發出的聲音從走廊深處傳過來，經過一間又一間牢房，越來越近。
李昂從乾草堆上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頸，關節發出細微的咔咔聲。
等他剛走出牢房，那道腳步聲的主人隨即出現在他面前。
正是夏洛蒂。
她的脊背挺得很直，風衣上沾著幾根乾草的碎屑，風衣袖口有一小片不明顯的褶皺，像是一個人整夜沒有躺下、一直靠在牆邊坐著時才會壓出來的痕跡。
另外李昂注意到，她的裙擺好像濕了一截，能看出暗色的水澤。
似乎是察覺到了李昂的目光，夏洛蒂主動開口解釋:「我的房間不知道為什麼牆壁有水滴落下，有可能是因為靠近海邊的緣故。」
這座監獄本身就建在大海之上，而夏洛蒂的房間是最靠近海邊的那一間，隨著夜裡空氣水分上升，牆壁上滲出的水珠沿著石縫往下淌，她的牢房大概是整座監獄裡最潮濕的一間。
她在李昂的牢房前停下來，雙手插在口袋裡，藍色的眼睛看到了他眼角的青黑，嘴角彎了一下。
「看來，我們都還活著。」夏洛蒂再次開口道。
「是啊。」李昂靠在鐵欄杆上，「希望昨晚無人死亡。」
如果魔女按照他們預想的那樣，以為莉莉絲沒有人保護，把第一夜的目標定在莉莉絲身上，那麼布麗姬特的守護就會生效，魔女會撲空。
第一夜，平安夜，無人死亡。
「莉莉絲那邊，你跟她說過了嗎？」李昂問道。
「昨晚吃飯的時候，我找了個機會，讓她天亮之後查驗布麗姬特的真實身份。」
「她怎麼說的？」
「她自然是同意了。雖然她當時一副不可思議的樣子。」
如果一切順利的話，莉莉絲能在第一夜平安地使用她的能力，查驗布麗姬特的身份。
因為布麗姬特是這場遊戲裡最關鍵的棋子，必須確認她不是魔女，李昂才能完全信任她。
再加上菲伊貝爾的謊言辨別，和布狄卡的追蹤，第一天他就能排除掉一半人的嫌疑。
甚至運氣好一點，第一天就能在無人死亡的前提條件下，取得這個遊戲的勝利。
兩人計劃是這樣子的。紙上談兵的時候，總是完美無缺。
「希望昨晚沒有人死亡。」李昂再次感慨了一句。
夏洛蒂看了他一眼，沒有接話，而是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摺疊好的手帕，遞了過來。
手帕是白色的，邊角繡著一朵藍色的小花，似乎是少女的貼身之物。
「你的臉上沾了灰，擦一下吧。而且你眼角的黑眼圈太明顯了，待會兒別人看到，會以為你昨晚沒睡好。沒睡好的人，容易被懷疑。」
李昂接過手帕，在臉上隨便擦了兩下。
手帕上有淡淡的薰衣草氣味，和他之前聞到的，偵探小姐身上的氣味有些不同，也不知道對方是怎麼做的。
莫非是使用了不同的香水?
