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斗而不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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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楚與倪永孝二人,正一口接一口地抽著手中的雪茄。

  倪永孝望向何楚的眼神,已然全然不同。

  「何sir,你竟然會跟我說這些話?」

  何楚語氣平淡地開口,

  「倪先生,你是香江地界裡難得一見的高學歷人才。」

  「單從你一通電話就鎮住甘地那幫人的手段來看,你是凡事謀定而後動的典型。」

  「別講那些虛頭巴腦的場面話,只會讓我瞧不上你。」

  倪永孝的身子猛地一僵。

  何楚語氣悠然地繼續說道,

  「倪坤對你們幾個子女的培養,向來是花了大心思的。」

  「你大哥是正經執業的醫生,你大姐嫁入了安穩的好人家,你自己是名牌大學畢業的高材生,就連你弟弟,在旁人眼裡看著遊手好閒,卻也從沒踏過社團這條歪路。」

  「你心裡清楚,倪坤當年為什麼要把手裡的生意,拆分給甘地這幫人嗎?」

  倪永孝心裡當然清楚其中的緣由,卻還是裝作不懂的樣子搖了搖頭。

  何楚也權當他是真的全然不知情。

  「這恰恰是倪坤做得最精明的一步棋。」

  「他不是有句掛在嘴邊的話,出來混,遲早要還的嗎?」

  「他心裡比誰都清楚,白粉生意是害人又害己的勾當。」

  「可偏偏這門生意的利潤太過驚人,他早就陷在裡面,再也抽不了身了。」

  「就算是這樣,他也還是提前布下了一連串的後手與防備。」

  倪永孝面露詫異,開口問道,

  「防備的後手?」

  何楚輕輕點了點頭,

  「那是自然,像是對你們兄弟姐妹幾人的人生安排,本就是他布下的防備手段之一。」

  「你父親是絕不肯讓你們沾手這些髒東西的,這全都是在為你們的後路著想。」

  倪永孝連忙追問,

  「除此之外,還有其他的防備手段嗎?」

  何楚再次點頭,開口說道,

  「自然還有其他的安排,比如甘地、國華、黑鬼、文拯這幾個人。」

  「哦,對了,還要再算上一個韓琛。」

  倪永孝看著他的眼神里滿是費解,

  「這些人,也能算是防備的手段?」

  何楚帶著幾分笑意反問,

  「你覺得不算嗎?」

  「可這恰恰就是倪坤最厲害的地方。」

  「一家獨大,表面上看著是能賺得盆滿缽滿。」

  「可內里的實情,又是什麼樣的?」

  倪永孝沉下心仔細琢磨了片刻,臉色驟然就變了。

  何楚語氣沉了下來,開口說道,

  「四個手下分掌生意,他能穩穩地把所有人都拿捏在手裡。」

  「韓琛是最近兩年才冒頭上位的大佬,這算是計劃之外的變數。」

  「可這些人,本質上都是倪坤特意設下的緩衝地帶。」

  「他把生意拆分給一眾手下分掌,表面上看著是自己賺得少了,實則極大地提升了自己的安全係數。」

  倪永孝瞬間恍然大悟,

  「你的意思是,這樣就不用直接面對你們警方?」

  何楚帶著幾分嘲弄開口,

  「只要犯了法,就沒有能躲開我們警方的道理。」

  「只不過他是藏在幕後,不用站到風口浪尖上。」

  「要是沒有甘地、國華這幫人在前面替他擋著,倪坤恐怕根本活不到死的那天。」

  倪永孝眉頭一皺,開口問道,

  「你這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何楚面無波瀾地開口,

  「我的意思是,不然他早就被我們警方抓進去,扔進大牢里吃牢飯了。」

  倪永孝的眉頭擰得更緊了,

  「你為什麼要跟我說這些?」


  何楚語氣平淡地開口,

  「你是讀過書的高材生,應該能聽懂我話里的意思。」

  「你父親當年送你出國念書,可從來沒說過,要讓你回來繼承這份家業。」

  「更何況這份家業,本就沒什麼值得繼承的地方。」

  倪永孝壓著嗓子悶聲開口,

  「這東西就算再上不了台面,也是我們倪家的家業。」

  何楚輕輕點了點頭,

  「你是個把家庭看得比什麼都重的人。」

  「早在一年半前,我還在警校讀書的時候,就看清了這一點。」

  「那時候倪坤剛過世,你專程找到阿仁,就只是為了親口告訴他父親離世的消息。」

  倪永孝滿心都是無法理解的困惑,

