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搞定設備
「找人。」方長青說。
陸晨放下鉛筆，站起來，朝門口走，路過王芳身邊的時候被她抬頭看了一眼。
兩人走到門外，方長青往南走了幾步，離門口遠了一點，停下來。
街上沒什麼人，晾衣架上有人曬著棉褲，風把褲腿吹起來，懶洋洋的。
「杜衛國來找我了，」方長青開口，「說了那個聯合使用的方案。」
「叔你覺得怎麼樣？」
「館長那邊，我去說有五成把握，」方長青說，「但有一條，館裡走這個流程，要有個正式的項目名目，不能說是為了做翻錄生意，得換個說法。」
「文化推廣項目，」陸晨不假思索，「青年文化傳播實踐基地配套設備，用於開展本地青年音樂文化推廣活動，順帶提一句為文化館後續活動提供錄製服務支持。」
方長青看了他一眼，「你這腦子。」
陸晨笑了笑，很緬甸的樣子。
「行，」方長青說，「今天下午我去找館長，你明天上午來文化館，看結果。」
「好。」
方長青轉身往回走，走了兩步，回頭說，「杜正明說設備狀態還可以，機頭沒大問題，就是右聲道輸出偏低，用之前得調一下。」
「調一下就行，」陸晨說，「不影響翻錄。」
方長青點頭，沒再說什麼，走了。
陸晨站在原地等他拐過路口，然後轉身回門口。
王芳站在門框邊上。
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出來的，手裡拿著帳本，做出一副對著陽光檢查數字的樣子。
「老陸，談什麼呢，說這麼久。」
「設備的事。」
「什麼設備？」
「翻錄用的。」陸晨走到她旁邊，把門框靠了一下，「快了，頂多兩三天就能落地。」
王芳把帳本放下，換了個姿勢靠著門框，用腳尖踩了一下門檻，「翻錄真的能賺錢嗎？有沒有把握啊？」
「你就放心吧。」
「多少？」
「反正比服務社現在多。」
王芳踩了一下門檻，又踩了一下，「你能不能說個具體數字，你每次都這樣，多、不少、還行……」
「等帳出來你自己看。」
她側過臉看他，想說什麼，裡頭羅瓊叫了一聲「王芳，」，她把帳本夾在腋下，回頭走進去。
下午，服務社沒什麼客人。
羅瓊把工具收了收，把鏡子用布擦了一遍，擦完了站在鏡子前照了一下自己，伸手把劉海撥了撥，又推到原位，往鏡子裡看了一會兒，轉身坐回去。
她旁邊放著今天燙頭收的錢，兩份，加在一起四毛，她拿著那四毛在手裡翻來翻去，最後放進了圍裙口袋裡。
周秀娜在縫紉機那邊也沒什麼動靜，機器偶爾踩兩腳，練習用的，踩出來一條線，停，再踩一條。停的時候她會抬起頭往窗外看一下，然後低下去繼續踩。
外頭沒什麼好看的，就是街道、晾衣架、偶爾有人騎車經過。
陸晨在橫格本上把今天的帳記完，合上本子，拿起鉛筆在本子封面一角隨手劃了幾筆，劃出來一個圓，又劃出來幾根線，像個沒畫完的鐘表。
方長青下午去找館長，館長那邊五成把握。五成，不高，但也不低，而且方長青去說，跟杜正明去說，分量不一樣，他在館裡混了十幾年，館長認這個面子。
就算館長那邊有點波折，還有另一條路。
讓服務社出這一百一，當作預付款，後續設備到手之後再補手續。但這條路要走街道報備，孫大娘那邊得說得通，而且時間會拖，不如直接走文化館內部流程快。
快，這個字現在是第一位的。
盧同學七天，沈建波兩周，南市場攤主兩周，三條線時間節點幾乎撞在一起，現在差的只是設備，設備不到位，翻錄出不來，到時候母帶來了放著，樣品出不了，整個鏈條就得等著。
他在本子封面那個鐘錶圖案上加了一根指針，指著六點方向。
杜衛國從裡間走出來，手裡還拿著那支鋼筆，放在櫃檯上。
「弄好了，」他說，「筆尖併攏了，寫出來一條線，但是我不確定耐不耐用，可能過一段時間還會開。」
