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人去樓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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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清抬了抬手:「都起來吧。收拾各自的行李,隨各位管事下山。記住本座的話,人在哪裡,青雲門就在哪裡。」

  弟子們陸續起身,跟著各自的管事離開祖師堂。

  他們回到住了大半年的廂房裡,取上早就收拾起的行李,裡面有換洗衣裳,手抄的功法冊子,以及各自的身份木牌。

  包袱大多很輕,但每一樣東西都帶著這座山的氣息。

  沈清站在山門口,為每一個離去的弟子送行。

  每一個弟子從他面前經過時都會停下腳步,深深鞠一躬。

  有人沉默著鞠躬,有人輕聲說「宗主保重」,有人還沒開口就已紅了眼眶。

  人群從山門口魚貫而出,沿著山道緩緩而下,像一條沉默的河流。

  趙守誠被分入縣衙武司任都頭,他年歲稍長,已是鍊氣四層修為,武道修行達到煉體境,在一眾弟子中實力最強。

  縣尉親自點名要了他,讓他統領一隊衙役負責清河縣城的巡防治安。

  陳守信被分入武司任副都頭,與趙守誠搭檔。

  兩人站在一起,看著沈清,眼眶通紅。趙守誠張了張嘴,最終只是抱拳深深一躬,轉身大步離去。

  林守微和林守靜被分入縣衙女牢任牢婆,執掌清河縣女獄。

  這個安排讓沈清頗感意外,女牢的差事雖不算體面,卻是縣衙正式在冊的職缺,有俸祿有配額,更重要的是能讓兩個女弟子彼此照應。

  林守微沉穩細心,林守靜踏實勤快,兩人搭配合宜。

  沈清對趙元朗的這個安排是由衷感激的。

  兩人站在沈清面前,還沒開口就已泣不成聲,沈清上前拍了拍兩人的腦袋:「好好干,別給青雲門丟臉。」

  王守拙被任命為清河縣碼頭水捕頭,下轄四名水捕快,均從他碼頭上那幫兄弟中選拔。

  這是他最熟悉的地方,也是他擅長的活計。

  本名王二狗的王守拙如今已年過二十八,站在沈清面前,腰板挺得筆直,只是眼眶有些泛紅。

  「宗主,弟子走了。」

  「去吧。記住本座跟你說的話。」

  王守拙用力點頭,大步離去。

  他身後跟著挑選出的兄弟,浩浩蕩蕩一群人,走得極其熱鬧。

  至於打算歸家務農的弟子有三個,他們大多是在山下有父母要養、有弟妹要照顧的弟子。

  這幾人的忠誠度其實並不低,只是身不由己。

  「張大有,家中有老母和兩個年幼弟妹。李小山,你父親去年摔傷了腰,家裡幾畝薄田無人耕種。王老三,你是家中獨子,父母年邁無人照料。」

  沈清從袖中取出先前變賣法器、丹藥後的結餘加上趙元朗準備的銀票交給三人:「這是縣衙給你們的路費,加上本座私人添的一點。銀錢雖不多,夠你們回家撐上一些日子了,往後若是有難處,可去尋你們的師兄,也可回青雲山來。」