  「你明明和阿仁是警校同一期的學員,為什麼如今的職位,竟然能遠超他這麼多?」

  「陸啟昌是警隊裡出了名的幹練探員,連他竟然都願意聽你的安排。」

  「這一點,實在讓我覺得匪夷所思。」

  何楚說這話的時候,語氣依舊平平靜靜,

  「不過是因為我說的話,句句都在道理上。」

  他一雙眸子牢牢地鎖著倪永孝,

  「我清楚你心裡打的所有算盤。」

  倪永孝忍不住失笑出聲,

  「你能知道?」

  何楚不緊不慢地繼續說道,

  「你把家族看得極重,又受過正統的高等教育。」

  「你心裡比誰都清楚,倪坤走的這條路,從根上就是錯的。」

  「可為了家族的臉面,也為了給父親報仇,你不得不接下倪家這個家主的位置。」

  「你想借著倪家現有的勢力,完成你的復仇大計。」

  「反正殺你父親的兇手,就在那五位大佬裡面,絕對跑不出旁人。」

  「你打算先把倪家的勢力徹底整合起來,找出兇手報了殺父之仇,再順勢剷平那五位大佬。」

  「最後再把倪家徹底洗白上岸。」

  倪永孝的瞳孔驟然收縮——何楚的話,一字一句全都說中了他藏在心底的心事。

  竟然分毫不差!

  他向來是靠腦子吃飯的人,自然早就給倪家,也給自己規劃好了往後的每一步路。

  就像何楚所說的,先報殺父之仇,再把整個倪家徹底洗白。

  可這是他藏在心底最深處的秘密,從來沒有對任何人提起過。

  就算是最親近的三叔,或是心腹羅繼,他都半個字沒有透露過。

  可他萬萬沒想到,自己藏得嚴嚴實實的全盤計劃,竟然被眼前這個和阿仁年紀相仿的年輕督察,就這麼輕描淡寫地全都說破了。

  就在這一瞬間,一股徹骨的寒意,從倪永孝的腳底直竄頭頂。

  何楚像是全然沒看見倪永孝此刻的失態,只是自顧自地繼續說道,

  「你想把倪家徹底洗白上岸,這和我們警隊的目標,其實是一致的。」

  「香江就這麼大的地方,違法犯罪的事情,能少一樁是一樁。」

  「我們現在的立場是對立的,可未來的大方向卻是同路的,所以……」

  「該有的溝通,還是有必要的。」

  倪永孝找不到任何話來反駁。

  其實從他回來接手倪家家主之位的那天起,警隊就沒有把他帶回警局,給他來一套例行的下馬威,對他已經算是格外客氣了。

  像是洪興、東星、和聯盛這些社團的坐館,但凡有新的龍頭、二路元帥、紅棍上位,必然會被警方請到茶館裡,走一遍殺威棒的流程。

  說白了就是要告訴他們。

  不管你們在社團里有多威風,說到底也不過是一群混黑道的矮騾子,最好都安分守己,這樣才能你好我好大家好。

  這就是香江黑道和警隊之間,心照不宣的江湖規矩。

  當然,也有社團新龍頭上位,警方卻連人都沒來找的,那純粹是因為你分量不夠,根本不值得警方放在心上。


  何楚轉頭望向窗外的大花園,說實話,在寸土寸金的香江,能擁有這麼大一片私家花園,實在是件讓人艷羨的事。

  「倪坤當年留下來的這套分權體系,其實是沒錯的。」

  「別想著一口氣把倪家這五位掌事的大佬全都剷除掉,真這麼做了,你們倪家就徹底沒了緩衝的屏障。」

  他轉過頭,看向臉上滿是茫然的倪永孝,

  「你要是真的想把倪家洗白,就絕對不能碰白粉這東西。」

  「這東西,是我們警方絕對零容忍的。」

  「要是你把倪家這五位干將都除掉之後,自己親自下場沾手這東西,還想著洗白上岸,那純粹是白日做夢。」

  「一隻腳踩在白道,另一隻腳還陷在黑道里,你就是個不黑不白的陰陽人,這輩子都別想真正洗乾淨。」

  倪永孝被何楚的這番話,驚得魂飛魄散。倪永孝此刻滿心都是心驚肉跳,他心底的所有盤算,全被何楚一字不差地說中了。

  自己藏在心底最深處、連至親都不肯說的秘密,就這麼被人輕描淡寫地當眾戳破,這感覺無異於被人扒光了衣服,赤身裸體地走在人來人往的大街上。

  這其中帶來的震撼,是他這輩子都未曾有過的。

  一時之間,倪永孝張了張嘴,竟半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向來是靠腦子謀事的人,自然清楚這件事意味著什麼——他心底藏著的所有秘密,根本就瞞不過警方的眼睛。

  這就意味著,只要他敢行差踏錯半步,警方想要拿捏他,簡直是易如反掌。

  也是在這一刻,倪永孝徹底明白了,為什麼何楚年紀輕輕,就已經坐上了九龍總署督察的位置。

  這份洞察人心、看透全盤的本事,由不得他不服。

  緊接著,倪永孝又生出了幾分慶幸,警方這次找上門來,是帶著十足的誠意與善意的。

  要是真的想辦他,人家又何必把這些話,明明白白地說給他聽?