陸晨看了一眼那支筆，「那就跟客人說清楚，不是永久的，這種機械問題沒法根治。」
杜衛國點頭，又站在那裡沒動。
「那個，」他開口，猶豫了一下，「我想問一下……翻錄那個機器，你打算怎麼接線？SH-700的輸出埠是標準的RCA，如果要接外置的功放或者音箱來監聽，得有匹配的線材，館裡那邊備沒備？」
陸晨停了一下，「你懂這個？」
「就是……我搞收音機的時候看過一點。」杜衛國推了推眼鏡，「SH-700的內置放大器偏弱，翻錄的時候如果只靠耳機監聽，容易漏掉低頻失真，需要一個外置的功放作參照。」
陸晨把本子合上，正式看了他一眼。
這話說的對。上一世他研究這些設備的時候也知道，內置監聽靠不住，翻錄質量主要靠輸入鏈路的穩定性，但外置功放這事，他原本沒打算這麼快提出來，因為成本在那裡。
「如果加一個外置功放，大概多少錢？」
杜衛國想了想，「買新的貴，四五十塊跑不掉。但是我這裡有一台自己攢的，用的是舊收音機的放大線路，加了一級，音質說不上專業，但監聽夠用，免費。」
「你攢的？」
「嗯。」
陸晨看著他，這人靦腆，平常話不多，但提到線路和設備的時候，前一秒還在猶豫措辭，後一秒說起參數來一點不含糊，「免費」兩個字說得也直接，不磨嘰。
「那就用你的，」陸晨說，「等設備到位，接線的事你來，我配合。」
杜衛國點了點頭，重新坐回自己那邊去，重新拿起了收音機的零件，繼續擺弄。
傍晚收攤，各人把工具收拾好，拎包出門。
王芳最後鎖門，鎖上之後把鑰匙插進包里，跟羅瓊說了兩句什麼，羅瓊應了一聲，先走了。
周秀娜騎著坤車，在路口轉了彎，消失了。
杜衛國把布兜往肩上一背，往巷子裡走，走了兩步回頭，「明天……設備那邊，有消息了說我一聲。」
「行。」
等人都走了，王芳推著自行車，陸晨跟在旁邊，兩人往家方向走。
氣沒打，王芳推著，走起來有點費勁，但她沒吭聲。
走了一段，她開口，「你說今天方長青他是真的看好你寫的那個東西？」
「看好不看好，等結果唄。」
「你搞的那個翻錄，」王芳停了一下，把車往前推了一下，「從頭到尾都沒有跟我們細說，你是怕我們攔你，還是……」
「不是，」陸晨說，「就是沒到說的時候。」
「什麼叫沒到說的時候。」
「到了你自然就知道了。」
王芳推著車，沒再說什麼了。
路過紡織廠家屬院門口，她停下來，把車掉了個頭。
「明天記得早點來，」她說，「今天羅瓊接了三個預約，明天早上都要來燙頭。」
「知道了。」
她把車推進去了，背影消失在家屬院裡。
陸晨原地站了一下，走完剩下那段路，回到家。
飯桌上，老媽陳娟把一碗白菜燉豆腐放到桌上，筷子在碗邊磕了一下，「你爸今天給老周打電話了，說第一批貨下周能交，讓你爸想好去拉貨的車。」
老爸陸建國在旁邊盛飯，聽到這句，抬起頭，「貨車的事我去問了，老劉說可以借，就是要提前一天說，到時候我去拉就行。」
陸晨把筷子拿起來，往豆腐里夾了一塊，「第一批多少量？」
「八百斤，」老爸說，「老周說先試試水，八百斤，售價一塊兩毛一斤，去掉本錢，能落個六七十塊。」
陸晨嚼著豆腐。
六七十塊，一個月的。和翻錄的預期比，這個數字不太夠看，但老爸老媽這條線的事，還不是說話的時候。鵪鶉蛋的問題要等快飽和了再說，現在說，老爸會抬眼皮看他——你懂個球。
「行，」他說，「那就等老周那邊的消息。」
老爸把飯碗端起來，呼了一口熱氣，吃了兩口，「老劉說深圳那邊最近生意好做，有人倒彩電，一台能掙好幾十塊，你覺得這事靠譜不靠譜？」
「不靠譜，」陸晨說，「倒彩電的人太多了，趕著這波的都是跟風的，進貨價早被抬上去了，而且現在管得嚴，路上查到了算投機倒把。」
老爸看了他一眼，沒說話，扒了口飯。
