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神父的悲傷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暴怒的吼聲像一塊石頭砸進鐵桶,悶響在告解室里迴蕩。

  克萊因的手停在半空,巴達爾的霰彈槍還沒放下,兩個人的動作同時僵住了。

  安德烈從櫃檯後面繞出來,兩步就跨到了西蒙面前,那隻鐵灰色的金屬手伸過來,五指張開,鉗住了西蒙的脖子。

  金屬手指是涼的,那種鐵的涼意透過皮膚滲進血管。

  「這串項鍊。」安德烈的聲音壓著怒火,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你從哪裡得到它的?」

  克萊因的手按在匕首柄上,但沒有拔出來,巴達爾端著霰彈槍,槍口朝下,手指扣在扳機護圈上,沒有動,兩個人都不敢動。

  他的臉色發白,卻仍為西蒙爭辯:「冷靜,安德烈神父,他不是那樣的人……」

  西蒙沒有掙扎,但那雙黑眼睛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他看著安德烈的臉,看著那雙從溫暖變成冰冷的棕色眼睛,看著那張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後露出的真實面目。

  「我說。」西蒙的聲音很穩,「你先鬆手。」

  安德烈盯著那雙漆黑的眸子看了三秒……

  金屬手指一根一根離開西蒙的脖子,帶走了那種鐵的涼意。

  安德烈退後一步,雙臂抱在胸前,金屬義肢的手指煩躁地敲擊著手臂。

  「說。」

  西蒙沒有揉脖子,他垂下右手,手指搭在腰間的箭袋上,摸到了那根鋼弩箭的尾羽。

  動作很輕,像不經意間的觸碰。

  箭已經上膛了,從安德烈繞出櫃檯的那一刻起,他就用左手拇指把弩箭推進槽位,整個過程不到一秒。

  現在只要他的右手從箭袋上移開,握住叉杆,扣動扳機,這根鋼弩箭就會從叉頭側面射出去,扎進安德烈的喉嚨。

  他不確定安德森有沒有注意到他的小動作,也不確定弩箭能不能殺死那名年輕的神父,但必要的時候他不會坐以待斃,更不會手軟。

  現在還沒到撕破臉的時候。

  深吸一口氣,他開始講故事。

  「昨天,我剛從升降梯下來,霧很大,能見度不到五米,我們碰到一個女人,她的後頸寄宿著罪證之肉。」

  西蒙的聲音很平靜。

  「被罪證之肉寄生的女人瘋狂地撕咬著那個男人,有個絡腮鬍大叔開槍救了我,打死了那個女人,他彎腰想幫那個被咬的年輕人查看傷勢。那個被控制的年輕人一槍打碎了他的右腿膝蓋。」

  他停了一下,告解室里很安靜,只有瓦斯燈嘶嘶的燃燒聲。

  「大叔倒在血泊里,我在和菌屍搏鬥,沒空救他,周圍還有五六個罪人,沒有人救他,沒有人幫他包紮,沒有人給他止血,甚至沒有人看他一眼。」

  西蒙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

  「我殺了那個被控制的男人,挖出了罪證之肉,我去看大叔,他已經死了,失血過多而死」

  他從背包夾層里摸出那條項鍊,舉在手裡,細鐵鏈在瓦斯燈下晃蕩著,墜子轉來轉去,照片裡的黑袍人和男孩在光影中忽隱忽現。

  「這條項鍊是從他口袋裡找到,貼身放著,磨得發亮。」

  安德烈盯著那條項鍊,沒有說話,他的金屬手指停止了敲擊,垂在身側,一動不動。

  西蒙把項鍊攥在手心裡,抬起頭,看著安德烈的眼睛。

  「你問我從哪裡得到的,我從一個死人身上得到的,一個熱心救人,卻被其他罪人拋棄、流干血死掉的死人身上得到的。」

  安德烈的嘴唇動了一下,但沒有發出聲音。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眼睛裡的光在晃動。

  「我為什麼要相信你?」安德烈開口了,聲音沙啞,「你殺了他,搶了他的東西,編了一個故事來騙我。」

  西蒙沒有急著回答。

  「在這深淵中,各種財物一文不值,就連金磚也和磚頭沒什麼區別。」

  他頓了頓。

  「我把這條項鍊留在身邊,不是因為它值錢,而是因為它讓我記住在這片深淵裡還有熱心的人會冒著生命危險救人……」

  「那位熱心的大叔值得被人記住,我記住大叔的事跡,以後會講給更多人聽,他們也會記住他。」


  西蒙曾讀過他們這些神父所侍奉的「鐵翼天使神教」的教義,身雖死而名不滅,剛好是他們教義里的一環。

  安德烈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然後緩緩吐出來,他睜開眼,那雙淺棕色的眼睛已經平靜了,像暴風雨過後的湖面,水面還在晃,但早已雨過天晴。

  「對不起。」他誠懇地道歉,「我為剛才的無禮道歉。」

  他伸出手,不是機械義肢,而是肉體的左手,手掌粗糙,指節粗大,掌心的繭子磨得發白。

  安德森剛剛暴躁且危險,但……他終究是個好人,而且是對西蒙有利的好人。

  西蒙不計前嫌地握住了那隻手。

  「內森。」安德烈說,「他叫內森,他是我當上神父後,第一個找我告解的人。」

  他鬆開手,靠在櫃檯上,仰起頭看著天花板。

  「三年前,內森在後勤倉庫工作的時候槍械走火,子彈打穿了他兄弟的胸口,他被判刑關在監獄裡,我去給他做告解,他跪在地上,哭得像個孩子,問我他是不是該去死。」

  安德烈的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

  「我告訴他,死解決不了任何問題,活著,去幫助別人,去救人,用一輩子的時間還那筆債,我把我i的項鍊掛在他的脖子上,說等他還完債的那天還給我。」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金屬右手。

  「沒想到三年後,帝國把他扔進了深淵。」

  沉默。

  安德烈抬起頭,看著西蒙。

  「那條項鍊,能還給我嗎?」

  西蒙沒有猶豫,將那條項鍊遞了過去。

  安德烈接過項鍊,攥在手心裡,攥得很緊,指節泛白。

  他低下頭,嘴唇貼著那隻攥緊的拳頭,閉上眼睛,肩膀還在顫抖。

  過了很久,他鬆開手,把項鍊塞進襯衫領口,貼著胸口。

  然後他轉過身,從櫃檯最下面的抽屜里拿出一個用油布包裹的東西,長方形的,巴掌大小。

  他把油布包推到西蒙面前。

  「拿著吧。」安德烈說,「當你們遇到危險的時候,就打開這個,拿裡面的東西向帝國求助。」

  「謝謝。」西蒙看了一眼那個油布包,又看了一眼安德烈,把油布包塞進背包。

  安德烈轉過身,背對著他們,開始整理貨架上的彈藥盒,動作很慢,把盒子拿起來,用袖子擦一擦,再放回去。

  克萊因看了西蒙一眼,西蒙點了點頭示意,三個人收拾好東西,朝門口走去。

  鐵門打開,外面的光線湧進來,灰濛濛的,帶著森林特有的潮濕氣味。

  西蒙邁出門檻的時候,身後傳來安德烈的大喊……

  「罪人,報上名來!我也會記住你的名字,如果你大有作為時,我也將傳頌你的事跡。」

  「西蒙,西蒙·馮·阿爾特。」他回答道。

  不只是安德森,未來有很多人都將記住他的名字,永世難忘。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