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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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個問題,陸晨沒有立刻答。

  有,當然有。

  他腦子裡備著的那些東西,夠用好些年,只是一次拿出來多少,這是個節奏問題,不能把自己搞成一個隨時往外倒的桶,那樣沒有價值,顯得廉價。

  「是有一些,但那些想法還沒成型,創作嘛....落地往往比較難。」

  方長青點點頭,表示理解,「行,那就先等消息吧。」

  「那我先走了領導。」陸晨把橫格本夾好,轉身準備走,走到門口,方長青在身後開口。

  「有一件事,你留意一下。」

  陸晨回頭。

  方長青沒有看他,視線落在窗邊那個信封上。

  「磁帶,」他說,「最近來文化館這邊借磁帶的人多了,不光是本地的,外省也有托人找的,我這裡就那麼幾盤,不夠分,有人已經在問哪裡能搞到翻錄的。」他停了一下,「我提一句,你自己琢磨。」

  陸晨站在門口,沒動。

  磁帶。

  翻錄磁帶。

  這條線他早就知道,知道這個風口的分量——港台那些歌,在內地傳開之後,磁帶的需求量大得嚇人,正版根本跟不上,翻錄市場幾乎是從地面上長出來的,不是人推出來的,是聽眾自己推出來的。

  但是現在,方長青把這個信息當成一句隨口的提醒說給他聽,是因為他們之間已經建立了某種默契,還是因為方長青本人也看到了這個風口,只是自己因為身份進不去,所以才隨口一提?

  陸晨打量了一眼方長青的側臉。

  窗口的光落在他臉上,那張臉安靜,看不出太多,就是一個在單位里坐了多年、習慣了看機會從身邊飄過的文化館幹事的臉。

  懷才不遇,但不是沒有眼光啊。

  「我知道了,」陸晨露出一絲微笑,「謝謝方老師。」

  「去吧。」

  出了文化館,陸晨在走廊里站了一會兒,沒急著走。

  磁帶這件事,他本來打算等到85年春晚之後再動,那個時間點內地流行音樂解凍的信號更明確,進場阻力更小。但是方長青今天這句話,說明市場的需求已經在地面上往上頂了。

  現在的時機也不是不可以做一些事情。

  他在走廊里來回踱了幾步,把這件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進入這行,第一個門檻是設備——翻錄磁帶需要錄音機,好一點的雙卡錄音機,這時候價格不低,一台好點的進口雙卡在三四百塊以上,國產的便宜一點,但音質參差不齊。第二個門檻是母帶來源,翻錄要有正版母帶,這個在內地現階段是硬傷,正版港台磁帶流通渠道極其有限,大多數靠托人從南邊帶進來。

  陸晨在走廊里站定,把這個念頭壓下去。

  不是現在,但是要開始準備了。

  準備什麼?

  他從橫格本上撕下一張紙,站在走廊里,把幾個關鍵詞寫下來:設備、母帶、渠道、時機。

  寫完折了兩折,夾進橫格本。

  走出文化館,外面的天還是那種干白,法國梧桐站在路邊紋絲不動,幾隻麻雀落在最高的枝丫上,叫了兩聲,飛走了。

  陸晨把衣領立起來,往家走。

  回到供銷社家屬院,快到樓道口的時候,碰上了韓阿姨。

  韓阿姨今天挎著一個網兜,裡面裝著幾顆大白菜,正往樓道里走,看見陸晨,步子頓了一下,腳步沒停,人斜了一下方向,意思是從陸晨旁邊擦過去。

  陸晨往旁邊退了半步,讓出道來。

  「韓阿姨,買菜回來了。」

  韓阿姨哼了一聲,沒看他,提著白菜走進樓道。

  走進去之前,嘴裡嘀咕了一句,聲音不大,但樓道里回聲好,陸晨聽得清楚。

  「遊手好閒,大白天到處晃。」

  陸晨看著她的背影進了樓道。

  上輩子的記憶拉出來翻了一下,這位韓阿姨,後來她兒子趙衛東在鋼廠干到八幾年,鋼廠效益開始走下坡路,趙衛東的鐵飯碗端得越來越燙手,最後廠子黃了,趙衛東下崗,那幾年過得相當難看。

  那時候的韓阿姨,這張嘴就沒有今天這麼硬了。


  下午沒什麼事,陸晨在房間裡把那張折好的紙取出來,然後拿起鉛筆,翻到橫格本新的一頁,開始想第二首。

  第一首《風繼續吹》送出去了,不管結果怎樣,這一步已經走了,下一步是什麼,要提前想。

  第二首,不能還是哥哥。

  不是不信哥哥,是雞蛋不能都放一個籃子裡,這是做生意的基本邏輯,而且這時候港島樂壇不只有哥哥,還有很多人,還有很多位置是空著的,等著被一首對的歌填進去。

  鉛筆在紙上停了一會兒,陸晨把筆擱下,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腦子裡那些旋律的片段,像一盤老磁帶一樣慢慢轉,有些清晰,有些模糊,有些開頭記得,中間斷了,有些只剩一個副歌,前奏和間奏都找不到了。

  上輩子後期玩音樂,大多數時候是消遣,不是創作,所以記得的版本不一定都是完整的。

  有幾首他有把握能默寫出來的,在腦子裡排了個順序,把幾個名字在心裡過了一遍,停在一個人身上。

  譚永麟。

  1984年,譚永麟正在走上坡路,如果在他快要登頂的這個節點,有一首合適的歌遞過去……

  鉛筆重新拿起來,陸晨開始在橫格本上打輪廓,不是譜子,是幾個零碎的字,旋律走向,情緒基調,就是那種很私人的草稿,給自己看的。

  寫了一行,停下來,又寫了兩行,停下來。

  窗外院子裡有人在喊吃飯,聲音從樓下穿上來,模糊,帶著煙火氣,傍晚的光把窗欞的影子拉斜了,印在地上,一條一條的。

  陸晨擱下鉛筆,把橫格本合上。

  慢慢來吧。

  ...

  服務社開張到現在,陸晨記過三本帳。

  第一本是開業頭一周,記的稀稀拉拉,總共沒幾筆,有時候一整天就一條,八分錢,或者沒有。那本橫格本現在還在,夾在寫字桌第二格抽屜里,偶爾翻出來看一眼,看完放回去。

  第二本是第二周到上個月底,流水開始稠了一點,但還是瘦,每隔幾天會有一個零,就是那種什麼都沒進帳的日子。

  現在這本是第三本。

  陸晨坐在服務社櫃檯後頭,把帳本翻到最新一頁,用鉛筆在最下面劃了一道橫線,把昨天收工之前的數往下加了一遍,停筆,對著那個數看了一會兒。

  十一塊零七分。

  這是本周到今天為止的淨入,今天還沒收工,後面還有數。

  十一塊,在這個年代,普通工人將近半個月的工資,四五天裡進的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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