陳娟把白菜湯舀了一勺，放到老爸碗裡，順口說，「深圳的事就別想了，安安穩穩把鵪鶉蛋這邊弄好，再說別的。」
老爸應了一聲，不情不願的。
陸晨沒再說什麼，低頭把碗裡的飯吃完。
深圳倒彩電這條路，老爸遲早會動心，但那是以後的事，現在的問題是先把手裡這幾條線理順。
文化館宿舍樓，二樓東頭第三間。
方長青把那封裝著申請材料的信封壓在檯燈底下，坐在床沿，把今天下午去館長辦公室的經過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館長姓周，五十來歲，幹了二十年，是那種說話留三分餘地、從不把話說死的人。
他今天進辦公室，周館長正在看報紙，見他進來把報紙折了折，搭在腿上，抬起眼鏡看他，「什麼事？」
他把聯合使用方案說了，說的時候用的是「青年文化傳播實踐項目」那套說辭，順帶把服務社的背景說了，街道批的，在編的，有合法經營資質。
周館長聽完，沒立刻說什麼，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放回去，「設備已經批了報廢？」
「是，杜正明那邊走的手續。」
「帳面殘值呢？」
「一百一。」
周館長又喝了一口茶，把報紙重新展開，「這事你去跟辦公室說，按照集體協議使用的流程走，備個文件留檔，出了問題有據可查，對你們、對館裡都好。」
他說完就低下頭去繼續看報紙，這是送客的意思。
方長青走出來的時候，對著走廊空調的出風口站了一下，把那口氣呼出來。
五成，他估計的沒錯，但結果比他估計的略微好一點點。
周館長沒有直接拒絕，也沒有要求上會討論，這意味著他把這事當成了不值得勞師動眾的小事，下面人按程序走就行。
這是最好的結果。
他轉身走回辦公室，拿起鉛筆，開始起草明天要交給館辦公室的申請草稿。
第二天上午，陸晨在服務社門口見到了杜衛國。
杜衛國說他早上七點半就到文化館了，在大門口等著，八點半辦公室開門，他進去問，對方讓他填一張協議書，填完蓋章，下午來取。
「就這樣？」
「就這樣，」杜衛國說，眼鏡後面有點不確定，「是不是太順了？」
陸晨想了想，「方叔叔昨天說五成，但他那個五成指的是館長那關，館長過了，後面就是流程，流程這種事，順是正常的。」
杜衛國把布兜往肩上調了調，「那……下午去取？」
「去取唄。」
下午三點，杜衛國騎著自行車去文化館，四點半回來，把一張蓋了文化館公章的紙推到陸晨面前。
協議書。
陸晨翻開來，從頭掃了一遍。
委託使用協議，甲方文化館，乙方青年綜合服務社，標的物SH-700雙卡錄音機一台，委託使用期六個月，服務社負責設備維護，如有損壞照價賠償，委託費用一百一十元，一次性結清。
他把協議書合上。
一百一十元，認購價加了一塊錢的手續費，這很文化館風格。
「錢的事——」杜衛國開口。
「服務社出，」陸晨說，「帳上有，先借用，等翻錄生意跑起來了還進去。」
王芳這時候從櫃檯後面走出來，手搭在櫃檯上，看著那張協議書，「多少錢？」
「一百一十。」
她用手指在櫃檯上點了一下，「帳上有一百三十六塊四毛，這個錢出了，還剩二十六塊，流動資金就這點了。」
「夠用，」陸晨說，「翻錄生意第一批成品出來，這個缺口就補上了。」
王芳盯著那張協議書看了一會兒，沒有再說什麼，把手從櫃檯上收回去，重新坐回去了。
羅瓊在旁邊把一把梳子插回架子上，沒回頭，「那個機器，搬過來是不是很重？」
「不用搬，」陸晨說，「放在文化館那邊，我們過去用。」
羅瓊「哦」了一聲，繼續收拾工具，沒再說話了。
當天下午，陸晨跟杜衛國去了一趟文化館設備間。
杜正明在裡面，見他們進來，起身把布遮著的SH-700揭開，「來看貨？」
