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江小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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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州城東的巷子深處,有座破廟。

  廟裡供的哪路神仙,早沒人記得了。

  香火斷了二十年,屋頂漏了八個洞,牆角的耗子比和尚還多。

  不過這都不打緊——能遮風擋雨就行,關鍵還不要錢。

  「哥,我餓。」

  說話的是個小姑娘,七八歲,臉蛋圓圓的,眼睛也圓圓的,縮在稻草堆里像只小兔子。

  她叫阿梨,三年前被江尋從城西垃圾堆里撿回來的。

  那會兒這小丫頭正跟野狗搶半塊饅頭,被咬得滿手是血,愣是不撒手。

  江尋看她這股狠勁兒順眼,順手就撿了回來。

  「忍著。」江尋頭都沒抬,手裡磨著把生鏽的剪刀,「等會兒開張,就有錢了。」

  「開張」是他們這行的黑話,說白了就是偷。

  阿梨乖乖「哦」了一聲,不說話了。

  旁邊兩個更小的——石榴和小七,也懂事地縮在角落,不敢吵他。

  江尋今年十七,是這四個孩子的頭兒。

  在這吃人不吐骨頭的江州城,他能把三個小的養活到現在,就靠一個字:賊。

  還不是一般的賊。

  專挑肥羊下手那種。

  「行了。」

  江尋把磨好的剪刀往懷裡一揣,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草屑。

  他個子高,瘦得像根竹竿,但一雙眼睛賊亮,看人時三分痞氣三分精光,剩下四分藏在眼底,誰也看不透。

  「阿梨看著他們,餓了就喝水。哥晚上帶肉回來。」

  阿梨點點頭,眼裡全是對兄長的信任——不帶半點含糊。

  江尋沒再多說,推開破廟那扇搖搖欲墜的木門,一頭扎進江州城的晨霧裡。

  日頭剛出來,東市就熱鬧上了。

  賣菜的、賣布的、賣包子的、賣藝的,擠成一團。

  江尋蹲在路口一個茶攤旁邊,眼珠子滴溜溜轉,在人群里掃來掃去。

  他在等一個人。

  準確說,是等一頭肥羊。

  昨兒個他踩過點了——城西有個姓錢的員外,靠放印子錢發的家,窮人家的房子田產被他吞了不知多少。

  這老東西每天早上都要來東市吃碗餛飩,然後去綢緞莊轉一圈,最後從這條巷子穿過去回府。

  關鍵是,這老東西走路喜歡把錢袋子掛在腰上,晃晃悠悠的,跟掛了塊餌似的。

  「來了來了。」

  江尋眯起眼,瞅見一個穿綢衫的胖老頭從街角拐過來,身後跟著倆家丁。

  錢員外走得不緊不慢,肚子挺得老高,活像只懷了崽的鴨子。

  他邊走邊拿牙籤剔牙,壓根不知道自個兒已經被一雙賊眼盯上了。

  江尋不急著動。

  他站起身,若無其事地往巷子口走。步伐不快不慢,跟任何一個路過的閒漢沒兩樣。

  錢員外越來越近,二十步,十步,五步——

  「哎呀!」

  江尋突然腳下一個踉蹌,整個人往前撲去,結結實實撞在錢員外身上。

  「哎呦喂!」錢員外被撞得退了兩步,差點一屁股坐地上,「哪個不長眼的——」

  「對不住對不住對不住!」江尋連聲道歉,手忙腳亂爬起來,臉上全是惶恐,「小的該死,小的走路沒看路,衝撞了老爺……」

  他一邊說,一邊彎腰作揖,姿態低到了泥里。

  錢員外正要發火,低頭一看——撞他的是個乾瘦的半大小子,穿得破破爛爛,一看就是泥腿子。

  這種貨色,打他都嫌髒手。

  「滾滾滾!」錢員外揮了揮手,像趕蒼蠅,「再撞著本老爺,打斷你的腿!」

  「是是是,多謝老爺開恩,多謝老爺開恩……」

  江尋點頭哈腰往後退,退了三步轉身就跑,眨眼就消失在人群里。

  錢員外哼了一聲,繼續剔牙,繼續往前走。

  他身後的家丁甲撓了撓頭:「老爺,剛才那小子撞您的時候,好像挨著您腰了?」


  錢員外低頭一看——錢袋子還在,鼓鼓囊囊的,掂著挺沉。

  「在呢,瞎操什麼心。」錢員外白了家丁一眼,「一個泥腿子,借他仨膽也不敢動本老爺的東西。」

  家丁甲想想也是,便不再多嘴。

  一行人繼續往前走,穿過巷子,進了綢緞莊。

  一炷香後,錢員外從綢緞莊出來,習慣性地往腰上一摸——

  空的。

  錢袋子還在,但裡面是空的。

  「我、我錢呢?!」錢員外愣了三秒,臉漲成了豬肝色,「剛才還在呢!」

