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問的很深
三一門偏廳。
諸葛衍坐在偏廳的木椅上，手裡捧著一盞熱茶。
茶是粗茶，葉片大而碎，但入口有一種山泉特有的甘甜。
等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門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很有特點，不徐不疾不輕不重，每一步都踩在同一個節拍上，像鐘擺。
只是瞬間，諸葛衍便認出了這正是大盈仙人左若童的腳步。
左若童跨進偏廳時，身上還帶著後山松林特有的清香。
他依然穿著那身月白色的道袍，白玉簪束髮，面容仍是二十多歲的清俊模樣，但鬢角的白髮比去年多了幾縷。
逆生三重的長生之效讓他容貌不老，卻藏不住歲月在細微處的刻痕。
「晚輩諸葛衍，見過左門長。」
諸葛衍起身行禮。
「坐，不必拘禮。」
左若童微笑著點了點頭，擺手示意他坐下，自己則在偏廳主位上落了座。
然後他抬起那雙平靜如水的眼睛，將諸葛衍從頭到腳看了一眼。
這一眼很短，短到諸葛衍自己或許都未曾察覺，但看完之後左若童嘴角那絲若有若無的弧度顯然深了幾分。
「這一路上，都是你自己一個人走來的？」
「是的。」
諸葛衍點了點頭。
「蜀中距離三一門上千公里，你這般年紀能一路平安走來，屬實不易啊~」
左若童忍不住感慨道。
「左門長過獎了。」
諸葛衍抱了抱拳，也沒有抱怨什麼。
眼見諸葛衍再度陷入沉默，左若童的眼中也是逐漸閃過一抹瞭然。
「小傢伙，你……有心事？你這次來我三一門，恐怕不只是為了看望雲兒吧？」
諸葛衍端著茶盞的手指微微一頓。
他放下茶盞，沉默了片刻，然後坦然抬頭迎上了左若童的目光。
「左門長慧眼，晚輩此次前來，確實有事想請教。」
左若童沒有接話，只是端著茶盞靜靜地看著他，等他說下去。
「晚輩自從離開武侯派後，這一路上遇到了很多人，也經歷了很多事。
可無論經歷得再多，一個問題卻始終縈繞在晚輩的心頭。
這個世界，究竟是真實的還是虛幻的？」
此話一出，左若童的眼睛頓時微微眯起。
「此話何意？」
諸葛衍張了張嘴，略微猶豫了片刻之後，他也是再度開口道：
「左門長，實不相瞞，晚輩年幼之時曾做過一個……十分荒誕的夢。
在夢裡，我身邊的一切，都只不過是書本上虛幻的故事。
原本夢醒之後，我回歸了現實，便不會再去想這個故事是真是假。
可自從第一次進入內景，我便開始逐漸模糊現實和內景之間的界限。
漸漸地，我開始分不清究竟什麼是內景，什麼是現實。
左門長……」
諸葛衍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深切的迷茫，仿佛在陳述一個困擾了他一生的謎題。
「晚輩斗膽請教，您說……我此刻與您求教，是真實？還是虛幻？
我所經歷的山川人事，所感知的痛楚歡愉，究竟是天地造化，還是……一場由我自己編織的，醒不過來的大夢？」
偏廳里一時陷入了沉寂。
只有窗外山風吹過松林的沙沙聲，以及遠處隱約傳來的弟子練功的呼喝。
茶盞里裊裊的熱氣，在兩人之間緩緩升騰、消散。
左若童並未立刻回答。
他那雙清澈得仿佛能映照人心的眸子，此刻靜靜地看著眼前的少年。
片刻後，左若童端起自己面前的粗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
他的動作舒緩而自然，仿佛在品味這山泉的甘冽，又像是在借這尋常之物，整理思緒。
「諸葛衍……」
左若童終於開口，聲音平和，如同山澗清泉流淌，帶著一種撫慰人心的力量。
「你這個問題，問得很深。深到足以讓許多修道數十載的人，也為之輾轉難眠。」
他緩緩放下茶盞，目光投向窗外那片在晨光中搖曳的青翠松林。