陸晨放下鉛筆，站起來，朝門口走，路過王芳身邊的時候被她抬頭看了一眼。
兩人走到門外，方長青往南走了幾步，離門口遠了一點，停下來。
街上沒什麼人，晾衣架上有人曬著棉褲，風把褲腿吹起來，懶洋洋的。
「杜衛國來找我了，」方長青開口，「說了那個聯合使用的方案。」
「叔你覺得怎麼樣？」
「館長那邊，我去說有五成把握，」方長青說，「但有一條，館裡走這個流程，要有個正式的項目名目，不能說是為了做翻錄生意，得換個說法。」
「文化推廣項目，」陸晨不假思索，「青年文化傳播實踐基地配套設備，用於開展本地青年音樂文化推廣活動，順帶提一句為文化館後續活動提供錄製服務支持。」
方長青看了他一眼，「你這腦子。」
陸晨笑了笑，很緬甸的樣子。
「行，」方長青說，「今天下午我去找館長，你明天上午來文化館，看結果。」
「好。」
方長青轉身往回走，走了兩步，回頭說，「杜正明說設備狀態還可以，機頭沒大問題，就是右聲道輸出偏低，用之前得調一下。」
「調一下就行，」陸晨說，「不影響翻錄。」
方長青點頭，沒再說什麼，走了。
陸晨站在原地等他拐過路口，然後轉身回門口。
王芳站在門框邊上。
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出來的，手裡拿著帳本，做出一副對著陽光檢查數字的樣子。
「老陸，談什麼呢，說這麼久。」
「設備的事。」
「什麼設備？」
「翻錄用的。」陸晨走到她旁邊，把門框靠了一下，「快了，頂多兩三天就能落地。」
王芳把帳本放下，換了個姿勢靠著門框，用腳尖踩了一下門檻，「翻錄真的能賺錢嗎？有沒有把握啊？」
「你就放心吧。」
「多少？」
「反正比服務社現在多。」
王芳踩了一下門檻，又踩了一下，「你能不能說個具體數字，你每次都這樣，多、不少、還行……」
「等帳出來你自己看。」
她側過臉看他，想說什麼，裡頭羅瓊叫了一聲「王芳，」，她把帳本夾在腋下，回頭走進去。
下午，服務社沒什麼客人。
羅瓊把工具收了收，把鏡子用布擦了一遍，擦完了站在鏡子前照了一下自己，伸手把劉海撥了撥，又推到原位，往鏡子裡看了一會兒，轉身坐回去。
她旁邊放著今天燙頭收的錢，兩份，加在一起四毛，她拿著那四毛在手裡翻來翻去，最後放進了圍裙口袋裡。
周秀娜在縫紉機那邊也沒什麼動靜，機器偶爾踩兩腳，練習用的，踩出來一條線，停，再踩一條。停的時候她會抬起頭往窗外看一下，然後低下去繼續踩。
外頭沒什麼好看的，就是街道、晾衣架、偶爾有人騎車經過。
陸晨在橫格本上把今天的帳記完，合上本子，拿起鉛筆在本子封面一角隨手劃了幾筆，劃出來一個圓，又劃出來幾根線，像個沒畫完的鐘表。
方長青下午去找館長，館長那邊五成把握。五成，不高，但也不低，而且方長青去說，跟杜正明去說，分量不一樣，他在館裡混了十幾年，館長認這個面子。
就算館長那邊有點波折，還有另一條路。
讓服務社出這一百一，當作預付款，後續設備到手之後再補手續。但這條路要走街道報備，孫大娘那邊得說得通，而且時間會拖，不如直接走文化館內部流程快。
快，這個字現在是第一位的。
盧同學七天，沈建波兩周，南市場攤主兩周，三條線時間節點幾乎撞在一起，現在差的只是設備，設備不到位，翻錄出不來，到時候母帶來了放著，樣品出不了，整個鏈條就得等著。
他在本子封面那個鐘錶圖案上加了一根指針，指著六點方向。
杜衛國從裡間走出來，手裡還拿著那支鋼筆，放在櫃檯上。
「弄好了，」他說，「筆尖併攏了，寫出來一條線，但是我不確定耐不耐用，可能過一段時間還會開。」
陸晨看了一眼那支筆，「那就跟客人說清楚，不是永久的，這種機械問題沒法根治。」
