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一桌席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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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團東西壓得很低,腦袋幾乎貼著地面,四條腿邁得小心翼翼,每一步都有一種「我在悄悄接近獵物」的莊重感。

  但它的尾巴是豎直的。

  筆直地戳在草叢上方,像一根移動的天線,把它的位置精確地廣播給方圓五十米內所有有眼睛的生物。

  陳飛看了兩秒,把視線往前移,找到了大頭鎖定的目標。

  一隻疣豬幼崽,正在灌木帶邊緣低頭拱土,獠牙還沒長全,嘴邊沾著泥,毫無防備。

  陳飛在心裡把距離算了一遍。

  大頭離疣豬,約莫二十五米,中間是開闊草地,沒有任何遮蔽。

  他嘆了口氣,重新坐下來。

  幼獅開始有獨立捕獵意識,通常在四到六個月大,大頭現在剛過五個月,時間節點對得上。但意識有了,技術完全是另一回事。

  母獅引導幼崽捕獵,要花將近兩年時間反覆示範、糾錯、讓幼崽跟隨參與,才能建立起基本的捕獵框架。

  大頭現在的狀態,大概相當於一個剛學會握筷子的孩子,決定今天自己做一桌席面。

  可以理解,但結果可以預見。

  賽爾從金合歡樹下走過來,在陳飛旁邊坐下,順著他的視線找到了大頭,尾巴在草地上輕輕掃了一下。

  沒有出聲阻止。

  讓幼崽嘗試是必要的,哪怕結果是失敗。

  兩人默契地保持沉默,當起了觀眾。

  草叢裡的「天線」繼續往前推進,大頭把身體壓得更低,步子邁得更慢,神情肅穆,一副胸有成竹的架勢,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的尾巴已經出賣了他所有的行動軌跡。

  疣豬幼崽拱了一會兒土,抬起頭,往周圍掃了一眼。

  大頭立刻僵住,四條腿釘在原地,連呼吸都停了,腦袋壓到草根里,眼睛緊緊盯著疣豬,尾巴還是豎著。

  疣豬看了看左邊,看了看右邊,沒有察覺到任何威脅,重新低下頭繼續拱土。

  大頭緩緩吐出一口氣,繼續往前挪。

  陳飛在心裡給他的偽裝能力打了個分,四捨五入,約等於零。

  但疣豬沒跑,大概是因為風向對大頭有利,把氣味往另一邊帶走了,運氣成分居多。

  大頭不知道自己在靠運氣,他顯然認為是技術。因為他推進到十五米的時候,步子裡開始出現一種微妙的自信,身體沒那麼貼地了,尾巴從豎直變成了斜著翹,像是一個剛學會走路的孩子突然覺得自己可以跑了。

  十二米,十米。

  陳飛把視線往疣豬方向移了一下,順便掃了一眼疣豬旁邊的地面。

  有一個洞口,隱在灌木根部旁邊,洞徑不大,但夠一隻疣豬幼崽通過。

  他把這個細節在心裡存了一下,沒有出聲。

  大頭已經到了八米,這是他選擇起跳的距離。

  他後腿蓄力,身體前傾,然後猛地彈射出去。

  疣豬在他起跳的瞬間抬起了頭。

  不是因為看見了他,是因為聽見了他後腿踩斷草莖的聲音。

  疣豬的反應快得出人意料。它沒有往前跑,沒有往旁邊跑,而是猛地掉轉身體,屁股朝前,頭朝後,四條腿倒著蹬地,以一種詭異的後退姿勢衝著洞口扎進去,獠牙朝外,卡在洞口,變成了一道移動的路障。

  大頭撲了個空。

  前爪壓在洞口邊緣,整個腦袋險些磕進去,後腿的沖勢來不及剎住,整個身體往前一滾,在洞口旁邊打了個完整的翻滾,四腳朝天,在草地上停了兩秒,然後慢慢翻身爬起來。

  陳飛把疣豬這個行為在腦子裡標註了一下。

  疣豬遇到捕食者時,有一個固定的「倒退入洞」習性,用獠牙朝外卡住洞口,讓捕食者沒有咬頸的角度,是一種極其實用的防禦策略。掏洞是沒有意義的,疣豬的洞道通常有多個出口,掏這邊,它從另一邊跑,花時間,沒收益。