「何為真？何為幻？這並非你一人之惑。
古往今來，無數先賢大德，都曾在這條路上叩問過。」
左若童微微一頓，語氣變得更加深邃。
「你說幼年之夢，道書中故事。然則，夢中之境，書中所載，難道就不是某種意義上的『存在』？
它們曾在你心中留下痕跡，激起漣漪，甚至影響了你今日的所思所感。這影響，是真切實在的。
你下山這一路，所遇之人，所歷之事，無論順逆，無論喜惡，它們加諸於你身的感受。
那奇門遁甲的玄奧，那親人重逢的溫暖，乃至此刻與我交談的這份困惑。
這所有的『感受』，這心念的波動，這炁機的流轉，難道不是最直接、最無可辯駁的『真實』嗎？」
諸葛衍心頭一震，左若童沒有直接否定他的「虛幻感」，反而點出了「感受」本身的真實性。
這讓他下意識地去回想那些經歷。
胡海旺銅錢落地的清脆、炸彈轟鳴的氣浪、倒轉八方的詭異拉扯、見到諸葛雲時的欣喜……
這些感覺是如此清晰、具體。
左若童繼續開口，聲音帶著一種洞徹的智慧。
「內景玄妙，包羅萬象，甚至能演化天地，推演未來，它確實容易讓人迷失。
但內景終究是你心念所化，是你對道、對理、對自身認知的一種映射。
它如同水面之月，雖非天上之月本身，卻也是月光的一種顯化。
執著於分辨水中月與天上月孰真孰假，反而落了下乘。
關鍵在於，你是否被這月影所困，迷失了觀月之心？」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諸葛衍身上，帶著長輩的溫和與期許。
「你因那夢，因內景，而生出這虛幻之惑，這本身，正是你真實的一部分，是你獨特心路歷程的顯現。
這困惑，並非阻礙，而是一道門檻，一次叩問本心的契機。
你一路行來，遇險能破，逢難能解，這份機敏、這份手段、這份臨危不亂的真實，豈是虛幻所能賦予？」
「至於你所言『書本故事』……」
左若童嘴角泛起一絲極淡、卻仿佛看透世事滄桑的笑意。
諸葛衍坐在偏廳的木椅上，手裡捧著一盞熱茶。
茶是粗茶，葉片大而碎，但入口有一種山泉特有的甘甜。
等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門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很有特點，不徐不疾不輕不重，每一步都踩在同一個節拍上，像鐘擺。
只是瞬間，諸葛衍便認出了這正是大盈仙人左若童的腳步。
左若童跨進偏廳時，身上還帶著後山松林特有的清香。
他依然穿著那身月白色的道袍，白玉簪束髮，面容仍是二十多歲的清俊模樣，但鬢角的白髮比去年多了幾縷。
逆生三重的長生之效讓他容貌不老，卻藏不住歲月在細微處的刻痕。
「晚輩諸葛衍，見過左門長。」
諸葛衍起身行禮。
「坐，不必拘禮。」
左若童微笑著點了點頭，擺手示意他坐下，自己則在偏廳主位上落了座。
然後他抬起那雙平靜如水的眼睛，將諸葛衍從頭到腳看了一眼。
這一眼很短，短到諸葛衍自己或許都未曾察覺，但看完之後左若童嘴角那絲若有若無的弧度顯然深了幾分。
「這一路上，都是你自己一個人走來的？」
「是的。」
諸葛衍點了點頭。
「蜀中距離三一門上千公里，你這般年紀能一路平安走來，屬實不易啊~」
左若童忍不住感慨道。
「左門長過獎了。」
諸葛衍抱了抱拳，也沒有抱怨什麼。
眼見諸葛衍再度陷入沉默，左若童的眼中也是逐漸閃過一抹瞭然。
「小傢伙，你……有心事？你這次來我三一門，恐怕不只是為了看望雲兒吧？」
諸葛衍端著茶盞的手指微微一頓。
他放下茶盞，沉默了片刻，然後坦然抬頭迎上了左若童的目光。
「左門長慧眼，晚輩此次前來，確實有事想請教。」
左若童沒有接話，只是端著茶盞靜靜地看著他，等他說下去。
「晚輩自從離開武侯派後，這一路上遇到了很多人，也經歷了很多事。
