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不問怎麼知道我不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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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水隱映,花氣氳冥,春日的上陽宮美如仙境。

  由於洛城殿離上陽宮星耀門近,昨日武曌睡在門內的仙居殿,便於駕幸殿試大典,此時鳳冠霞帔已戴好,正在精描妝容。

  她年輕時就是有名的美人,如今上了妝,仍有七成當初風韻。

  「稟太后,及第舉子略已到齊,正於洛城南門內候旨。」

  「百官也陸續從皇城入宮,對盛典十分期待,翹首盼望才智之士出現。」

  「婉兒建議,可適當把高第舉子放後邊,吊吊百官的胃口。」

  關於貢士人數不齊的情況,上官婉兒輕描淡寫,一句話帶過了。

  武曌點頭:「好主意,那就讓陸珺最後上殿,替朕壓壓場面。」

  隨即桂葉眉蹙攏:「現在沒來的,朕不怪,若登殿時還沒來,永不敘用!」

  她精明之極,對匯報的細節十分敏感,太難糊弄了。

  婉兒很了解,太后對人好的時候,是真的很好,說封就封、說賞就賞,一旦發起脾氣,親兒子都可以手撕。

  別看現在欣賞陸珺,如果得知他沒來,希望多大,失望就有多大。

  永不敘用都算小事。

  欺君之罪,是絕對逃不過的。

  婉兒記掛麗景門那邊,主動請命先去洛城殿檢查現場、協調次序。

  「你可比朕還急啊……」武曌轉過頭,朝她端視了片刻。

  微微一笑:「去吧。」

  出星耀門往東是一段夾城,北段是政事院,垂拱年間太后在上陽宮聽政,此處是宰相辦公的所在;南段便是麗景門推事院,稱為制獄。

  婉兒不敢朝南看,徑直穿過洛城西門,進入太初宮,洛城殿就在右前方。

  今天有殿試大典,因此輟常朝一日,宰相離得近,已經先到了。

  高宗以來宰相換得很勤,如今的班底是上個月新鮮出爐,共有六人——

  內史邢文偉、

  納言武攸寧、

  特進,同鳳閣鸞台三品蘇良嗣、

  文昌左相,同鳳閣鸞台三品武承嗣、

  文昌右相,同鳳閣鸞台三品岑長倩、

  春官尚書,同鳳閣鸞台三品范履冰。

  武攸寧、武承嗣是武家人,邢文偉、蘇良嗣是素有清名的直臣,岑長倩是勛臣代表,范履冰則是北門學士出身。

  既安插了太后嫡系、親信,也照顧了名望、資歷,是個均衡的安排。

  當殿策問時,宰相有時也會參與,因此他們都對登榜名單好奇。

  榜首陸珺這個名字,在他們口中交相提及,隱隱約約傳到婉兒耳畔。

  除了宰相,洛城殿前紫袍、緋袍官員已站了近百人,都是清要職事——

  六部堂官、

  五監九寺監卿、

  兩館學士、

  鳳閣鸞台供奉官、

  二十六司郎官、

  肅政台御史……

  李穎也在其中,他在貢士中瞧不見陸珺,又是疑惑,又暗暗擔心。

  許多人都已聽說,有個太學生寫了篇雄文,很得太后賞識,紛紛向李穎打聽相貌,不時朝貢士隊伍望去。

  瞧見如此聲勢,上官婉兒愈發緊張,在偏殿外來回踱步。

  「怎麼還不來?」

  「難道不在麗景門?」

  「該不會是臨場怯陣,不敢來了吧?」

  「如今宰相、百官都在等他,太后也指著他撐場面,如果他最終沒來……」

  辰時三刻已到,太后鳳駕出現在洛城西門,她心臟怦怦狂跳起來。

  …………

  咣——

  制獄鐵門合上,血腥、糞穢和鐵鏽氣,混成了一種刺鼻的腐臭味。

  陸珺口中髒布不知用了多久,不知沾過多少唾液,黏膩酸霉。

  布被扯下時,他猛地彎下腰,胃裡翻江倒海地抽搐,酸液湧上喉頭,嗆得眼淚直流,早飯頃刻間吐沒了,膽汁一次次湧出,燒得胸腔像被刀割過。


  「還沒用刑,這就不行了?」兩個獄卒哈哈大笑起來。

  兩人都是高個,一胖一瘦。

  等陸珺直起身擦眼淚,瘦子拍拍他肩膀,朝他展示各種先進設備:

  「看到鐵籠了麼?把腦袋放進去鎖起來,四面都是鐵楔,一根根扎進去……」

  「這個叫做曬翅,胳膊和腿各用橫木綁住,轉得你天昏地暗……」

  「這個叫倒垂蓮,拴住腳,頭朝下懸空,用大石錘來砸,砰地一下……」

  「這個簡單,周侍郎發明的,一口鐵瓮,人進去不放水,直接炭烤!」

  「嘖嘖,有意思吧?」

  「想先試試哪個?」

  說完,兩名獄卒相視一笑。

  陸珺順了順胸口:「大哥,你們倒是問啊!不問怎麼知道我不招呢?」

  「這麼爽快?我可不信。」瘦獄卒冷冷一哂,開始挑選刑具。

  「不是,人與人之間基本的信任呢?你們先問,我不回答再說嘛……」陸珺連忙阻止,恨不得上去拽住。

  胖獄卒見狀試探道:「昨天傍晚,南安郡王是不是找你了?」

  陸珺:「是啊。」

  胖獄卒問:「找你作甚?」

  陸珺回答:「我參加了今科制舉,轉天放榜,郡王勉勵我好好發揮,還想要我加入一個組織。」

  兩名獄卒眼睛閃閃發亮,臉上都浮起笑容。

  瘦獄卒走到桌案前,準備紙筆:「嘖嘖,很識相嘛,這就好辦了。」

  陸珺連連點頭:「我就說嘛,咱們早問完早收工,大家都很忙。」

  瘦獄卒研好磨,提起筆,對胖獄卒道:「你問,我來記。」

  胖獄卒很聽他的話,答應一聲,問陸珺:「他讓你加入什麼組織?」

  陸珺搖頭:「不知道。」

  胖獄卒哼了一聲,對瘦獄卒道:「還是挑刑具吧,這人不老實。」

  「我是真的不知道!他想讓我加入,我不敢,就走了。」陸珺連忙解釋。

  胖獄卒追問:「為什麼不敢?你都不知道是什麼組織!」

  陸珺回答:「他是祭酒,常與些名士有詩文往來,或許是詩社,但他姓李啊……近來姓李的王爺造反太多了,我怕他也想造反,當然不敢入伙,我又不傻。」

  瘦獄卒驀地開口:「你知道是什麼組織!他給你看了個名單。」

  「確實看了,我還記得幾個人……」

  「風閣侍郎宗秦客、」

  「成均司業韋叔夏、」

  「翰林院纂修郎祝欽明……嗯,就記得這三個。」

  「晚生在成均監常見到韋司業,宗侍郎、祝纂修詩文赫赫有名,晚生也有耳聞。」

  「其他人就不認識了,或許真是詩社也不一定……」

  瘦獄卒看著眼前三個名字,面沉如鐵:「你再背一遍!」

  他瞧出名單有假,懷疑陸珺是隨口胡謅,臨時編的。

  「風閣侍郎宗秦客、成均司業韋叔夏、翰林院纂修郎祝欽明。」只背三個人名,對陸珺而言簡單得很。

  瘦獄卒問:「你不是怕沾上姓李的麼?他給你名單的時候,你敢看?」

  此時,胖子默默站著不再插話,問話人悄然從胖子變成了他。

  陸珺裝作在回憶:

  「當時,他勉勵我上殿好好發揮,為太學生爭氣,類似這樣的話……」

  「我說好的,他就遞給我名單,問我要不要加入一個組織,名單是組織的人。」

  「看的時候我是不怕的,但見他收回去又燒掉,我就怕了……」

  瘦獄卒朝他凝視過來,臉是鐵青色,又長又瘦,表情沒有絲毫變化。

  眸中卻透著狠戾,像一頭正在捕獸的野狼,凶光畢露。

  冷冷道:「他為什麼燒掉名單?」

  陸珺搖頭:「不知道。」

  瘦獄卒又低頭看了一眼名單,沉吟片刻,緩緩抬眸:「你方才說南安郡王要造反,願意作證麼?」


  陸珺咦了一聲:「等等,我是說,他讓我加入組織,沒說他造反啊。」

  瘦獄卒雙眸猙獰起來:「你不是說他要造反,所以不敢加入麼?」

  陸珺連連擺手:「我只是懷疑,沒有證據,有證據我早就舉報了啊,這不是大功一件麼?」

  瘦獄卒猛然大喝:「那為什麼不留下來,等他說完,收集證據?」

  陸珺嚇一大跳,往回縮了半步:

  「我怕啊!」

  「知道太多,被他滅口怎麼辦?」

  「收集證據、斷案如神,你們是專業的,我只是個儒生而已。」

  「攤上這種事,當然是能避則避,誰敢觸這個霉頭!」

  瘦獄卒放下筆,起身走過來,目光死死鎖住陸珺,如同咬定了獵物。

  半晌,開口道:「你太鎮定了,是提前編好的詞。」

  「我說的都是真話!」陸珺竭力保持真誠,「再說我也不鎮定啊,我快嚇尿了都。」

  酷吏把自己擄來,說明在李穎身邊布有眼線,看到了昨天私聊的事。

  包括遞名單、看名單、燒名單,想賴是賴不掉的。

  但他們不知道對話內容,否則直接抓李穎就行,不必審自己的口供。

  因此,陸珺在馬車上已經想清楚,九淺一深……九真一假就行,看到的就說出來,不知道的就說不知道。

  至於組織是什麼,名單已經給三個人了,他們自己找李穎問去。

  幸運的是,昨天自己聽到要加入組織,立刻就跑了……

  眼線必定瞧見了這一幕,對自己是有利的。

  磔磔磔磔——

  瘦獄卒猛然發出怪笑,明明是人聲,卻像蜥蜴嘶鳴,令人汗毛直立。

  他對陸珺道:「如果我要你編造證據,告發南安郡王呢?你是聰明人,給你個機會,你要麼編出來,要麼自己挑一件刑具。」

  陸珺深深嘆了口氣,從懷中掏出一枚羊脂方玉,遞給瘦獄卒:

  「周侍郎,你認識這玉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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