  大頭顯然不知道這些。

  他在洞口外面站了兩秒,低頭看了看洞口,再看看疣豬那雙朝外戒備的眼睛,然後做出了一個決策。

  他開始刨土。

  前爪一下一下地扒,刨出來的土往後飛,動作很努力,力道很足,把洞口周圍挖出了一個小坑,鬆動的土順著坑沿往裡塌,把洞口越堵越小。


  陳飛在旁邊看著,感覺有什麼東西在胸腔里發酸。

  不是心疼,是一種「這孩子思路沒錯但方向反了」的微妙憋悶。

  大頭繼續刨,越刨越投入,越刨越深,頭隨著前爪的動作一點一點往下壓,到後來整個腦袋已經伸進坑裡,只剩下脖子以後的部分留在外面,尾巴在空中甩來甩去,帶著一種越挫越勇的執著。

  賽爾在陳飛旁邊坐著,尾巴停止了擺動,表情凝固成了一種說不清楚是心疼還是無奈的神色。

  大頭在坑裡刨了大概二十秒,突然停下來了。

  他把腦袋從坑裡抬起來。

  臉上糊了一層新鮮的黃土,鼻孔里塞著兩粒草籽,左眼皮上沾著半片枯葉,嘴邊的鬍鬚全部朝一個方向歪著,整張臉呈現出一種百業俱廢的落寞。

  他慢慢轉頭,把洞口看了一眼。

  洞口是空的,疣豬早就不見了,大概從另一個出口溜走了,連氣味都散了一半。

  大頭低頭又看了看自己挖出來的那個坑。

  坑挺大的,但沒有任何用處。

  他在坑邊站了一會兒,用前爪把臉上的土擦了擦,擦掉一部分,又往臉上糊了一部分,最終的效果是原來糊了左半邊,現在整張臉都有了。

  陳飛這才意識到,自己剛才有那麼一瞬間,右前爪的熱流差點被他推了出來。

  不是想出手幫忙,是看大頭撲空打滾的那一刻,身體裡某個本能的反應。

  他把熱流重新壓回去。

  出手是容易的,但出手的代價是,大頭永遠不知道疣豬的洞在哪裡,永遠不知道倒退入洞這件事,永遠不知道自己哪裡出了問題。

  這不值得。

  【宿主:陳飛】

  【身份:亞成年雄獅】

  【能量點:468↑】

  賽爾走過去,在大頭面前蹲下來,低頭,用舌頭從他左眼皮開始,把臉上的土一道一道舔掉。

  大頭彆扭地往旁邊偏了偏腦袋,又被賽爾用爪子輕輕按住,只好認命地站在那裡,一副「好吧隨便你」的受氣包表情,耳朵垂著,尾巴低著,把所有的自尊暫時擱置。

  等賽爾處理完,他抖了抖腦袋,把剩下的土粒甩出去,打了個噴嚏,噴出兩粒草籽。

  然後他轉過頭,往陳飛的方向看過來。

  陳飛沒有動,把視線放到他腦袋後面的草地上,裝作什麼都沒看見。

  大頭在原地站了一會兒。

  然後他慢慢往東側草地走,在陳飛上午站過的那個位置停下來,低下頭,把地面仔細嗅了一遍,然後抬起頭,往疣豬消失的方向望了望。

  陳飛這才把視線收回來,重新落在大頭身上。

  那個小東西正在對著空曠的草地,把身體慢慢壓低,把步子邁得輕一點,再輕一點,尾巴垂下來,沒有翹著。

  沒有獵物,沒有目標,只是在對著空氣走位。

  【宿主:陳飛】

  【身份:亞成年雄獅】

  【能量點:473↑】

  舊領地方向,風吹過來,帶著一點深棕鬃毛的氣味殘留,淡,但在。

  大頭沒有注意到,他正在對著空氣走第三遍,這次尾巴垂得更低了,步子比上一遍穩了一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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