可無論經歷得再多，一個問題卻始終縈繞在晚輩的心頭。
這個世界，究竟是真實的還是虛幻的？」
此話一出，左若童的眼睛頓時微微眯起。
「此話何意？」
諸葛衍張了張嘴，略微猶豫了片刻之後，他也是再度開口道：
「左門長，實不相瞞，晚輩年幼之時曾做過一個……十分荒誕的夢。
在夢裡，我身邊的一切，都只不過是書本上虛幻的故事。
原本夢醒之後，我回歸了現實，便不會再去想這個故事是真是假。
可自從第一次進入內景，我便開始逐漸模糊現實和內景之間的界限。
漸漸地，我開始分不清究竟什麼是內景，什麼是現實。
左門長……」
諸葛衍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深切的迷茫，仿佛在陳述一個困擾了他一生的謎題。
「晚輩斗膽請教，您說……我此刻與您求教，是真實？還是虛幻？
我所經歷的山川人事，所感知的痛楚歡愉，究竟是天地造化，還是……一場由我自己編織的，醒不過來的大夢？」
偏廳里一時陷入了沉寂。
只有窗外山風吹過松林的沙沙聲，以及遠處隱約傳來的弟子練功的呼喝。
茶盞里裊裊的熱氣，在兩人之間緩緩升騰、消散。
左若童並未立刻回答。
他那雙清澈得仿佛能映照人心的眸子，此刻靜靜地看著眼前的少年。
片刻後，左若童端起自己面前的粗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
他的動作舒緩而自然，仿佛在品味這山泉的甘冽，又像是在借這尋常之物，整理思緒。
「諸葛衍……」
左若童終於開口，聲音平和，如同山澗清泉流淌，帶著一種撫慰人心的力量。
「你這個問題，問得很深。深到足以讓許多修道數十載的人，也為之輾轉難眠。」
他緩緩放下茶盞，目光投向窗外那片在晨光中搖曳的青翠松林。
「何為真？何為幻？這並非你一人之惑。
古往今來，無數先賢大德，都曾在這條路上叩問過。」
左若童微微一頓，語氣變得更加深邃。
「你說幼年之夢，道書中故事。然則，夢中之境，書中所載，難道就不是某種意義上的『存在』？
它們曾在你心中留下痕跡，激起漣漪，甚至影響了你今日的所思所感。這影響，是真切實在的。
你下山這一路，所遇之人，所歷之事，無論順逆，無論喜惡，它們加諸於你身的感受。
那奇門遁甲的玄奧，那親人重逢的溫暖，乃至此刻與我交談的這份困惑。
這所有的『感受』，這心念的波動，這炁機的流轉，難道不是最直接、最無可辯駁的『真實』嗎？」
諸葛衍心頭一震，左若童沒有直接否定他的「虛幻感」，反而點出了「感受」本身的真實性。
這讓他下意識地去回想那些經歷。
胡海旺銅錢落地的清脆、炸彈轟鳴的氣浪、倒轉八方的詭異拉扯、見到諸葛雲時的欣喜……
這些感覺是如此清晰、具體。
左若童繼續開口，聲音帶著一種洞徹的智慧。
「內景玄妙，包羅萬象，甚至能演化天地，推演未來，它確實容易讓人迷失。
但內景終究是你心念所化，是你對道、對理、對自身認知的一種映射。
它如同水面之月，雖非天上之月本身，卻也是月光的一種顯化。
執著於分辨水中月與天上月孰真孰假，反而落了下乘。
關鍵在於，你是否被這月影所困，迷失了觀月之心？」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諸葛衍身上，帶著長輩的溫和與期許。
「你因那夢，因內景，而生出這虛幻之惑，這本身，正是你真實的一部分，是你獨特心路歷程的顯現。
這困惑，並非阻礙，而是一道門檻，一次叩問本心的契機。
你一路行來，遇險能破，逢難能解，這份機敏、這份手段、這份臨危不亂的真實，豈是虛幻所能賦予？」
「至於你所言『書本故事』……」
左若童嘴角泛起一絲極淡、卻仿佛看透世事滄桑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