  就安安靜靜等著他自己跳進坑裡,把自己埋了,難道不好嗎?

  何楚輕笑一聲,開口說道,

  「倪先生,你也該看出來了,我們主動告訴你阿仁是我們的人,是帶著十足的誠意來的。」

  「我們要是不說,你這輩子都未必能察覺,不是嗎?」

  倪永孝的臉色驟然一變,

  「就算阿仁真的是警察,按照正常的程序,他也該迴避這件事吧?」

  「難不成,你們警方是打算讓他臥底進倪家?」

  啪啪啪!

  何楚輕輕拍了拍手,

  「果然不愧是我高看一眼的倪先生。」

  「腦子果然轉得夠快。」

  「事情確實和你猜的一模一樣,當初是有個蠢貨,想讓阿仁臥底進倪家。」

  「不過說起來,也多虧了這個蠢貨,不然阿仁這輩子,都未必能穿上這身警服。」

  「畢竟他的出身和背景,從來都是個繞不開的麻煩。」

  「當然,要是你能把倪家徹底洗白,讓倪家從此走上正途,這些事,就再也不會成為阿仁的困擾了。」

  倪永孝面色陰鷙,寒聲問道,

  「那個背後算計的人,究竟是誰?」

  他的一雙眸子陰寒刺骨,翻湧的怒火幾乎要噴薄而出。

  整張臉都沉得能滴出水來,滿是駭人的戾氣。

  他這輩子把家族親情看得比天還重,誰敢打他家人的主意,就是實打實觸碰了他的逆鱗。

  何楚神色平靜地掃了他一眼,

  「你不是早就請了國際上赫赫有名的私家偵探,在查你父親遇害的真相麼?」

  倪永孝的瞳孔驟然緊縮——警方怎麼會知道這件事?

  這件事他守得極嚴,就連最親近的三叔和心腹羅繼,都半個字不曾透露過!

  何楚唇角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

  「我相信以你的本事,遲早能把這件事查得水落石出。」

  他抬手輕輕拍了兩下巴掌,笑著開口,

  「阿仁一直不停往這邊瞟,我猜他心裡正犯嘀咕,怕我們倆一言不合就動起手來。」


  倪永孝輕輕搖了搖頭,

  「我根本不是何sir的對手。」

  何楚語氣直白地開口,

  「你確實打不過我,練拳習武對你來說只是閒時的愛好,對我而言卻是吃飯的本事、安身的職業。」

  「總不能拿著你的業餘愛好,來挑戰我吃飯的專業本事吧?」

  倪永孝臉上難得露出了一抹笑意:

  「你這話,倒是句句在理。」

  兩人並肩走回了屋內,陸啟昌立刻站起身開口問道,

  「事情都談妥當了?」

  倪永孝應聲開口,

  「聊得非常順利,該說的都說明白了。」

  何楚轉頭看向陳永仁,開口說道,

  「這下你總該把懸著的心放下來了吧?」

  陳永仁垂著腦袋,一言不發。

  他是倪坤在外的私生子,打心底里對倪坤這個父親,實在生不出半分好感。

  可這份芥蒂,並不代表著他對倪永孝,也抱著同樣的恨意與隔閡。

  上一輩的是非恩怨是一碼事,下一輩的情分糾葛,又是完全不同的另一碼事。

  倪永孝看著陳永仁這副侷促的模樣,心裡忽然生出了幾分暖意與暢快。

  何楚這時又開口說道,

  「還有一件事,我覺得有必要跟倪先生說清楚。」

  倪永孝此刻心情正佳,

  「有什麼事,儘管直說,敞開了說就好。」

  何楚轉頭看向身旁的陸啟昌,後者隨即上前一步開口說道,

  「倪先生,我們今天登門,還有一個目的,就是接我們的同事歸隊回家。」

  倪永孝猛地一愣,整個人都僵住了,

  「接你們的同事回家?」

  他的臉色瞬間驟變,

  「你們警方在倪家,竟然安插了自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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