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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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來的幾天,陳嘟靈的狀態變得很奇怪,有些讓人摸不著頭腦。

  她在高歡面前,忽遠忽近。

  一會兒像只黏人的貓,恨不得貼在他身上;

  一會兒又像只受驚的兔子,躲得遠遠的,連眼神都不敢對。

  蘇有鵬注意到了,但沒說什麼。

  因為她的戲演得越來越好。

  好到副導演私下跟蘇有鵬嘀咕:「嘟靈這是開竅了?」

  蘇有鵬看著監視器里陳嘟靈那張寫滿矛盾的臉,沉默了幾秒,然後說:「可能是開竅,也可能是入戲太深。」

  副導演沒聽懂,但蘇有鵬沒再解釋。

  他拍了這麼多年戲,見過不少這樣的同行演員,把戲裡的感情帶到了戲外,把對角色的感情轉移到了對手演員身上。

  這種事在劇組裡太常見了。

  但常見不代表是好事。

  ……

  上午有一場戲,難點在於小耳朵的眼神——她要在許弋看不到的地方,把所有的喜歡、不甘、心碎都通過眼神表達出來。

  陳嘟靈做到了。

  而且做得比蘇有鵬預期的好得多。

  監視器里,她看著高歡的背影,眼睛裡先是湧出一股濃烈的、幾乎要溢出來的愛意,然後慢慢變成一種深深的無奈,最後定格在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像是在問「你為什麼不能回頭看我一眼」的痛苦上。

  「卡!」蘇有鵬喊了一聲,然後沉默了幾秒,「過了。」

  他沒有像平時那樣鼓掌,也沒有夸陳嘟靈。

  因為他看出來,那個眼神不是演出來的。

  那是真的。

  ……

  高歡也看出來了。

  他路過陳嘟靈身邊的時候,看了她一眼。

  陳嘟靈低著頭,沒看他。

  高歡沒說什麼,走到休息區,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央央金湊過來,小聲說:「嘟靈今天狀態不太對。」