杜衛國點頭，又站在那裡沒動。
「那個，」他開口，猶豫了一下，「我想問一下……翻錄那個機器，你打算怎麼接線？SH-700的輸出埠是標準的RCA，如果要接外置的功放或者音箱來監聽，得有匹配的線材，館裡那邊備沒備？」
陸晨停了一下，「你懂這個？」
「就是……我搞收音機的時候看過一點。」杜衛國推了推眼鏡，「SH-700的內置放大器偏弱，翻錄的時候如果只靠耳機監聽，容易漏掉低頻失真，需要一個外置的功放作參照。」
陸晨把本子合上，正式看了他一眼。
這話說的對。上一世他研究這些設備的時候也知道，內置監聽靠不住，翻錄質量主要靠輸入鏈路的穩定性，但外置功放這事，他原本沒打算這麼快提出來，因為成本在那裡。
「如果加一個外置功放，大概多少錢？」
杜衛國想了想，「買新的貴，四五十塊跑不掉。但是我這裡有一台自己攢的，用的是舊收音機的放大線路，加了一級，音質說不上專業，但監聽夠用，免費。」
「你攢的？」
「嗯。」
陸晨看著他，這人靦腆，平常話不多，但提到線路和設備的時候，前一秒還在猶豫措辭，後一秒說起參數來一點不含糊，「免費」兩個字說得也直接，不磨嘰。
「那就用你的，」陸晨說，「等設備到位，接線的事你來，我配合。」
杜衛國點了點頭，重新坐回自己那邊去，重新拿起了收音機的零件，繼續擺弄。
傍晚收攤，各人把工具收拾好，拎包出門。
王芳最後鎖門，鎖上之後把鑰匙插進包里，跟羅瓊說了兩句什麼，羅瓊應了一聲，先走了。
周秀娜騎著坤車，在路口轉了彎，消失了。
杜衛國把布兜往肩上一背，往巷子裡走，走了兩步回頭，「明天……設備那邊，有消息了說我一聲。」
「行。」
等人都走了，王芳推著自行車，陸晨跟在旁邊，兩人往家方向走。
氣沒打，王芳推著，走起來有點費勁，但她沒吭聲。
走了一段，她開口，「你說今天方長青他是真的看好你寫的那個東西？」
「看好不看好，等結果唄。」
「你搞的那個翻錄，」王芳停了一下，把車往前推了一下，「從頭到尾都沒有跟我們細說，你是怕我們攔你，還是……」
「不是，」陸晨說，「就是沒到說的時候。」
「什麼叫沒到說的時候。」
「到了你自然就知道了。」
王芳推著車，沒再說什麼了。
路過紡織廠家屬院門口，她停下來，把車掉了個頭。
「明天記得早點來，」她說，「今天羅瓊接了三個預約，明天早上都要來燙頭。」
「知道了。」
她把車推進去了，背影消失在家屬院裡。
陸晨原地站了一下，走完剩下那段路，回到家。
飯桌上，老媽陳娟把一碗白菜燉豆腐放到桌上，筷子在碗邊磕了一下，「你爸今天給老周打電話了，說第一批貨下周能交，讓你爸想好去拉貨的車。」
老爸陸建國在旁邊盛飯，聽到這句，抬起頭，「貨車的事我去問了，老劉說可以借，就是要提前一天說，到時候我去拉就行。」
陸晨把筷子拿起來，往豆腐里夾了一塊，「第一批多少量？」
「八百斤，」老爸說，「老周說先試試水，八百斤，售價一塊兩毛一斤，去掉本錢，能落個六七十塊。」
陸晨嚼著豆腐。
六七十塊，一個月的。和翻錄的預期比，這個數字不太夠看，但老爸老媽這條線的事，還不是說話的時候。鵪鶉蛋的問題要等快飽和了再說，現在說，老爸會抬眼皮看他——你懂個球。
「行，」他說，「那就等老周那邊的消息。」
老爸把飯碗端起來，呼了一口熱氣，吃了兩口，「老劉說深圳那邊最近生意好做，有人倒彩電，一台能掙好幾十塊，你覺得這事靠譜不靠譜？」
「不靠譜，」陸晨說，「倒彩電的人太多了，趕著這波的都是跟風的，進貨價早被抬上去了，而且現在管得嚴，路上查到了算投機倒把。」
老爸看了他一眼，沒說話，扒了口飯。
陳娟把白菜湯舀了一勺，放到老爸碗裡，順口說，「深圳的事就別想了，安安穩穩把鵪鶉蛋這邊弄好，再說別的。」
