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若楠永遠十八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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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月14日,杭州。

  下沙高教園區,杭州電子科技大學。

  30棟宿舍樓的走廊里瀰漫著一種屬於青春尾聲的氣味。

  泡麵的醬包味、洗衣液的檸檬香、吹風機燒熱了灰塵的那股焦糊味、還有某種說不清的潮濕——那可能是毛巾沒擰乾就掛在床頭的氣息。

  這些味道混在一起,在逼仄的走廊里來回遊盪,像一隻困在罐子裡的飛蟲,撞來撞去,找不到出口。

  章偌楠被鬧鐘吵醒的時候,整個人還蜷在被窩裡,像一隻把自己包進繭里的蠶。

  她伸手摸到手機,按掉鬧鐘,眯著眼睛看了一眼屏幕。

  11月14日,周五。

  沒有特別的提醒,沒有日曆標記,手機平靜得像一面湖。

  她盯著那行日期看了兩秒,然後鎖了屏,把臉埋回枕頭裡。

  十八歲了。

  這個念頭在腦子裡轉了一圈,沒有激起什麼波瀾。

  在溫州樂清那個小鎮上長大的她,不太擅長把「生日」,尤其是自己的「生日」當成一件大事。

  家裡的規矩她從小就知道——兒子過生日,煮雞蛋、下長壽麵、桌上多兩道硬菜;

  女兒過生日,母親會在飯桌上隨口提一句「今天是若男的生日,多吃點」,父親「嗯」一聲,然後一切照常。

  不能說不愛,但確實是沒有更多的愛。

  愛這種東西在她家是按比例分配的。

  兒子拿大頭,女兒分點湯。

  她的十八年,就是在這種「夠了,但不多」的溫吞里泡過來的。

  章偌楠從小就習慣了。

  習慣了自己記住自己的生日,習慣了在那一天不期待任何驚喜,習慣了照常起床、照常上學、照常吃飯。

  後來她學會了在那一天給自己買一杯奶茶,算是對自己的交代。

  再後來,她追星了。

  把那些沒能寄托在家人身上的念想,一股腦地砸在了那個叫高歡的人身上。

  他的演唱會什麼時候開?下次路演會不會來杭州?自己能不能搶到票?

  這些問題她翻來覆去地想,想得多了,就成了某種精神上的剛需。

  最奢侈的願望,不過是他能在某條微博里說一句「生日快樂」。

  不是對她說的也行,對所有的粉絲說的也行。

  只要是祝福,她就當是給自己的。

  章偌楠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盯著上鋪的床板發呆。

  上鋪是沈夢。

  沈夢是溫州老鄉,開學第一天就認了親。

  後來發現兩人都喜歡高歡,關係就更近了一層。

  沈夢跟她不一樣。

  不是「差一點」的不一樣,而是天差地別、那種從根子上就不一樣的不一樣。

  沈夢家裡資產上億,父母對女兒的寵愛一點不比弟弟少,甚至更多。

  她說什麼、做什麼,家裡都舉著雙手支持。

  來杭電報到那天,是她爸親自開車送來的,後備箱裡塞了三個行李箱和一個愛馬仕的旅行袋。

  她學這個專業,是因為高三那年追了一部劇,覺得學信息工程能做遊戲,好玩。

  就這麼隨便。

  隨便得讓章偌楠第一次聽到這話的時候,心裡像被人用手擰了一下。

  但沈夢沒有富家女的架子。

  她會在章偌楠熬夜刷超話的時候給她遞牛奶,會在她搶不到雜誌的時候幫她蹲二手,會在飯點準時把她從床上拽下來。

  她是那種天生就會照顧人的人,像是被人照顧著、寵愛著孩子長大了,自然就會照顧人、寵愛人。

  她是她最羨慕的女孩,有些她夢想中的人生與愛。

  但她並不嫉妒,只是有時難免有著許多的羨慕。

  「若楠!起床了!」

  被子被一把掀開。

  冷風灌進來,章偌楠打了個哆嗦,縮成一團。

  「沈夢你幹嘛!」


  「今天你生日你忘啦?」

  沈夢站在床邊,雙手叉腰,穿著一件粉色的衛衣,馬尾扎得高高的,整個人精神得像一隻剛睡醒的貓

  。「快起來快起來,我跟曉曉和曉雅商量好了,今晚給你過生日!」

  章偌楠愣了一下。

  「不用了吧……」

  「什麼不用了?」

  沈夢瞪她,「你十八歲誒!成年禮!怎麼能不過?」

  章偌楠張了張嘴,想說「在我們家我從來不過生日」,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因為她看到沈夢的眼睛裡有一種很認真的光。