  「嗯。」高歡說。

  「你不去看看?」

  「看什麼?」

  央央金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她跟在高歡身邊快兩年了,太了解這個人的性格。

  他不是那種會主動關心人的人,甚至不是那種會主動做任何事的人。

  他像一台機器,只有在收到明確的指令時才會運轉,其他時候就安靜地待在那裡,不製造麻煩,也不解決麻煩。

  「沒什麼。」央央金說,轉身去忙別的了。

  高歡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睛。

  他能感覺到陳嘟靈的目光,從片場的某個角落飄過來,落在自己身上,停留幾秒,然後移開,過一會兒又飄回來。

  像一隻不敢靠近但又捨不得離開的飛蛾。

  高歡沒睜眼。

  他看起了系統面板上陳嘟靈的數據——心動值87,依戀值79。

  87的心動值,在系統里已經算是很高的了。

  但他更注意的是那個依戀值。

  79,不高不低,剛好卡在一個危險的臨界點上——再高一點,就會變成執念;再低一點,還能及時抽身。

  高歡睜開眼睛,往陳嘟靈的方向看了一眼。

  她正坐在角落裡,手裡拿著劇本,但眼睛明顯沒有在看字,目光渙散地盯著某一頁,手指無意識地在紙邊摩挲。

  她的小助理蹲在旁邊,跟她說什麼,她只是機械地點頭,像一台接收不到信號的收音機。

  高歡看了兩秒,收回目光。

  他想起昨天晚上孟子意發來的消息。

  「歡哥,你今天來嗎?我買了你愛喝的酒。」

  他去了。

  公寓裡,孟子意穿著他的襯衫,頭髮濕漉漉的,顯然是剛洗完澡。茶几上擺著幾瓶酒,還有一些零食。

  她看到他進來,眼睛亮了一下,然後走過來,踮起腳尖想親他。


  高歡偏了一下頭,她的嘴唇落在了他的臉頰上。

  「先喝酒。」他說。

  孟子意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有些勉強:「好。」

  兩個人坐在沙發上喝酒,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

  孟子意聊她的新戲,聊她最近在看的書,聊她養的那隻貓。

  高歡聽著,偶爾「嗯」一聲,不主動提問,也不主動延續話題。

  孟子意喝了幾杯酒,臉開始泛紅,身子往他那邊靠了靠。

  「歡哥,」她聲音低低的,「你還生我氣嗎?」

  「沒生氣。」高歡說。

  「那你為什麼一直不理我?」

  「忙。」

  孟子意看著他,眼睛裡有一種複雜的情緒,像是委屈,又像是試探。

  「那你現在不忙了?」

  高歡看了她一眼,沒回答。

  孟子意咬了咬嘴唇,伸手去解他襯衫的扣子。

  這一次,高歡沒躲。

  高歡把那段畫面從腦子裡清掉,站起來,往片場走。

  ……

  傍晚,最後一場戲拍完。

  陳嘟靈換好衣服出來,看到高歡站在攝影棚門口,手裡拿著手機。

  她走過去,站在他旁邊,沒說話。

  高歡看了她一眼,把手機揣進兜里:「走吧。」

  兩個人往酒店的方向走。

  今天的天氣比昨天好一些,風沒那麼涼,夕陽把天空染成一片橘紅色,梧桐樹的影子拉得很長。

  陳嘟靈走在他旁邊,步子比平時慢一些。

  她今天一整天都在想一件事——她到底喜歡的是高歡,還是許弋?

  這個問題她問了自己很多遍,但每次都得不出答案。

  她是在拍《左耳》的時候認識高歡的,她看到的第一張他的臉,是許弋的臉。她第一次被他吸引,是在片場看他演許弋的時候。

  她分不清了。

  她把戲裡的感情帶到了戲外,把對許弋的感情轉移到了高歡身上。

  這是體驗派演員最容易犯的錯。

  但她控制不住。

  「高歡。」她叫他。

  「嗯。」

  「你演許弋的時候,會喜歡上小耳朵嗎?」

  高歡想了想:「不會。」

  「為什麼?」

  「因為我是高歡,不是許弋。」

  陳嘟靈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但我有時候分不清。」

  高歡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陳嘟靈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我分不清我是喜歡許弋,還是喜歡你。」

  這句話說出口的時候,她的聲音有些發抖。

  高歡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她。

  夕陽的光落在他臉上,把他半張臉照成金色,另外半張臉藏在陰影里。

  「那你覺得呢?」他問。

  陳嘟靈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很好看,但也很空。像一潭深水,你往裡扔什麼都會被吞沒,連個水花都看不到。

