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這人不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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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驗一下。」

  三人出去,繞到後頭庫房,門開著,裡頭擺著幾箱貨,紙箱子,上面印著型號。

  梁師傅把一箱拆開,裡頭是散裝的C-60空白帶,每盤用薄紙包著,摞放著,陸晨拿起來一盤,把包紙撕開,看了一下。

  外殼成型沒有毛刺,軸孔對齊,磁帶面沒有明顯摺痕,翻過來,B面檢查了一下,一樣。

  隨機再拿了三盤,都一樣。

  尾貨歸尾貨,但品控在,這年頭的東西做出來都要擺樣子,不糊弄。

  「這批貨沒問題,」陸晨說,「兩百盤,六毛二一盤,一百二十四塊,對嗎?」

  梁師傅點頭,「對。」

  陸晨把錢數出來,一百二十四,遞過去。

  梁師傅接了,點了兩遍,收進抽屜,「收據要不要?」

  「要。」

  梁師傅撕了一張收據,寫上數字,蓋了個章,遞過來。

  杜衛國把那兩百盤帶重新裝好,搬出來,綁在自行車后座上,用繩子捆緊,繞了三道。

  梁師傅站在門口,「下次還要找我,提前一天來說,庫里的貨說不準什麼時候清完。」

  「知道了,」杜衛國說,「梁師傅,後頭如果尾貨完了,正價帶能不能有點優惠?」

  梁師傅想了想,「那個要看量,你們拿的量夠大,我可以跟廠里說說,幫你要個內部優惠價,比零售便宜,但不能比這批低太多。」

  「行,」陸晨說,「等量起來了再找你談。」

  梁師傅點頭,把手插進口袋,回去了。

  回來的路上,杜衛國坐在后座,兩手把著布兜壓住那捆帶子,防止顛掉。

  走到半路,他開口,「六毛二,比你預估的低,這個好事還是壞事?」

  「好事,」陸晨說,「成本低了,利潤空間寬了。」

  「但是尾貨只有八百盤,」杜衛國說,「三個月之後……」

  「三個月之後再說,」陸晨說,「現在把這三個月的利潤跑出來,到時候有錢有量,跟廠里談長期合作,籌碼不一樣。」

  杜衛國沒再說話,坐著想了一會兒,「那……如果量起來了,以後每月要的量更大,梁師傅那裡的正價帶不夠,是不是得找第二個來源?」

  陸晨轉過一個彎,「你在想這個?」

  「就是想想,」杜衛國說,「省城那邊應該有渠道,或者……沈老闆那裡,他做磁帶流通的,空白帶是不是也能順便問一句?」

  陸晨踩著踏板,沒有立刻接話。

  這個思路沒問題,但現在提早了,沈建波那邊是母帶渠道,把空白帶也攪進去,關係會複雜,兩邊都容易變成綁定關係,主動權會偏移。

  「先不動沈建波,」他說,「把本地的梁師傅這條線穩住,第二個來源等到了時候再開,不著急。」

  杜衛國「嗯」了一聲,沒再說了。

  回到服務社,已經是下午三點多。

  王芳見他們把那捆帶子搬進來,站起來走過來,低頭看了一眼,「這就是空白帶?」

  「對,」陸晨說,「C-60,兩百盤。」

  她蹲下來,拿起一盤,翻來翻去看了看,「這個……往裡灌了聲音,就能賣?」

  「對。」

  「一盤能賣多少?」

  「三塊五。」

  王芳把那盤帶子放回去,站起來,重新做了一遍剛才那個動作,盯著那捆貨,大概在心裡乘了一遍。

  她沒說話,但陸晨看出來她在算,兩百盤,乘以三塊五……

  她這個算法是錯的,兩百盤空白帶出來的成品數量跟母帶數量有關,不是每盤空白帶單獨翻錄,這個等以後給她看實際帳目就懂了。

  「下周,」陸晨說,「等母帶到了,開始翻錄,第一批出來,你自己數錢。」

  王芳把視線從貨物那裡收回來,看了他一眼,「你說過好幾回了,下周,再下周,再下下周,說來說去都是下周。」

  「這次是真的下周,」陸晨說,「沈建波兩周後對接,母帶來了,機器就開跑。」