李昂將手帕遞了回去，就在這時，走廊另一邊傳來一陣黏膩的蠕動聲，獄卒從黑暗中浮現出來。
「早餐時間到了。請各位立刻前往餐廳。」
說完，它便直接消失了，看樣子是要去通知其他人。
李昂和夏洛蒂對視了一眼，轉身朝餐廳的方向走去。
走廊很長，煤油燈已經滅了，但好在天已經亮的差不多了，透過各間牢房窗戶照進來的光線足以照亮兩人腳下的路。
他們走了沒多久，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早上好啊！李昂先生！還有夏洛蒂小姐！」
雪莉從後面追了上來。她的聲音清脆而響亮，在空曠的走廊里彈了好幾圈才慢慢消散。
甚至她還十分自然的跳過了李昂的姓氏，直接稱呼起了對方的名字。
她藍色的頭髮翹得亂七八糟，幾縷呆毛豎在頭頂，臉上沒有任何疲憊的痕跡，
金色的眼睛很明亮，嘴角掛著一個大大的笑容。
李昂點了點頭，「早。」
夏洛蒂微微抬了抬下巴，算作回應。
雪莉沒有在意，跟在兩人身邊，三個人並排走在狹窄的走廊里，肩膀幾乎要碰到兩側的石牆。
「哎呀，這裡牢房的床墊太硬了。」雪莉抬起手揉了揉肩膀，藍色的呆毛隨著她的動作翹了一下。「不過還能接受。我昨晚睡得很好，你們呢？」
「還行。」李昂說道。
「一般。」夏洛蒂說道。
其實兩人都選擇了同樣的做法，就是靠在牆壁上閉眼休息，一旦外面有什麼風吹草動，立馬就會醒來。
如今面對雪莉這番能安然入睡的心態，兩人心中不由自主地升起了一絲羨慕之意。
能在這種地方，在這樣的第一夜安然入睡的人，大概只有她了。
雪莉點了點頭，隨即換了一個話題。
「說起來，我牢房走廊的那盞煤油燈的燈芯總是發出噼噼啪啪的聲響，還好我用石頭把它打翻了，讓我睡了個好覺。」
「嗯嗯。」李昂假裝認真的聆聽著。
「但你知道嗎？今天早上我醒來一看，那盞煤油燈居然完好無損的掛在走廊牆壁上。真是厲害呢。」
「說起來牢房外走廊的煤油燈確實有古怪，夜晚時分自動燃起，黎明便會自動熄滅。」
夏洛蒂加入了話題，顯然雪莉的這番發言也勾起了她的注意。
「是吧？真不愧是超自然事件。就連裡面的東西也是超自然的。」雪莉笑呵呵的說道。
隨即又將話題談到了別的地方，但大多都是一些不值一提的事情，李昂偶爾回應幾句，大多數時候只是當個聽眾。
餐廳里已經有人在座了。
布狄卡坐在圓桌靠門的位置，面前擺著煎蛋、吐司、燻肉之類的早餐，杯中的紅茶已經喝了大半。
她的深紫色辮子垂在胸前，看起來精神不錯。
她用叉子叉起一塊燻肉塞進嘴裡，嚼了兩下，抬起頭看著走進來的三個人。
「看來我們安全渡過了第一夜。」她放下叉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
李昂在她旁邊坐下，拿起面前那杯還在冒著熱氣的紅茶，捧在手心裡沒有喝。
「昨晚你的能力選了誰？」他詢問道。
布狄卡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眼睛看著他。
「你。」
李昂眉毛動了一下，但並沒有表現出太多意外之色。
「我可沒有完全信任你。」布狄卡的語氣很坦誠，坦誠到像在說一件完全不需要遮掩的事。
「雖然那個叫埃洛伊的人給了你背書，你也展現了自己的能力，那把黑刀看起來確實不像是普通人能拿出來的東西。但在這個地方，誰能保證你不是假冒的身份？」
「可以理解。」李昂點了點頭。
他沒有覺得被冒犯，甚至有些慶幸。布狄卡選擇查明自己的身份，至少這意味著她在用自己的方式尋找真相，而不是被動地等待被拯救。
唯一讓他可惜的就是，對方把能力用在自己身上，浪費了一次排除別人嫌疑的機會。
「那你現在能相信我了嗎？」