  「我不知道。」她說。

  高歡看了她幾秒,然後伸出手,揉了揉她的頭髮:「那就別想了,順其自然。」

  他的手很大,指節分明,骨感而有力。

  陳嘟靈感覺到他的溫度透過頭髮傳到頭皮上,心跳又快了幾拍。

  但她知道,這個動作不代表任何東西。

  高歡對誰都這樣。

  不是溫柔,是一種習慣性的、不帶任何感情色彩的舉動。

  就像他喝水會擰開瓶蓋,走路會邁左腳一樣自然。

  「你今天晚上有事嗎?」陳嘟靈問。

  高歡的手頓了一下,然後收回去:「有。」

  陳嘟靈沒問什麼事,但她大概能猜到。


  昨晚她回酒店的時候,看到高歡的車從停車場開出去,方向不是去吃飯或者買東西的路。

  她站在酒店大堂的窗戶邊,看著那輛車的尾燈消失在夜色里,站了很久。

  「那你去吧。」陳嘟靈說,笑了笑,笑得有些勉強。

  高歡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

  兩個人繼續往前走,誰都沒再說話。

  到了酒店門口,高歡停下腳步:「你先上去吧。」

  陳嘟靈「嗯」了一聲,走進酒店大堂。

  走了幾步,她忽然回過頭:「高歡。」

  「嗯。」

  「你會記得我嗎?」

  這個問題她問過一遍了。

  但今天問的感覺不一樣。

  上一次是帶著期待,這一次是帶著一種「我知道答案但還是想問」的卑微。

  高歡看著她,沉默了兩秒:「會。」

  陳嘟靈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但那笑意沒有到達眼底。

  她轉身走了。

  這一次,她沒有回頭。

  ……

  高歡看著她走進電梯,然後轉身走到停車場。

  上車,發動,開出酒店。

  車子行駛在魔都的夜晚裡,路燈一盞一盞地從頭頂掠過,在擋風玻璃上投下一片流動的光影。

  他掏出手機,看了一眼孟子意發來的消息。

  「歡哥,我今天買了新衣服,你要不要來看看?」

  高歡沒回復,把手機扔到副駕駛座上。

  他想起陳嘟靈剛才問的那個問題——「你會記得我嗎?」

  會。

  但「會記得」和「會在意」是兩回事。

  高歡記得很多人。

  但他很少想起很多人。

  就像陳嘟靈。

  他會記得她,但不會想她。

  這就是區別。

  車子開到公寓樓下,高歡停好車,上樓。

  打開門,孟子意穿著一條紅色的吊帶裙,站在玄關等他。

  看到他進來,她笑了,笑得甜甜的:「歡哥,你來啦。」

  高歡換了鞋,走進客廳。

  茶几上擺著幾瓶酒,還有一些水果。

  孟子意跟在他身後,雙手從後面抱住他的腰,臉貼在他背上:「你今天好像不太高興。」

  「沒有。」高歡說。

  「那你怎麼不說話?」

  「沒什麼好說的。」

  孟子意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鬆開手,走到他面前,仰頭看著他:「那我也不說了。」

  她踮起腳尖,吻住了他。

  高歡閉了一下眼睛。

  腦子裡閃過的畫面是陳嘟靈站在酒店門口回頭的那張臉——笑著,但眼睛裡沒有笑意。

  他想,這就是1123理論的意義。

  不需要投入感情,不需要承擔責任,只需要享受。

  女朋友是娜扎,情人是陳嘟靈,床伴是孟子意。

  1-2-3。

  剛剛好。

  ……

  第二天。

  片場。

  陳嘟靈來得比平時早。

  她坐在化妝間裡,化妝師在給她上妝,她閉著眼睛,安靜得像一尊雕塑。

  「嘟靈姐,你今天氣色不太好。」化妝師說。

  「昨晚沒睡好。」陳嘟靈說。

  「想什麼呢?」

  陳嘟靈睜開眼,看著鏡子裡自己那張略帶疲憊的臉,沉默了兩秒:「沒什麼。」

  化妝師識趣地沒再問。

  化好妝,陳嘟靈走出化妝間,往片場走。

  遠遠地,她看到高歡已經到了,正站在布景旁邊跟蘇有鵬說話。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T恤,頭髮沒怎麼打理,但那張臉依然好看得不像真人。

  陳嘟靈看了他一眼,然後移開目光,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她今天決定,不要看他。

  不要主動找他說話。

  不要在他走過來的時候心跳加速。

  不要在他看她的時候臉紅。

  她要把自己當成一個專業的演員,把高歡當成一個普通的同事。

  她能做到的。

  一定能。

  ……

  第一場戲開拍。

  是小耳朵和許弋在教室里的對手戲。

  許弋坐在窗邊,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身上,把他整個人鍍上一層金色的光。

  小耳朵站在教室門口,看著他。

  鏡頭推到陳嘟靈臉上。

  她的眼神很複雜——有喜歡,有迷戀,有一種「只要能看到他就夠了」的滿足。

  蘇有鵬看著監視器,眉頭皺了一下。

  又是這個眼神。

  和昨天一模一樣。

  不是不好,是好得過分了。

  好到讓人分不清這是演的還是真的。

  「卡!」蘇有鵬喊了一聲,「過了。」

  陳嘟靈鬆了口氣,低下頭,不敢看高歡。

  高歡從窗邊走過來,路過她身邊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

  「你今天的黑眼圈有點重。」他說。

  陳嘟靈愣了一下,抬起頭。

  高歡已經走遠了。

  她看著他的背影,心跳又快了。

  說好了不看他,說好了不想他,說好了要把他當成普通同事。

  但他只是說了一句話,她的所有防線就全塌了。

  陳嘟靈低下頭,咬了咬嘴唇。

  她突然覺得自己很沒用。

  ……

  中午休息的時候,陳嘟靈一個人坐在休息室里吃盒飯。

  小助理在旁邊絮絮叨叨地說著什麼,她一句都沒聽進去。

  門被推開了。

  高歡走進來,手裡拿著一杯奶茶,放在她面前。

  「給你的。」他說。

  陳嘟靈看著那杯奶茶,愣了一下。

  芋泥波波奶茶,少糖去冰。

  「你......」她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央央金買的,多了。」高歡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情。