  那種光是她在家裡沒怎麼見過的,那是種「你值得被好好對待」的篤定。

  「那……怎麼過?」

  沈夢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轉身衝下鋪的另外兩個室友喊:「曉曉!曉雅!她同意了!」

  李筱曉從上鋪探出頭,頭髮亂得像雞窩,眯著眼睛還沒完全醒,含混地說了句:「幾點出發?我提前預約餐廳。」

  張曉雅已經坐起來了,正拿皮筋扎頭髮,語氣平淡:

  「我昨晚看了,西湖那邊有家海底撈,評價不錯。

  咱們下午下課直接去,吃完逛逛西湖。」

  章偌楠聽著她們你一言我一語,像是在商量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她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嘴角不自覺地翹了一下。

  十八歲。

  好像也沒那麼冷清。

  下午四點多,最後一節課結束。

  章偌楠回到宿舍,換了件白色的衛衣,把頭髮散下來,對著鏡子照了照。

  鏡子裡的人臉小小的,下巴尖尖的,像一顆剛從水裡撈出來的蓮子。

  眉眼淡淡的,不算濃艷,但勝在乾淨。

  像冬天早晨落在窗玻璃上的霜花,薄薄的,你一呵氣它就化了。

  眼睛不大,眼尾微微往下走,看人的時候總帶著一點怯,像小鹿第一次站在林間空地,聽見了遠處的腳步聲,不知道該跑還是該留下來。

  睫毛倒是很長,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遮住了瞳孔里那點不確定的光。

  皮膚白,鼻樑卻不算高,但從側面看有一條淺淺的弧線,不鋒利,倒也秀氣。

  嘴唇薄薄的,抿著的時候像一道還沒來得及寫的筆畫,微微張開的時候又像要說什麼,但等了半天,什麼也沒說出來。

  她沖鏡子笑了笑。那個笑容不大,嘴角只翹了一點,像是怕笑開了會驚動什麼。

  眼睛跟著彎了一下,眼尾那道淺淺的紋路像被風吹皺的水面,漣漪盪開又收回來,收回來又盪開。

  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覺得還行,但說不上好看。

  她媽偶爾會說「楠楠不醜」,那個語氣像鬆了一口氣:還好,不醜,普普通通的,普通就好,普通就不用操心了。

  她不知道的是,那種乾淨又帶著一點怯意的笑容,恰恰是很多人花了一整個青春都在尋找的東西。

  像四月里剛冒頭的青草,不聲不響地綠了整片山坡,而你路過的時候,只覺得風很軟,天很藍,心裡有什麼東西在輕輕地發芽。

  但她不知道。

  她只看得到自己的鼻樑不夠挺,嘴唇太薄,臉太小了顯得不夠大方。

  她對著鏡子抿了抿嘴唇,把那點快要溢出來的笑意收了回去,轉身拿了件外套。

  「走吧。」她說,聲音輕輕的,像怕打擾了誰。

  沈夢從旁邊湊過來,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滿意地點點頭:「今天好看。」

  章偌楠下意識地笑了笑,那個笑容帶著一點不好意思,一點不確定,像是在試探自己值不值得這句話。

  「我哪天不好看嘛?」她說了一句,但聲音很輕,輕到連自己都不太信。

  「今天特別好看。」沈夢又強調了一遍,語氣篤定得像在說一個事實。

  章偌楠沒接話,耳朵紅了一下。

  四個人打了輛車。

  司機是個五十多歲的大叔,聽說她們去西湖過生日,從後視鏡里看了章偌楠一眼,說了句「小姑娘生日快樂」,然後一路沒再說話。


  章偌楠坐在後排,看著窗外杭州的街景往後退。

  十一月中旬,天已經涼了,法國梧桐的葉子黃了大半,巴掌大的葉片掛在枝頭,風一吹就嘩啦啦地響。

  地上的落葉被車輪捲起來,又落下去,像一群找不到方向的蝴蝶。

  她掏出手機,習慣性地打開微博。

  首頁前幾條是關於高歡昨天發布的歌,#《可惜沒如果》MV#的話題,但熱度已經在往下走了。

  翻了幾條之後,一條置頂帖跳了出來——

  【高歡工作室 x《左耳》劇組聯合活動:《可惜沒如果》翻唱大賽】

  她點了進去。

  帖子的內容不長,但每一條都讓她心跳加速。

  「為慶祝《左耳》李珥(小耳朵)角色曲《可惜沒如果》全網播放量破億,高歡工作室聯合B站、微博發起翻唱活動——」

