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洛州司馬狄仁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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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宅前院堂屋中央,站著一位身材高大、體格豐碩的花甲老者。

  他身穿淺緋袍,五髯長須,面龐很有威儀,朝院中望來時目光炯炯。

  陸珺快步上前行禮,總覺得他身旁少了兩個人……

  「狄公撥冗光臨寒舍,必有要事,請不吝賜教。」這稱呼好熟悉的樣子。

  狄仁傑沒說話,等燕娘奉茶完,退到門外跪侍,才深深抿了一口:

  「都說神都荼藝,凡品在團紫軒,仙品在太初宮,神品惟在陸宅,只因此處得荼道之源,果然名不虛傳。」

  仍不開口說正事。

  直到燕娘被支開,才神秘一笑:「拾遺才華橫溢,是否已猜出狄某來意?」

  陸珺道:「是為職田的事吧?」

  狄仁傑問:「怎麼猜出的?」

  陸珺回答:

  「下官素來無緣拜會狄公,突然造訪,或許與下官月初去李侍郎府有關。」

  「李侍郎答應幫在下查明職田原委,所託之人,狄公再合適不過。」

  「只因下官家鄉在陸渾,屬洛州管轄,洛州司馬正是我的父母官。」

  「拾遺名不虛傳,果然聰慧過人!」狄仁傑臉上露出讚許,又問,「那拾遺能猜出,是誰意圖陷害你麼?」

  陸珺自嘲笑道:「這可就猜不到了,下官得罪的人太多了……」

  自己做事太跳脫,酷吏、武承嗣、李姓宗室、極端保李派,都有可能。

  專挑高段位選手得罪。

  「實在猜不到,誰會這麼無聊,想出這種雕蟲小技。」又補充了一句。

  狄仁傑搖搖頭:「這可不是雕蟲小技,若非拾遺清廉自守、胸襟坦蕩,又行事機敏,已經著了他們的道。」

  陸珺奇道:「即便真收了職田、授田,也屬下官不察,不算大過吧?」

  「如果關鍵不在田,而在於人呢?」狄仁傑微微一笑。

  「屯田員外郎名叫劉宜從,拾遺已經知道,他近年來與夏官侍郎過從甚密。」

  「拾遺不知道的是,十年前,劉宜從曾是相王府戶曹參軍。」

  「而相王,正是當今天子……」

  「啊!」陸珺噌地直起身子。

  「狄公是說,如果下官收了好處,不論有意無意,都可以牽扯到當今天子,說成是天子有意籠絡自己?」

  立刻察覺到什麼,問道:「這個劉宜從,可是投靠了周國公?」

  憋著要陷害李旦的人,想也不用想,首當其衝就是武承嗣。

  狄仁傑緩緩搖頭:

  「天子是太后親生,且性格謙和,太后不會輕易動他,這麼做太過明顯。」

  「且劉宜從並非天子授意,若太后派去查的人不是酷吏,情況自明。」

  陸珺蹙起眉頭:「那這個劉宜從要做什麼?難道,在等我去問他?」

  聽崔湜的說法,劉宜從不止給自己照顧,近來也給其他官員照顧,旁敲側擊不出名堂。

  所以,陸珺一直沒去當面問他,以免打草驚蛇……

  「拾遺不要去。」狄仁傑斬釘截鐵。

  「拾遺不受他恩惠、也不搭理他,正是規避禍事的最佳辦法。」

  「一旦與他有聯繫,便會有人彈劾拾遺,意圖通過劉宜從攀附天子!」

  「對方的目標不是天子,而是拾遺本人,天子不會有事,拾遺卻有大事!」

  陸珺的靈魂來自千年之後,遇事向來穩重,此刻卻悚然心驚。

  立刻問:「誰會彈劾我?」

  狄仁傑反問:「拾遺既知道了劉宜從來歷,能猜出是誰了麼?」

  陸珺有些恍惚,記憶里的狄國老也喜歡這樣,講出原委前,總要先把對手遛一遍。

  從已知情況看……

  先排除武承嗣,因為他對手是天子,即便要搞自己,也不急於此時動手。

  李姓宗室?他們如今朝不保夕,哪有餘力整這些。

  還有極端保李派,他們雖然都恨擁武、勸進的人,但拿劉宜從做誘餌,李旦也會染上一身臊,得不償失。


  排除所有不可能,只剩一個選項。

  「是酷吏?」

  「嘖嘖,陸拾遺心思縝密,不去司刑寺可惜了!」狄仁傑伸出大拇指。

  陸珺被誇獎,卻一點也高興不起來:「可是,酷吏為何針對下官?是誰?」

  跟周興雖有過節,但他畢竟道了歉,算是和解了,按說不會再搞事才對。

  狄仁傑緩緩道:

  「此人手段極其老辣、隱蔽,若非抽絲剝繭,根本覺察不出來。」

  「我先查了陸渾縣丞,以為此人是被授意,後來發現,他純屬阿諛小人,是自發獻殷勤的。」

  「又派人盯著劉宜從,他也是獨來獨往,每日正常參朝視事,無論上朝、下朝,都泰然自若……」

  「那如何查到,是與酷吏有關的呢?」陸珺很好奇。

  狄仁傑微微一笑:「他越是從容,不是越暴露自己有問題麼?」

  陸珺立刻反應過來:「有道理!如今朝臣人人自危,哪能這般輕鬆?」

  劉宜從做了這事,本該心裡有鬼的。

  不緊張才是怪事。

  「狄某曾任職司刑寺,在司刑寺、秋官、肅政台都有朋友,托人代為去查……」

  「有人記起來,劉宜從年初被酷吏盯上過,秋官曾有人見到他的卷宗,如今再查,卷宗卻消失了。」

  「通常,嫌犯查無實據只會封檔、不會移除,原因只可能是……」

  「他投靠了酷吏,卷宗被私藏了。」

  「是周興!」陸珺低呼起來。

  卷宗曾在秋官出現,再結合自己的經歷,只能是秋官侍郎周興!

  這瘦竹條陰魂不散,事情明明都已經過去,居然還盯著自己!

  「是周興。」狄仁傑點點頭,又問:「拾遺可知,他為何要對你下手?」

  陸珺蹙眉:「下官從未主動去惹周侍郎,也沒有實力扳倒他,想不明白。」

  酷吏雖然殘忍貪婪,但也最懂趨利避害,他想不通,周興為什麼揪住自己不放。

  趨利是談不上的。

  自己毫無威脅,也無需避害才對。

  「拾遺雖未攻擊過周興,卻深得太后信任,他難道不擔心,拾遺有朝一日會報復?」

  「此人心狠手辣,一定會設法下套,要掌握拾遺把柄,以便日後反擊。」

  「劉宜從便是一例,陷阱看似簡單,卻只是個開始,累積多了,都是拾遺劣跡旁證。」

  「拾遺有荼聖之名,若非持身守正,不逐商賈之利,只怕早就被彈劾了。」

  「還有,近來不少官員無故失蹤,應該有人路上攔過拾遺,要拾遺仗義相救吧……」

  「啊?」陸珺背上滲出冷汗。

  這些天酷吏囂張之極,一些官員上朝時被擄走,各坊宅常有哀嚎響起。

  陸珺聖眷正隆,沒人敢下手,卻有頭纏冤字的苦主攔過他,說他能接近太后,哭求他為父親說幾句公道話。

  他不認識苦主,也無能為力,只聽了兩句就選擇遠遠避開。

  原來,也是陷阱……

  狄仁傑繼續道:「周興精於刑獄,多半還會私下查拾遺過往經歷……」

  嘶——

  陸珺如同被電擊一般,頭皮嗡地發麻,血壓飆到天靈蓋。

  怦、怦、怦,心跳聲響亮,整個人卻凍僵了似的,呼吸都已遲滯。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周興在李穎身邊有臥底,天知道是什麼時候派過去的。

  如果派得早,魏玄同向李穎舉薦自己入太學,這件事也會被看到,周興細查之下,一定會被重新提及。

  周興一旦知道這層關係,在他看來,自己就是必須除掉的人。

  因為魏玄同是自己恩人,卻是被他誣陷至死的,彼此仇怨不共戴天。

  不是他死,就是自己死!

  陸珺眼前,驀地浮現出那張顴骨高聳、兩頰凹陷、陰鷙無比的臉。

  這張臉背後,是麗景門潮濕霉臭的制獄、是官員們戰戰兢兢的模樣。


  「不……只能是他死!」陸珺大腦飛速運轉,右手攥緊,猶如緊握一把利刃。

  「拾遺如此緊張,可是因為魏相這層關係?」狄仁傑的聲音響起。

  陸珺一怔:「狄公如何得知?」

  當即想通,李穎是組織內的人,組織其餘成員自然都知道這事。

  狄仁傑沒回答,緩緩道:「事已至此,狄某會幫助拾遺,不會讓你孤軍奮戰。」

  「要我加入組織?」陸珺昂起頭,眸光里的堅決就是答覆。

  狄仁傑臉上帶著淡淡的笑,問道:「看拾遺的表情,似乎並不害怕酷吏?」

  「也怕。」陸珺抿了口茶。

  但組織趁火打劫的話,就跟酷吏沒什麼區別……絕不接受脅迫!

  狄仁傑搖搖頭,聲音渾厚而篤定:「跟組織沒有關係,狄某幫拾遺,因為魏公也是我的恩人。」

  「拾遺曾建議讓嶺南流人充軍,狄某知道,是在暗助魏家後人。」

  「你沒受過李家恩惠,不保李家無可厚非,願報魏公之情,足見是義士。」

  「請受我一拜!」

  站起身,躬身作揖。

  陸珺連忙還禮:「狄公太客氣了,下官也沒料到,有人能看出來……」

  狄仁傑抬起頭,目光凜然:「那拾遺就失算了!因為周興也已經看出……」

  「這才是狄某今日造訪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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