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朕警告你,不要動陸楚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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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婉兒,朕讓你先說,是給你個認錯的機會。」

  武曌要李令月、李昭德、沈佺期、周興、陸珺五人候在偏殿,由衛士分別守著,只留上官婉兒在殿上。

  鳳榻上,她手中多了一枚白玉簪,臉上的威嚴如暮色般沉沉地籠罩。

  婉兒撲通跪在台階上,緋色綾袍輕輕顫抖,眉梢幾乎貼到了地面。

  「陸楚玉遲遲未到的事,婉兒未向太后稟告,婉兒有錯……」

  武曌冷冷問:「只是沒稟告麼?太平三人為何去闖制獄?是誰指的路?」

  怦怦怦——

  婉兒聽到了自己的心跳聲。

  聲音離得很近,仿佛是從嗓子眼發出來的,又重又快。

  太后在洛城南門、推事院肯定有眼線,一舉一動都逃不過她耳目。

  剛才到飲羽殿休息時,有女官向她匯報,原來就是這件事……

  婉兒出身掖庭,天生就是罪婢,知道太后封自己為才人、授官內舍人,是讓自己將功贖罪,如果又犯大罪,只怕連全屍都留不下。

  可是,擅闖制獄等同謀逆,一旦太后得知背後謀主是自己……

  「太后,尚書郎遣人問過陸楚玉同窗,推測出他的去向,告訴了婉兒。」

  「他不確定情況,因此不敢直接向太后陳奏,先去推事院詢問。」

  「正好李侍郎問起婉兒,婉兒就把所知原委道出,不想李侍郎也直奔過去……」

  「公主垂詢時,也是這般情況。」

  婉兒回答時,薄薄的脊背上悄然沁出冷汗,人顯得更清瘦了。

  好在,她事後朝沈佺期囑咐過,無論誰問起此事,都得這樣圓。

  否則讓太后得知,不止自己遭殃,大臣與嬪妃串聯、受嬪妃調遣,也是重罪。

  正因如此,看到陸珺安然出獄後,她放心下來,卻沒過去打招呼。

  以後也不想再打招呼。

  「啊!」一聲慘呼響起。

  武曌手中的白玉簪,猛地刺向婉兒眉間,幾縷猩紅登時滲了出來。

  鮮血從額頭垂滴下去,淌過精緻高聳的鼻樑,擦過嘴角,浸沒在厚厚的地毯上。

  「這是處罰你知情不報,若還有下次,就不是用玉簪來刺了。」

  「謝太后不殺之恩!」

  婉兒伏拜在地,不敢伸手去擦,也不敢露出痛楚,任由緋斑蔓延。

  武曌嘴角一勾:「你為何替陸楚玉隱瞞,又助他延後上殿?是中意於他?」

  婉兒連忙搖頭:「婉兒怎敢……婉兒見太后賞識他的文章,贊他是國之俊才,又聽尚書郎說他可能深陷麗景門,這才暗生相助之心,絕無半點私情。」

  身為后妃,如果被太后認定有私情,還不知會受怎樣的折磨……

  「你最好沒有。」武曌擺擺手,「退下吧,自己去洗洗。」

  第二個上殿的,是周興。

  武曌下巴微微抬起,聲音冰冷如錐,劈頭蓋臉刺向周興:「你在查太平?」

  「臣怎敢!臣先前不知陸楚玉是公主貴客……」周興撲通叩頭在地,聲音微顫。

  台階上兩束目光如同刀背,在他脊背上掠了幾個來回,終於收鞘中。

  「諒你也不敢,把擄人緣由、審案經過詳詳細細說一遍,不得漏過半個字!」

  其實,武曌壓根不信酷吏敢查自己女兒,但警告是必須給的。

  周興鬆了口氣:「是……」

  他說了足足半刻鐘,並不完整,少了陸珺勸他不要冒進、等待風起的那一段。

  如果讓太后得知陸珺說了那些話,自己卻仍舊要動手,會懷疑自己的忠心。

  武曌沉吟片刻:「依你所見,陸楚玉的供詞是真是假,他有無謀逆之心?」

  周興回答:

  「臣的眼線扒出了南安郡王燒的紙灰,從痕跡能大略分辨七、八個人的姓名,其中三人與他供出的一致。」

  「那三人要麼是成均司業,要麼在朝野頗有文名,陸楚玉記得住不奇怪。」

  「其餘幾人是御史、羽林衛、十六衛將官,按理他確實不認識,很難記住。」


  「以臣判斷,他供詞應該不假。」

  「他無權無勢,也談不上謀逆。」

  武曌依舊面沉如水:「李穎為何單找陸珺加入組織?他想幹什麼?」

  周興回答:「臣猜測南安郡王或有圖謀,想拉攏陸楚玉,昨日是試探。」

  武曌問:「說南安郡王有圖謀,依據是什麼?如何證明只是試探?」

  她雖重用酷吏,對於要案卻事必躬親,不會受酷吏三言兩語糊弄。

  周興道:「南安郡王要陸楚玉加入組織,若只是詩社文苑,必不會燒掉名單,因此臣猜測他有圖謀。但如此機密,不可能貿然向學生言明,多半會先試探。」

  武曌點點頭:「有道理。」

  眸光一凜:「你怎麼看陸楚玉?」

  周興低頭思索起來,一張長臉無半點血色,不時掠過寒意。

  被陸珺當殿反駁得啞口無言、伏地辯解、百官奚落的場面,他歷歷在目。

  「臣以為,陸楚玉是聰明人,不想牽涉爭鬥,應變很快。」

  「他當時立刻離開,既表了態,朝廷若追究起來,也可推說不知是何組織。」

  「兩頭都不得罪,清流不會當他是小人,太后也不會說他是逆賊。」

  先肯定了幾句,最後下結論:「但這樣做,對太后便不是純忠……」

  他知道太后欣賞陸珺,若要打擊此人,就不能否定他的才幹聰慧。

  要誅心。

  多少賢臣,都被這兩個字擊敗!

  君主擁有整個天下,賢臣走了一茬又生一茬,根本不擔心無人可用,君主最擔心的,始終是坐不坐得穩江山,更何況太后這樣的人、這樣的敏感時期……

  只要不是純忠,便有附逆的可能性,以過往經驗,她必定寧枉勿縱。

  武曌卻擺擺手:「這是良臣的謀身之道,你不懂,朕知道他是支持朕的!」

  雙眸驀地朝周興放出厲光:

  「此事你處理得糟糕之極!」

  「朕何時要你查南安郡王了?」

  「哪些人該查、哪些人不該查、什麼時候查,你心裡沒點數麼?」

  「陸楚玉一介書生,你自己都說他不可能謀逆,又知他在朕的制科榜上,卻竟敢在殿試前扣人,幾乎動刑逼供,你腦子怎麼長的?你把朕放在眼裡了麼?」

  「告訴你,今天太平她們去救人,不是陸楚玉運氣好,是你運氣好!」

  「陸楚玉才華無雙,若你今天害了他,壞了朕的治國大計,朕不會輕饒你!」

  「朕會把你交給那些清流,你等著看,是會被棄屍街頭,還是全族殉葬!」

  「朕警告你,不要動陸楚玉!」

  「這句話,朕不說第二遍!」

  吧嗒——

  一串汗珠從周興額頭墜落。

  他本就是長臉,此時拉得愈來愈長,青色漸漸變成了紫紅色。

  「臣知錯,此事是臣莽撞,改日必向陸楚玉親自登門道歉!」

  「不不,臣出去之後,立刻就向他道歉,今後也不會查他……」

  酷吏之所以能上位,全憑對太后內心的精準揣摩,這次居然判斷錯了……

  上殿前,周興十分自信,因為暗查逆謀、私捕入獄都是太后授權,他越是不避親貴,太后會越褒獎他。

  只要說清楚沒查太平公主,以太后的睿智,必定不會當真處罰自己。

  沒想到她竟為了一個陸珺,聲色俱厲,把自己罵了個狗血淋頭!

  論才幹能力,這少年還能比得過裴炎、魏元忠、黑齒常之麼?

  周興不由得暗想:「能被如此庇護的,朝野上下只有一個薛懷義,難道……」

  想到陸珺的長相,有點懂了。

  被武曌喝退後,他匍匐退出,回偏殿朝陸珺徑直走去,長揖道:「今日多有得罪,太后已嚴厲訓斥,命我向陸郎謝罪,請陸郎海涵,改日必定再擺筵謝罪!」

  接著,竟又吹捧了幾句,說陸珺殿試博得滿堂彩,是難得一見的少年俊才。

  「俊」字說得尤其重,竟還夸什麼一表人才、風流年少之類的話。


  先前從未見他笑過,此時嘴角上揚,臉上居然洋溢著幾分諂意……

  「脫線!」陸珺暗暗打了個寒顫。

  還是喜歡你桀驁不馴的樣子。

  等周興走後,他朝上官婉兒那邊揚了揚手,想私下打聽情況。

  她是頭一個被訊問的,回來又很晚,多多少少知道點情況吧?

  誰知,這位姐姐卻一言不發,回來後一直背對這邊,獨自遠遠站立。

  奇怪……

  這事跟她無關,按說不會被罰吧?

  據沈佺期說,今早考功司的人問了崔、盧兩位同窗,他推測出情況,上官才人又轉述給了李昭德、太平公主,因此三人先後去麗景門救人。

  轉述一下,有什麼罪過呢……嗯,應該是知情不報之罪。

  人家是替自己受罰的,有機會得感謝一下。

  正在沉吟,李昭德、沈佺期被陸續傳喚,很快就回來了,朝他告辭。

  太平公主卻去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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