老爸應了一聲，不情不願的。
陸晨沒再說什麼，低頭把碗裡的飯吃完。
深圳倒彩電這條路，老爸遲早會動心，但那是以後的事，現在的問題是先把手裡這幾條線理順。
文化館宿舍樓，二樓東頭第三間。
方長青把那封裝著申請材料的信封壓在檯燈底下，坐在床沿，把今天下午去館長辦公室的經過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館長姓周，五十來歲，幹了二十年，是那種說話留三分餘地、從不把話說死的人。
他今天進辦公室，周館長正在看報紙，見他進來把報紙折了折，搭在腿上，抬起眼鏡看他，「什麼事？」
他把聯合使用方案說了，說的時候用的是「青年文化傳播實踐項目」那套說辭，順帶把服務社的背景說了，街道批的，在編的，有合法經營資質。
周館長聽完，沒立刻說什麼，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放回去，「設備已經批了報廢？」
「是，杜正明那邊走的手續。」
「帳面殘值呢？」
「一百一。」
周館長又喝了一口茶，把報紙重新展開，「這事你去跟辦公室說，按照集體協議使用的流程走，備個文件留檔，出了問題有據可查，對你們、對館裡都好。」
他說完就低下頭去繼續看報紙，這是送客的意思。
方長青走出來的時候，對著走廊空調的出風口站了一下，把那口氣呼出來。
五成，他估計的沒錯，但結果比他估計的略微好一點點。
周館長沒有直接拒絕，也沒有要求上會討論，這意味著他把這事當成了不值得勞師動眾的小事，下面人按程序走就行。
這是最好的結果。
他轉身走回辦公室，拿起鉛筆，開始起草明天要交給館辦公室的申請草稿。
第二天上午，陸晨在服務社門口見到了杜衛國。
杜衛國說他早上七點半就到文化館了，在大門口等著，八點半辦公室開門，他進去問，對方讓他填一張協議書，填完蓋章，下午來取。
「就這樣？」
「就這樣，」杜衛國說，眼鏡後面有點不確定，「是不是太順了？」
陸晨想了想，「方叔叔昨天說五成，但他那個五成指的是館長那關，館長過了，後面就是流程，流程這種事，順是正常的。」
杜衛國把布兜往肩上調了調，「那……下午去取？」
「去取唄。」
下午三點，杜衛國騎著自行車去文化館，四點半回來，把一張蓋了文化館公章的紙推到陸晨面前。
協議書。
陸晨翻開來，從頭掃了一遍。
委託使用協議，甲方文化館，乙方青年綜合服務社，標的物SH-700雙卡錄音機一台，委託使用期六個月，服務社負責設備維護，如有損壞照價賠償，委託費用一百一十元，一次性結清。
他把協議書合上。
一百一十元，認購價加了一塊錢的手續費，這很文化館風格。
「錢的事——」杜衛國開口。
「服務社出，」陸晨說，「帳上有，先借用，等翻錄生意跑起來了還進去。」
王芳這時候從櫃檯後面走出來，手搭在櫃檯上，看著那張協議書，「多少錢？」
「一百一十。」
她用手指在櫃檯上點了一下，「帳上有一百三十六塊四毛，這個錢出了，還剩二十六塊，流動資金就這點了。」
「夠用，」陸晨說，「翻錄生意第一批成品出來，這個缺口就補上了。」
王芳盯著那張協議書看了一會兒，沒有再說什麼，把手從櫃檯上收回去，重新坐回去了。
羅瓊在旁邊把一把梳子插回架子上，沒回頭，「那個機器，搬過來是不是很重？」
「不用搬，」陸晨說，「放在文化館那邊，我們過去用。」
羅瓊「哦」了一聲，繼續收拾工具，沒再說話了。
當天下午，陸晨跟杜衛國去了一趟文化館設備間。
杜正明在裡面，見他們進來，起身把布遮著的SH-700揭開，「來看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