布狄卡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掃過圓桌周圍那些空著的椅子。
「我需要等人齊了才知道。」她開口道，「畢竟，魔女昨晚沒有動手的可能性也不是沒有。」
李昂沒有繼續問下去，而是端起紅茶喝了一口，溫熱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去，給空了一整夜的胃裡帶來一絲溫暖。
夏洛蒂也在他旁邊坐下，慢條斯理的開始享用起今天的早餐。
莉莉絲是第五個走進餐廳的。
她的眼眶下面有一圈明顯的青黑，嘴唇有些干，臉色比昨天更蒼白了一些。
李昂看著她走進來的那一瞬間，心裡懸了一整夜的那塊石頭終於落了地。
他最擔心的不是魔女殺了誰，而是魔女擁有某種可以無效化他人能力的能力。
如果魔女可以讓布麗姬特的守護失效，那這場遊戲從一開始就沒有任何公平可言。
布麗姬特可以守護莉莉絲，魔女可以無視守護，莉莉絲還是會死。那樣的話，他們不是在玩遊戲，就是在等死。
如今莉莉絲還活著，也就說明兩人計劃的第一步算是成功了。
李昂沒有繼續看莉莉絲，而是看向夏洛蒂，兩人心照不宣的輕點了一下頭。
伊莎貝拉跟在莉莉絲後面走了進來。
她臉色看起來要比莉莉絲好上許多，進來的時候沒有看任何人，徑直走到圓桌的最遠端坐下，然後自顧自的開始吃起了早餐。
人一個接一個地走進來。
艾米莉和菲伊貝爾一起從走廊深處走出來，兩個人的臉色都不太好，但至少是平安的。
艾琳娜的金色雙馬尾在人群中格外顯眼，卡爾塔西亞大步流星地走進來，在圓桌旁坐下，拿起桌上的蘋果咬了一口，嚼得咔嚓作響。
隨後走進來的是埃洛伊。所有人都在數。
直到埃洛伊之後過了一段時間也沒有第二個人進來後，眾人心底一沉。
少了一個。
布麗姬特沒有來。
其他人也注意到了，那些落座的人停止了交談，紛紛露出不敢置信之色。
直到獄卒出現。
「人已到齊。昨夜，布麗姬特·雷斯垂德死亡。沒有遺言。」
「請各位先用完早餐。隨後，我會處理布麗姬特·雷斯垂德的屍體。處理完畢後，將進行第一輪發言與投票階段。」
餐廳眾人短暫沉默片刻，隨即卡爾塔西亞猛地站起來，椅子向後翻倒，砸在地面上發出一聲巨響。
她的雙手撐在桌面上，身體前傾，聲音因為憤怒而微微發顫。
「你們根本不講遊戲規則！」
「布麗姬特的能力是守護！她第一夜守護的是自己！魔女怎麼可能殺得了她？除非魔女有不遵守規則的能力！這還玩什麼？直接等死算了！」
「你們說啊！是不是這樣！?」
沒有人立刻接話。
卡爾塔西亞說的是對的。如果魔女可以無視規則，那這場遊戲沒有任何意義。沒有人能保護任何人，沒有人能相信任何規則，沒有人能活著走出去。
獄卒的身體微微蠕動了一下，沒有因為卡爾塔西亞的話語有任何動怒與發火的跡象，甚至沒有任何可以被理解為情緒的反應。
它只是用那低沉的聲音給出了自己的回答。
「魔女的行動，一切在規則之內。無任何違反規則的行為。若魔女違反規則，視為自動出局。」
卡爾塔西亞的嘴巴張開了，又合上，愣在原地一頭霧水。
此刻她的憤怒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一樣，沒有任何著力點。
「昨晚布麗姬特沒有守護自己。」
李昂的聲音從圓桌的另一端傳來。
卡爾塔西亞猛地轉過頭看著他。所有人都看著他。
「她守護的是莉莉絲。」李昂把叉子放在盤子上，餐叉和瓷盤碰撞發出細微的叮噹聲。
「我和她商量好的。她在眾人面前說要守護自己，是故意說給魔女聽的。她的能力，其實是用在了莉莉絲身上。」
餐廳周圍像被什麼東西擊中了一樣，所有人的表情在同一瞬間發生了微妙的位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