  「參與方式:在B站或微博發布《可惜沒如果》翻唱視頻,帶話題#可惜沒如果翻唱#並@高歡工作室。」

  「活動獎勵——

  1.優秀翻唱作品可在《左耳》官微、高歡工作室官微進行轉發展示。

  2.播放量前100名的翻唱視頻作者,每人可獲得《左耳》VIP廳電影票兩張及《左耳》限量紀念品一份。

  3.活動結束後,將由高歡本人親自選出一位『聽見你的聲音』,邀請參與高歡下一首單曲的錄製:可能是和聲,也可能是一句歌詞。」

  最下面一行字,被加粗標紅——

  「下一首單曲歌名:《告白氣球》。」

  章偌楠盯著屏幕,手指僵在手機邊框上。

  心跳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參與高歡下一首單曲的錄製!

  和聲或一句歌詞。

  哪怕只是「啊」一聲,那也是跟高歡同框了。

  她想都不敢想。

  但她五音不全。

  這可不是謙虛,是真的七竅只能通六竅的那種。

  初中音樂課期末考試,老師讓唱《讓我們盪起雙槳》,她一張嘴,全班笑了半節課。

  從那以後,她就在KTV里負責點歌和吃果盤。

  章偌楠鎖了屏,把手機扣在腿上,深吸了一口氣。

  算了。

  不現實的夢,少做。

  車子到了西湖店海底撈門口。

  涌金廣場五樓,霓虹燈亮著,門口排隊的凳子坐了七八個人。

  空氣中瀰漫著牛油火鍋的香氣,混著蒜泥和香油的味道,熱騰騰的,像一團溫暖的霧。

  四個人進去,拿了號,等了大概三十分鐘,被領到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是西湖。

  夜幕降臨,湖面上映著城市的燈光,斷橋在遠處亮成一條線,像被誰用金筆描了一遍。

  遊船慢悠悠地划過,船上的燈籠晃啊晃的,在水面上拖出一道紅色的光尾。

  沈夢點了一桌子菜,毛肚、蝦滑、肥牛、鴨血、寬粉,全是章偌楠愛吃的。

  鍋底是鴛鴦鍋,一半番茄一半麻辣。

  「你不吃辣。」沈夢把番茄鍋轉到章偌楠面前,「你吃這邊。」

  章偌楠看著她,鼻子有點酸。

  她從來沒跟沈夢說過自己不吃辣。

  但沈夢知道。

  因為她每次點外賣都會說「不要辣」,沈夢聽了幾次就記住了。

  這種細枝末節的小事,在她家從來沒人注意過。

  她媽會做她弟弟愛吃的糖醋排骨,但從來不會問她想吃什麼。

  她也習慣了,習慣了這個家裡只有一個孩子的胃口需要被照顧,而那個人不是她。

  「沈夢。」章偌楠叫她。

  「嗯?」

  「謝謝。」

  沈夢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很用力,眼睛彎成兩道月牙:

  「謝什麼呀?今天你生日,你最大。


  來,先干一杯——以茶代酒!」

  四個杯子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響聲。

  章偌楠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是酸梅湯,冰的,甜裡帶酸,酸裡帶甜。

  她想起家裡的飯桌,想起那些被「順便」提一嘴的生日,想起那些從來沒收到過的蛋糕和禮物。

  喉嚨有點緊,但她忍住了。

  吃到一半的時候,服務員推著一個托盤過來了,上面放著一個四寸的小蛋糕。

  奶油是白色的,上面擺著幾顆草莓,用巧克力醬歪歪扭扭地寫著七個字——

  「若楠永遠十八歲!」

  沈夢在旁邊催促:「快快快,許願許願!」

  章偌楠看著那個小蛋糕,眼淚終於沒忍住,掉了下來。

  那些安靜又克制不住、眼淚一顆一顆往下掉的眼淚,有些像珍珠。

  她低著頭,肩膀微微發抖,不想讓別人看到她的臉。

  「哎你別哭啊!」沈夢急了,抽紙巾遞給她,「哭了就不漂亮了!」

  「我沒哭。」章偌楠接過紙巾,擦了擦眼睛,吸了吸鼻子,「我是被煙燻的。」

  「鍋底在你對面,煙往那邊飄。」

  「那就是太辣了。」

  「你喝的是番茄鍋。」

  章偌楠瞪了她一眼,但嘴角是翹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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