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送公主一條計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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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個陸楚玉,是不是瘋了?」

  崔靖、盧源同時驚呼出聲,力氣使得太大,差點咬到舌頭。

  眼睜睜望著那二十匹生絹,恨不得自己衝過去,緊緊抱到懷裡不撒手。

  太平公主,太后唯一親生女兒,實封一千二百戶、超過親王規格,如此煊赫地位,他陸珺竟然拒絕了?

  不識好歹、暴殄天物!

  馮延此時也很詫異,怔住片刻才反應過來,疑惑地再次打量眼前少年。

  「陸郎,據我所知,令尊業已仙逝,你只有老僕照顧,無依無靠吧?」

  陸珺點點頭:「馮翁所得沒錯,我只是一介寒士。」

  馮延又問:「你可知公主身份?」

  陸珺回答:「自然知曉,太平公主得太后眷愛,又是陛下親妹,榮寵無雙。」

  「那你為何不接受?是儒生那套不食嗟來之食麼?公主可未曾輕慢你!」

  「你若成了公主門客,她必在太后面前替你美言,取為高第不在話下!」

  「別以為你策文寫得好,就一定能高中,你想得太簡單了!」

  馮延眉頭緊鎖,將來意直白說出,聲音變得更高亢尖利了。

  陸珺朝身後掠了一眼,壓低聲音:「公主不該派馮翁來的。」

  「啊?」馮延又吃了一驚。

  「何意?」

  陸珺搖頭不語,將他往院門帶,走出十幾步才低聲道:

  「本次制科,太后網羅了上萬舉子,還要駕幸洛城殿策問,那是要親自取士,將中第舉子收做她的門生。」

  「若是聽到有人搶先一步籠絡,還要向她舉薦,太后會不高興的。」

  「況且無功不受祿,晚生雖然家貧,也不能白拿公主饋贈。」

  在陸珺的記憶中,武則天確實常與太平公主議政,卻不讓她說出去。

  以免有大臣想窺知聖意,她藉此籠絡,培養出自己的勢力。

  寵愛歸寵愛,該防還是要防。

  公主今天急匆匆派人來,既暴露自己有眼線,又亮出了野心,很不明智。

  她此時也才二十來歲,剛熱衷政事,比起後來的手腕,確實還稚嫩著。

  馮延聽到這幾句,眉頭頓時鬆開,連連點頭:「有道理!」

  他擺擺手,兩名家僕立刻捧著生絹,快步走出院門,朝自家馬車去了。

  「陸郎的話,我會向公主轉述,告辭。」馮延果斷叉手作別。

  剛要轉身,被陸珺攔住。

  「馮翁稍等!」

  「我自知並非名士高賢,公主派尊駕來,是效仿燕昭王千金買骨,留個愛才美名。」

  「我有一計,既能讓公主得太后嘉獎,又能收天下寒士之心。」

  「不知道,公主感興趣麼?」

  陸珺笑吟吟背手站立,臉龐看上去仍顯青澀,目光卻異常深邃。

  馮延第三次打量這位少年,每次看,都像是見到一個陌生人。

  他湊近半步,將尖細的聲線壓低:「請陸郎明言。」

  「近年來,朝廷貢舉流行請託,此風對高門有利,卻堵住了寒士進身之階。」

  「若是以往也還罷了,畢竟是太后令人舉薦,高門中也有許多賢才,他們不善於考試,求推薦是個好機會。」

  「但本次制科規模之大,可謂前無古人,千載而下也未必能有其匹。」

  「太后的用意,自然是為了廣納寒士,收天下英雄以為己用。」

  「如果仍被高門子弟占了先,與以往有何區別?太后目的豈非落空?」

  「若公主有意為太后分憂,可連夜入宮提出建議……」

  馮延聽陸珺的分析有條不紊,拆解太后深意絲絲入扣,暗暗欽佩。

  他聽得十分仔細,漸漸放緩了呼吸,生怕吵到計策似的。

  「可以糊名閱卷。」

  「讓考功司將答卷彌封,把卷首考生姓名摺疊封藏,以編號來做標記。」

  「如此一來,即便閱卷人被事先授意,也無法挑出想保的文章了。」


  「雖說高門子弟會有所不甘,但太后本就有意拔擢寒士,不必在意。」

  此時科舉只占取士一小部分,各種制度比起後世來,尚不完備。

  陸珺的計策,就是宋朝後流行的「彌封糊名制」。

  歷史上,本就是則天朝首創。

  但陸珺瞧見今天收卷時並未彌封,又聽到有人議論請託的事,料想本次制科還沒用上,便讓太平公主去提。

  採用糊名制閱卷,對太后、太平公主都有好處,更重要的是……

  對他自己有好處。

  按今天的情況,沈佺期肯定向太后推薦了自己,如無意外,應該會登榜。

  問題是,如果武三思那些人太強勢,可能會占掉自己高第的名額。

  制科比常科授官品級高些,但如果名次靠後,仍舊只給出身,不直接授官。

  自己的文章是有時效性的,過個幾年再啟用,效果會大打折扣。

  必須爭一爭!