  說完,他轉身走了。

  陳嘟靈看著那杯奶茶,愣了好一會兒。

  她知道「央央金買的,多了」這種話是假的。

  央央金從來不喝奶茶。

  這杯奶茶是高歡特意買的。

  但他不會承認。

  就像他那天晚上說的「我們可以談半個月的戀愛」,說這話的時候語氣淡淡的,像是在說什麼無關緊要的事情。

  他就是這樣的人。

  對什麼都不在乎,對什麼都不上心,但他會在你不經意的時候做一些讓你心動的事,然後假裝什麼都沒發生。

  陳嘟靈拿起那杯奶茶,吸了一口。

  甜的。

  這一次,喉嚨也是甜的。

  她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嘆了口氣。

  完了。

  她真的完了。

  ……

  下午的戲,陳嘟靈的狀態好了很多。

  不是那種「超常發揮」的好,而是一種鬆弛的、自然的、讓人看著很舒服的好。

  蘇有鵬看著監視器,點了點頭。

  副導演湊過來:「她調整過來了?」

  蘇有鵬搖了搖頭:「沒有,她只是換了一種方式。」


  「什麼意思?」

  「她以前是掙扎著不想陷進去,現在是不掙扎了。」

  副導演沒聽懂,但沒再問了。

  蘇有鵬看著監視器里陳嘟靈那雙亮晶晶的眼睛,心裡嘆了口氣。

  他見過太多這樣的演員了。

  入戲太深,把戲裡的感情帶到戲外,愛上了對手演員。

  最後的結果,大多不太好。

  但他沒辦法提醒陳嘟靈。

  因為她的戲確實演得好。

  好到讓他捨不得喊「卡」。

  ……

  傍晚,最後一場戲拍完。

  陳嘟靈換好衣服出來,看到高歡站在攝影棚門口,手裡拿著手機。

  她走過去,站在他旁邊。

  「今天不出去?」她問。

  「不去。」高歡說。

  陳嘟靈心裡跳了一下,但臉上沒什麼表情:「那回酒店?」

  「嗯。」

  兩個人一起往酒店的方向走。

  今天的天氣比昨天好,夕陽把天空染成一片橘紅色,梧桐樹的影子拉得很長。

  陳嘟靈走在他旁邊,步子比平時輕快一些。

  「高歡。」她叫他。

  「嗯。」

  「你今天為什麼給我買奶茶?」

  「說了,央央金買的。」

  「央央金從來不喝奶茶。」

  高歡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勾了一下:「你觀察力挺強的。」

  「是你教我的。」陳嘟靈說,「體驗派演員要學會觀察生活。」

  高歡沒說話。

  陳嘟靈笑了笑,沒再問了。

  她知道他不會承認。

  但沒關係。

  她不需要他承認。

  她只需要知道,在他心裡,她至少不是完全無關緊要的人。

  這就夠了。

  至少現在,夠了。

  ……

  回到酒店,陳嘟靈洗完澡,躺在床上,拿出手機。

  微博上,#左耳劇照泄漏#的話題還在發酵。

  她翻了翻評論,看到一條被頂上熱門的:

  「高歡和嘟靈好有CP感啊,他們是不是真的在一起了?」

  下面有人回覆:「別亂說,高歡有女朋友的。」

  「誰啊?」

  「娜扎啊,你不知道?」

  「哦......那算了。」

  陳嘟靈盯著這幾條評論看了很久,然後把手機扣在胸口。

  她閉上眼睛,腦海里浮現的是高歡今天在片場的樣子。

  他坐在窗邊,陽光落在他的肩膀上,他微微側著頭,像是在想什麼。

  那一刻,她真的分不清他是許弋還是高歡。

  或者說,她不想分清。

  入戲太深也好,自欺欺人也罷。

  她只想在這個劇組剩下的時間裡,離他近一點。

  再近一點。

  即使她知道,這個人永遠不會屬於她。

  即使她知道,他可能根本不在乎她。

  但沒關係。

  至少現在,她可以在戲裡光明正大地愛他。

  以角色的名義。

  以「小耳朵」的身份。

  這就夠了。

  陳嘟靈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枕頭上有洗髮水的味道,不是他的。

  她忽然有點想哭。

  但她忍住了。

  明天還有戲要拍。

  明天她還要看著他。

  明天她還會在他的眼神里沉溺。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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