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宴無好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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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沈清知道,自己今天來這裡的感受,和劉掌柜他們完全不一樣。

  劉掌柜是來吃席的,他是來被人「展示」的。

  隨著院中越來越多的賓客,道賀志勝也越來越響。

  而黃家子弟臉上的笑容也越來越亮,這一切都在向他傳遞一個信號:一百三十年來覬覦青雲山的人家,如今有了一個從楚州戰場上活著回來的築基老祖。

  而這位老祖,正被他的兒子以一種近乎耀武揚威的方式,推到所有人的面前。

  這種感覺很微妙,沒有人對他說一句不客氣的話,沒有人給他臉色看,甚至黃文遠引他入席時都堪稱禮貌周全。

  但越是這樣,越讓沈清脊背發涼。

  因為周圍的道賀聲、敬酒聲,都在提醒他一件事。

  你的對手已經亮出了實力,而你連他家老祖長什麼樣都沒見過。

  午時正,正廳中響起三聲鐘鳴。

  黃德厚大步走到院中央抱拳朗聲道:「家父自楚州歸來,今日平安抵家。諸位親朋賞光赴宴,黃某在此謝過!」

  他深鞠一躬,滿院賓客紛紛起身還禮、道賀。

  黃德厚直起身,側身讓開通往正廳的路:「請家父入席!」

  正廳大門緩緩打開,一個身形魁梧的老者從廳中穩步走出。

  他鬚髮皆白但面色紅潤,雙目開闔之間精光隱現,周身氣息沉凝如淵,每一步踏出都帶著一股無形的壓迫感。

  院中嘈雜的人聲在這一刻安靜了下來,連灶房裡的鍋勺聲都停了。

  所有人都感覺到了一股來自骨子裡的壓迫,像一頭猛虎踱進了羊圈,老虎雖沒有做任何動作,可羊群卻屏住了呼吸。

  沈清也在這一刻不自覺地端直了脊背,他不是沒見過築基修士,負山道人、莫問天、趙元朗,都是築基境的修士。

  但眼前這個老人給他的感覺和之前任何一位都不同。

  這不是境界上的差距,而是氣息上的不同。

  負山道人溫和,莫問天凌厲,趙元朗沉穩,而黃元濟周身的氣息卻帶著一股若有若無的血腥氣。

  當然不是屠戶身上的那種,是那種久經生死磨礪之後才能淬鍊出的鐵血鋒芒。

  那是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修士才有的氣質。

  築基三重,楚州爭霸。

  沈清心中默念,第一次真切地理解了它們的分量。

  黃元濟在正廳門前的廊下站定,目光緩緩掃過滿院賓客。

  他在每個人身上停留的時間都不長,但每掃過一個人,都能讓人感受到其中的壓迫感。

  黃元濟的目光在沈清身上停了一瞬,便移開了。

  黃元濟開口了,聲音洪亮而沉穩,「老朽在外三載,今日歸來,見黃家子弟各安其位、各司其職,很是欣慰。」

  他頓了頓,「也謝過諸位鄉親,這些年對黃家的照拂。」

  話很簡短,語氣也平淡,就像是那麼隨口一說。

  但滿院賓客齊刷刷站起身,一片「恭迎老太爺」「老太爺勞苦功高」的恭維聲此起彼伏。

  黃元濟點了點頭,在主位落座。

  筵席開始,家丁們端著菜餚魚貫而出,酒肉流水般擺上每一桌。

  推杯換盞聲漸次響起,院中的熱鬧恢復了之前的喧囂。

  黃元濟坐在主位上,面前擺著一壺酒、幾碟小菜,不喝酒也不動筷子,只是偶爾對前來敬酒的人點頭示意。

  黃德厚陪在父親身旁,黃文遠則穿梭於各桌之間,招呼賓客。

  沈清坐在角落裡默默吃菜,同桌的劉掌柜們早已經轉去主桌敬酒,只剩下他一個人。

  沈清夾起一塊紅燒肉慢慢嚼著,目光偶爾掃過主位。

  他注意到黃元濟始終沒有動過酒杯,也注意到黃德厚每隔一會兒就會湊到父親耳邊說幾句話。

  筵席過半時,一個意想不到的人走到了沈清面前。

  黃德厚。

  他端著一杯酒,面帶笑容,身後跟著一個鬚髮皆白的老人。

  正是剛剛還在主位上坐著的黃元濟,沈清放下筷子起身,抱拳拱了拱手。


  黃德厚端著酒杯在他面前站定,語氣裡帶著幾分寬慰,「沈宗主,家父在楚州時,曾與貴派上任宗主有過數面之緣。今日回來,聽說沈宗主也在席上,特意過來見一見。」

  黃元濟站在黃德厚身側,目光落在沈清身上,緩緩開口:「沈宗主不必多禮。請坐。」

  他在沈清對面坐了下來,隨手給自己斟了一杯茶。

  「負山道兄是個好人。」

  他說這話時沒有看沈清,目光落在杯中裊裊升起的熱氣上,「老朽與道兄同入楚州後,負山道兄被分在築基左營,老朽在築基右營。」

  「關於楚州爭霸的具體情況,沈宗主可能不知道這其中的緣由,今日老夫便於你說上一說,天神宗與御劍宗在楚州與蜀州交界處發現了一座秘境。」

  「而此方秘境只能容納築基期修士進入,天神宗想要獨吞,而御劍宗自然不願放棄,兩邊便打起來了。」

  他頓了頓,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天神宗捨不得拿自己的內門弟子往裡填,便下了徵召令,楚州境內,所有登記在冊的築基修士,一律應召入伍。」

  「楚州境內不入伍者,革除宗門名籍、收回山門地契。負山兄應召,不是因為他想爭什麼機緣,他是怕不去的話,青雲門就保不住了。」

  沈清沒有說話,不過擱在膝蓋上的手正在慢慢收緊。

  黃元濟放下茶杯,接著說道,「至於負山道兄之死,老夫略知一二,那日左營奉命攻打蜀州御劍宗的一處據點。」

  「卻不知那處據點內外設有三層劍陣,負山兄和另外十數位道友被分在先鋒營,而先鋒營的任務就是把劍陣撕開一個口子。」

  「可外層劍陣破了三分之一時,那些御劍宗的雜種又引動了一座反殺陣,第一批破陣的人一個都沒跑掉。負山道兄所在的先鋒營全部殉職。」

  黃元濟沉默了一息,然後緩緩道:「整個先鋒營皆為我等這般下宗或小家族築基修士,天神宗門下一人未損。」

  黃元濟抬起眼看著沈清,那雙蒼老的眼睛裡沒有炫耀、沒有憐憫,只有一種歷經生死的平靜,「我們這等人只是天神宗的炮灰。」

  沈清沒有接話,他垂下眼,許久才問了句:「黃前輩,吾師可曾留有遺骨?」

  黃元濟搖了搖頭:「天神宗沒有收屍的習慣。不過天神宗在楚州北境立了一座英烈碑,想必負山兄的名字應當刻在上面。」

  「多謝黃老告知。」沈清的聲音很輕。

  黃元濟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

  黃德厚站在父親身旁,嘴角始終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他舉起酒杯向沈清敬了一杯:「沈宗主,請。」

  然後陪著父親起身離去,筵席繼續,觥籌交錯,笑語喧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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