  家丁甲和家丁乙面面相覷。

  「老、老爺,我就說那小子……」

  「那還不快追!」

  這會兒江尋已經在三條街外的巷子裡了。

  他蹲在牆根底下,把錢袋子往地上一倒——嘩啦啦,五兩多碎銀子滾出來,還有兩吊銅錢。

  「嘖,肥羊。」

  江尋咧嘴笑了,露出兩排白牙。

  五兩多,夠買半個月的糧食,還能扯塊布給阿梨他們做件新衣裳——雖然那丫頭肯定捨不得穿,但想想她高興的樣子,江尋心裡就美。

  他把銀子揣好,又數了數銅錢——兩吊,夠抓三天的藥了。

  老頭子這幾天咳得厲害,傷口又化膿了,再不抓藥怕是熬不過這個冬天。

  江尋站起身,拍了拍屁股,先去藥鋪抓了藥,又去熟食攤買了半隻燒雞——阿梨念叨了三個月了,今天總算能讓她解解饞。

  買完東西,他特意繞了個大圈,確定沒人跟著,才往破廟的方向走。

  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下腳步。

  巷子口站著三個人。

  領頭的那個敞著懷,露出胸口一撮黑毛,手裡拎著根木棍,往地上啐了一口。

  這人叫劉威,是黑虎堂的小頭目。

  黑虎堂是江州城的地頭蛇,開賭場、放印子錢、收保護費,什麼缺德幹什麼。

  劉威手底下管著七八號人,專門在這一帶收「保護費」。

  據說他有個結拜兄弟在錢塘混得風生水起,連黑虎堂的堂主都對他客客氣氣。

  這層關係,讓劉威愈發有恃無恐,走起路來下巴都是抬著的。

  「喲,江小狗。」劉威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黃牙,「買了這麼多好東西,發財了?」

  江尋心裡咯噔一下,臉上卻堆起笑:「劉哥,這麼巧,您也出來遛彎?」

  「遛你娘的彎。」劉威往地上啐了一口,眼神在江尋身上轉了一圈,「剛才那錢員外嚷嚷丟錢了,是不是你乾的?」

  江尋心裡又咯噔一下,臉上卻笑得更加卑微:「劉哥這話說的,我哪敢啊?錢員外那是什麼人,我躲還來不及呢——」

  「少廢話。」劉威打斷他,上下打量了幾眼,「看你這樣子,今兒是開張了吧?交出來。」

  江尋的笑容僵了一瞬,馬上又恢復過來。

  「劉哥,您誤會了,我真沒——」

  「沒?」

  劉威往前一步,一把揪住江尋的領子,把他提溜起來。

  江尋雙腳離地,臉憋得通紅,但愣是沒敢掙扎。

  「江小狗,」劉威湊近他的臉,滿口黃牙幾乎戳到他鼻子上,「你當老子第一天出來混?這片兒誰兜里有錢,老子聞都能聞出來。識相的,自己掏。不識相,老子幫你掏——掏完了再打斷你兩條腿。」

  江尋被他提著,臉上還掛著笑,但那笑容已經僵得像糊上去的。

  他沉默了三秒。

  然後從懷裡摸出那包銀子,雙手捧上去。

  「劉哥,您抽菸喝茶。」他笑得更卑微了,「今兒就這點收成,您別嫌少。」

  劉威接過銀子掂了掂,眼睛亮了。

  「五兩多?可以啊江小狗,今兒撈著肥羊了?」

  他把銀子往自己懷裡一揣,然後把江尋往地上一扔。

  江尋摔了個屁墩兒,爬起來拍拍灰,臉上還掛著笑:「那劉哥,沒別的事,我就先走了——」


  「走?」劉威笑了,「誰讓你走了?」

  江尋的笑容終於掛不住了。

  「劉哥,錢都給您了……」

  「錢是錢,稅是稅。」劉威晃了晃手裡的棍子,「這片兒是老子的地盤,你在我地盤上開張,不得交稅?這規矩你不懂?」

  江尋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稅多少?」他問。

  劉威伸出一根手指。

  「一兩?」

  「一兩?」劉威笑出了聲,「江小狗,你打發叫花子呢?十兩。」

  「十兩?!」江尋差點蹦起來,「劉哥,我就是個偷雞摸狗的,上哪兒弄十兩去?我全部身家都給您了!」

  「那就去弄。」劉威收了笑,眼神變冷,「三天之後,我在這兒等你。十兩銀子,少一個子兒,我就把你們廟裡那幾個小的賣了。那個叫阿梨的小丫頭片子,長得怪水靈的,能賣個好價錢。」

  江尋的臉色變了。

  變得很難看。

  但他什麼都沒說,只是低著頭,攥緊了拳頭。

  劉威看見他攥拳頭,笑得更開心了。

  「怎麼?不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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