  馮延眼前登時一亮:「好計策!我這就向公主稟報!」

  又朝陸珺叉手:「陸郎沒收禮物,卻讓我不虛此行,這份人情我記住了。」

  轉身快步離開院子。

  陸珺悠然踱回齋舍,瞧見兩名室友守在門口,嘴仍舊沒合上。

  「楚玉兄,你到底怎麼想的?公主的禮物你都不收?」

  「雖說李姓宗室已被取消皇族待遇,但公主是太后親女兒,大不相同啊!」

  「你若不想做官,何必去考制科?若想做官,哪有這樣的道理?」

  陸珺眨眨眼,笑道:「你們不是說天家已經姓武麼?我是聽了你們的話呀,這時還去登李家人門牆作甚~」

  崔靖:「……」

  盧源:「……」

  這天晚上,兩人溫順得像貓一樣,躲得遠遠的,大氣也不敢朝陸珺吐。

  擔心有天陸珺被太后劈了,會把自己供出來,株連滿門。

  次日,陸珺仍舊照常入學,聽太學博士講《春秋左氏傳》。

  說實話,講得不怎麼樣……

  基本是按《五經正義》照本宣科,沒有自己的理解,完全稱不上博學宿儒。

  學館本來能容納百來人,只坐了不到三成學生,冷清得很。

  不止太學如此,國子學那邊情況也一樣,整個成均監學風都很差。

  這症狀,已經持續好幾年了。

  垂拱元年,陳子昂就曾上奏:「國家太學之廢積歲月矣,堂宇荒蕪,殆無人蹤,詩書禮樂,罕聞習者……」

  他也是太學出身,對這個情況痛心疾首,建議太后重振官學。

  太后很欣賞,並拒絕了建議。

  成均監衰敗的原因有很多,包括明經科的「帖經」考法、進士科的興起,都讓鑽研經義變得毫無必要。

  太后臨朝稱制以來,貢舉資格、做官門檻又變低了,人心更為浮躁。

  最重要的原因,是太后不想養一堆書呆子,天天啃儒家經義不放手。

  否則有朝一日改天換地,這幫二愣子會拿聖人之言做武器,反對自己。

  她任命的成均祭酒,不是諸王就是駙馬,學官也無甚名望,打工人而已。

  學風能好就怪了。

  「武則天拔擢的人夠用三十年,開元後期人才就少了,還得把官學辦起來……」

  「但治學和做官本就是兩條路,教的東西得變一變,要有實用性……」

  「另外,如果讀書成本降低,州學、縣學乃至鄉學都能培養人才……」

  陸珺的策論中,《國策篇》里涉及到官學,但意猶未盡,有些話得當面講。

  想全面提升教育水平,最重要的既不是重視程度,也不是對齊思想。

  是技術。

  技術革新,才能擴大知識傳播面。

  只有獲得太后信任、掌握權力,才能推進技術革新,從根本上改善。

  課上了半天,陸珺沒聽進去幾個字,一直在思考官學、教育問題。


  下午授課結束,剛回到齋舍,門外又響起馮延尖細的聲音:「陸郎可在?」

  陸珺出門去迎,他笑吟吟叉手:「蒙陸郎提點,公主昨夜進宮提了建議,大得太后褒獎,特命我來道謝。」

  「馮翁不必客氣,糊名對晚生也有好處,我也須謝公主。」陸珺實話實說。

  太后接受建議,是意料之中的事,他半點也沒感到奇怪。

  馮延哈哈一笑:「陸郎是磊落人!」

  向懷中伸手,掏出一枚溫潤的羊脂玉牌,約寸半見方,厚不及指。

  「公主知道你不收錢帛,讓我以此物相贈,陸郎字楚玉,正合適不過。」

  「憑這枚玉牌,陸郎可直入公主府門,無需投遞名刺,通名即可。」

  到底是太平公主,明明說了不收禮,還是繞著彎送了東西。

  想做的事一定要做到,這脾氣確實跟太后很像,不愧是母女倆。

  陸珺只好接過:「多謝公主。」

  握在手裡仔細看,玉質極其細膩,幾乎沁出水來,仿佛還有雲絮緩緩流動。

  玉牌正面刻著一隻展翅鳳鳥,鳳首微昂,尾羽舒捲如雲,周圍點綴著幾朵纏枝忍冬,雕工精細絕倫。

  背面光素無紋,中間刻著飛白字體:「垂拱三年敕制太平公主府」。

  果然,是營繕監的手筆。

  馮延見他收下玉牌,笑逐顏開:「如此,我便不辱使命了。」

  又低聲道:「陸郎若遇到難處,也可到公主府找我,我是公主府家令。」

  看來,糊名提議不止讓公主得太后褒獎,他也因此得公主表揚,很承陸珺的情。

  陸珺連聲稱謝,揖別回齋舍後,瞧見崔靖、盧源眼裡泛出了星光。

  「楚玉兄,先前多有冒犯,還請你念在同窗情誼,不吝提點……」

  「楚玉兄可有閒暇,小弟想在南市做東,請你飲上幾杯,品品那風花雪月……」

  兩人能屈能伸,瞬間換了副新面孔,一個勁獻殷勤。

  風花雪月什麼的,可以細說……

  陸珺正要開口,門外又響起陌生的聲音:「陸郎可在?小人是夏官侍郎家僕,奉主人之命,請陸郎到南市酒肆一敘。」

  「夏官侍郎!」崔靖、盧源四隻耳朵豎了起來,跟兔子似的。

  楚玉兄……不,義父太深藏不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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