  三人同時跪下,泣不成聲道:「弟子叩謝宗主。」

  沈清扶起三人來,拍了拍他們肩膀,不再多言。

  待到所有弟子都已離去,山門處只剩下鍾秀、許守正、方守柔三人,以及玄機和他的隨從。

  山道上的人流已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山腳的拐角處。

  玄機向沈清告辭:「沈宗主,安置事宜已畢,在下也該回去復命了。書院之事,縣衙會儘快安排衙役上山駐守。蒙童寄宿的章程,戶房已經在擬定,不日便會送來。」

  沈清拱手道謝,目送玄機下山。

  山門口重新歸於寂靜。秋風吹過,捲起幾片落葉。

  沈清站在山門前,看著空空蕩蕩的山道,沉默了很久。

  忽然,書院方向傳來一陣稚嫩的童聲。

  不是平常的讀書聲,是一首沈清從未教過的詩。

  「霜天漸晚,朔風染衣。與子相逢,忽復別離。願子前路,平安無虞;相見有期,毋忘舊誼。」

  沈清猛地轉過身。

  書院門口,四十個蒙童稚子穿著漿洗乾淨的衣裳整整齊齊地站成四排。

  孫文淵、李墨林、方敬之三位教習站在孩子們前面,帶著他們一遍一遍地念著這首詩。


  孩子們的聲音稚嫩而清澈,在秋風中飄蕩,像一群離巢的雛鳥在齊聲鳴叫。

  這是孫文淵為今日特意寫的送別詩。

  他沒有告訴沈清,也沒有告訴任何人,只是在得知青雲門弟子即將離山的消息後,花了一整夜寫下了這幾行字。

  今日書院特意休課一天,他帶著蒙童們早早來到書院門口,就是為了送一送那些曾接送他們上下山、曾為他們修繕學舍、曾手把手教他們識字站樁的師兄師姐們。

  山道上,那些正在離去的弟子們停下了腳步。

  有人回過頭,看著書院的方向。

  他們看到了那些站在書院門口的小小身影,聽到了那首被反覆吟誦的送別詩。

  王守拙停下腳步,他認出了站在第一排的那個男孩。

  那是他碼頭上老兄弟的兒子,是他懇求沈清後,親手帶上山的。

  趙守誠停下腳步,林守微和林守靜也停下了腳步,所有人都停下了腳步。

  這座書院,是他們一磚一瓦親手建起來的。

  講堂的地基是他們在烈日下打下的,藏經閣的木料是他們在後山一根根伐回來的,演武場的黃土是他們在雨里一筐筐夯實的。

  那些蒙童,是他們每天清晨走一個多時辰的山路從城北接上來的,是他們在風雨里一個一個背過泥濘路段的。

  他們中有的人,親生弟妹就在那群蒙童里。

  而現在,他們要走了。

  為什麼?為什麼好好的青雲門會變成這樣?

  為什麼明明一切都剛剛開始,他們剛建好了書院,剛剛學會了識字,剛剛摸到了修行的門檻,卻不得不離開?

  因為清河黃家。

  因為黃家覬覦青雲山,因為黃家老祖即將歸來,因為黃家以勢壓人讓宗主不得不遣散他們以求自保。

  過去大半年裡,沈清曾無數次向他們提起黃家的威脅。

  那時候他們聽了,但並不真正理解築基三重意味著什麼。

  現在他們理解了,當他們被一個一個點名、一個一個拜別祖師、一個一個收拾包袱離開這座山頭的時候,他們終於理解了。

  黃家奪走的不只是一座山,是他們剛剛擁有的家。

  王守拙攥緊了拳頭,指節咔咔作響。

  趙守誠抿著嘴,目光從書院的方向收了回來。

  他們都沒有說話,因為現在說什麼都沒有用。

  但他們心裡都記住了在這一天,發生了一件事,他們被人從家裡趕走了。

  書院門口,孫文淵帶著孩子們又念了一遍送別詩。

  這一次,山道上那些離去的人沒有回頭。但他們走得更慢了,步伐更重了,拳頭攥得更緊了。

  沈清站在山門口,目送著最後一個背影消失在山腳。

  他的目光落在系統面板上,那些已經離去的弟子們名字後面的忠誠度數字正在跳動。

  令沈清感覺詭異的是,他們的忠誠度竟然不是下降,而是是上升。

  許多人漲了五點、十點,有人甚至漲了十五點。

  原本六七十的跳到了七八十,原本八九十的甚至跳到了九十五以上。

  沈清不知道是因為拜了祖師的緣故還是因為這群蒙童稚子的送別,不過這對他來說是好事。

  這些人雖然走了,但他們的心留在了這裡。

  鍾秀站在沈清身後,靜靜地看著山道盡頭,對她來說,離別早已司空見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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