  王芳沒說話了,重新坐回去,把帳本翻開,低頭寫了什麼,然後停住,重新翻了一頁,把今天的支出記上去。


  羅瓊在鏡子前調了調架子,回頭看了一眼那堆帶子,轉回去,沒說什麼。

  周秀娜從縫紉機那邊抬起頭,「這個帶子是給那個SH-700用的嗎?」

  「對,」陸晨說。

  「那個機器,」周秀娜說,「我還沒見過,長什麼樣?」

  「一台大錄音機,雙卡槽,」陸晨說,「一邊放母帶,一邊放空白帶,按下去,聲音就複製過去了。」

  周秀娜把這個過程在腦子裡想了一下,「就像抄書一樣。」

  「差不多,」陸晨說,「但是快,三十分鐘能複製一盤,機器跑起來,一天能出十幾盤。」

  周秀娜把這個數字又想了一下,低下頭,繼續踩縫紉機,踩了兩腳,抬起來,又低下去。

  傍晚收攤,陸晨把那兩百盤帶子搬到柜子里,鎖上,把鑰匙揣好。

  王芳在門口等,鎖門,今天例行的。

  鎖好了,她把鑰匙插進包里,往外走,走到街上,停下來等陸晨並排。

  「你家裡那一百塊,」她開口,「是你自己攢的?」

  「對。」

  「從哪兒攢的。」

  「這兒那兒的,」陸晨說,「不重要,總之你別管。」

  王芳把嘴抿了一下,沒再追問,兩人往家走。

  走了一段,她開口,「你昨天說,那個譜子的事,七天有消息。」

  「六天了,」陸晨說,「往後數。」

  「你確定有消息嗎?」

  「不確定,」他說,「但會有進展。」

  王芳踩了一下路邊的磚縫,「你整天說不確定,我發現你說不確定的時候其實都知道。」

  陸晨沒有接。

  她又踩了一下磚縫,「算了,我不問了,等你好消息。」

  到紡織廠家屬院門口,她停下來,「晚上早點睡,明天羅瓊那邊有三個預約。」

  晚上的飯吃得熱鬧,老爸陸建國真的高興,上了桌就講老周那邊的事,還說老周人不錯,信用好,說到這裡看了陸晨一眼,「上回是你參與了談判,算你有功。」

  這是陸建國難得的表揚,平常不往外冒。

  陳娟夾了塊肉放到陸晨碗裡,「你爸說你有功,你別飄,翻錄那個生意,你真能弄成?」

  「能,」陸晨說,「快了。」

  陸建國把筷子擱下,「翻錄是個什麼路數,我聽你說過一點,但沒太明白,你現在細講一下。」

  陸晨把翻錄的基本邏輯說了,母帶進來,空白帶複製,成品賣出去,差價就是利潤,說了大概的數字,第一批預估淨利三百多塊。

  陸建國聽完,把茶杯拿起來喝了一口,放下,沒說話,想了大概十來秒。

  「三百多塊,一批。」

  「對。」

  他又想了一下,「這個……合法嗎?」

  「合法,」陸晨說,「翻錄是有版權問題,但現在內地沒有這方面的執法,而且從港台過來的東西,管的是流通渠道,不管複製本身,現在就是灰色地帶,做的人多了。」

  陸建國把筷子重新拿起來,夾了一筷子菜,「那就先弄,有問題了再說。」

  陳娟在旁邊說,「說什麼有問題了再說,沒問題才做,有問題早知道別做。」

  陸建國沒接她的話,低頭吃飯。

  陸晨把碗裡那塊肉吃掉,也沒說話。

  老爸的邏輯是典型的八十年代創業者邏輯,先干,碰到牆再想,這個特質讓他後來踩了很多坑,但同樣也是他後來能被帶著往前走的原因,他不怕先動。

  第二天早上五點四十,陸晨被樓道里第一聲爐子聲給弄醒了。

  供銷社家屬院的早晨就這樣,總有哪家六點前就開始拉風箱,噼里啪啦,比鬧鐘還准。

  翻身坐起,摸到昨天疊好的衣服穿上,鞋帶系了半天沒系好,索性用腳踩著鞋跟踏出去,到廚房舀了瓢涼水抹了把臉。

  陳娟正蹲在樓道口生煤球爐,腰上圍著藍布圍裙,右手拿著芭蕉扇在爐口扇,左手攏著棉襖。見陸晨鬼鬼祟祟要往外溜,眼角掃過來了。


  「起這麼早幹什麼去,飯還沒好。」

  「去文化館一趟,有事。」

  「空肚子去?」陳娟站起來,圍裙在手上擦了兩把,扭頭進屋,出來時手裡捏著兩個昨晚剩的糖餅,往陸晨手裡一拍。「去吧,早去早回,今天輪到你收帳。」

  陸晨捏著糖餅,掰了一塊塞進嘴裡。

  涼的,糖渣硌牙,甜的程度屬於解放前水準。

  他踩著踏踏的布鞋下樓,拐到南邊小路,往文化館方向走。

  天蒙蒙亮,路上沒幾個人,偶爾有蹬著自行車去上班的,鈴鐺按一聲划過去,消失在胡同口。

  路邊那排楊樹剛有點動靜,葉芽還是拳頭大的苞,青綠色,捏起來是實的。

  陸晨把最後半塊糖餅吃完,在褲腿上蹭了蹭手,拐進文化館的大門。

  大院裡靜得很,東邊廂房還沒開窗,傳達室的門半掩著,裡頭有收音機聲,播的是新聞,字正腔圓,播報某省超額完成了糧食收購指標。

  陸晨走過大院中間那塊還帶著霜的草坪,直接去西邊設備間。

  門沒鎖。

  他推門進去,裡頭有人。

  杜衛國坐在凳子上,眼鏡鼻樑上推了推,頭低著,正在對著SH-700後背板用細螺絲刀往裡捅。

  桌上擺了三根不同型號的螺絲刀,一卷焊錫,一隻萬用表,一個拆開的小音箱,還有一疊折起來的紙,紙上密密麻麻全是手寫的數字。

  陸晨靠在門框上,看了他一會兒。

  「你幾點來的。」

  杜衛國沒抬頭。「六點一刻。」

  「傳達室門都沒開你怎麼進來的。」

  「走旁邊那條縫。」

  陸晨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寬肩,沒說話。

  杜衛國把螺絲刀拔出來,對著光轉了轉那顆螺絲,重新擰回去,擰緊,才把眼鏡往上推了一下,扭過頭來。

  「昨天我在家測了一下右聲道的頻響,發現高頻段還有一段輕微的衰減,不影響可錄,但出來的帶子對比原聲會有點發悶。」他指了指那疊紙,「我把參數重新算了一遍,把錄音輸入增益再調高兩個刻度,高頻段的響應能補回來一半。」

  陸晨把那疊紙拿起來翻了翻,一頁一頁全是手寫的頻率數字和增益曲線,還有幾個小圖表,連坐標軸都用尺子畫過,橫平豎直的。

  這人不簡單。

  上輩子跟各種錄音師打過交道,大部分工程師靠的是耳朵加經驗,能把測量數據手算出來再手繪成圖的,他見過的屈指可數,何況這還是1984年,這個四眼書呆子昨晚就著檯燈在家算了一夜。

  「昨晚幾點算完的。」

  杜衛國頓了頓,眼鏡後頭的眼神側了側。「不記得了,睡覺前算完的。」

  陸晨把那疊紙擱回去,拖了張凳子在旁邊坐下。

  「那就按你說的調,先出一盤樣品聽聽。」

  杜衛國點頭,重新拿起螺絲刀去調錄音輸入電位器,轉了兩格,拿萬用表量了一下數值,又微調回來半格,再量,點了點頭,把後背板重新鎖上。

  陸晨把挎包里的東西取出來,一盤C-60空白帶,一盤母帶。

  母帶是他從家裡翻出來的,這年頭滿街都有翻錄出來的港台帶子流通,成色參差不齊,這盤是沈建波上次隨手附帶的參考樣品,標籤手寫了「鄧立君」,帶殼磨損但帶子本身保存不錯。

  今天不是正式開工,就是試試水,出一盤樣品,聽聽音質,對比一下市面貨,心裡有數。

  沈建波那批正式母帶要等十多天,但不等那批貨,今天就要摸清楚這台機器的實際出片質量。

  杜衛國把空白帶裝進B倉,母帶裝進A倉,手指捏住機艙蓋邊緣,用力往下一扣,咔嗒一聲扣死了。

  按下播放,右手食指壓住錄音鍵。

  磁帶開始走。

  設備間裡安靜得很,窗外大院裡開始有人走動了,腳步聲遠遠的,夾雜一聲咳嗽,又散了。

  SH-700的VU表兩根錶針隨著聲音擺動,左聲道穩,右聲道略高,在杜衛國調完之後兩邊基本對稱了。

  陸晨伸手把耳機插頭插進監聽接口,戴上,閉上眼睛聽。

  這副耳機是文化館的舊貨,海綿耳墊已經碎了大半,裸露出來的硬塑料殼頂著耳廓,磨得有些疼。

  他沒動,繼續聽。

  鄧立君的聲音從磁帶里出來,略帶磁性的女聲,換了這台機器的錄音鏈路之後頻率響應明顯改善了,高頻細節恢復了一部分,原來那種發悶的感覺確實少了不少。

  還不夠。

  陸晨把耳機摘下來,指了指杜衛國面前的萬用表。

  「再把錄音電平推高半格,你剛才那個補償只回來了一半,推高一點再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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