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照出秘密
當翠雲山有道灰影取了山神武器，疾飛向這邊時。
祭賽國的東長街戰場，已經轉移到東門外荒野。
羅剎女隱在城門陰影里，月光將她的身影拉得細長。
她遠遠望著那道挺拔少年身影，鳳眉緊蹙，眼底翻湧著難以名狀的情緒。
她既怕鍾玄出事，恨不得立刻衝出去，又礙於自身五氣失衡症狀越發嚴重，貿然出手且一旦失控，只會拖累於他。
這種猶豫糾結的陌生感覺，讓她心慌。
這時在鍾玄身邊的猴兒，卻毫無顧忌。
它渾身浴血，金毛被汗水與血水黏成一縷一縷，可一雙眼睛亮得駭人，死死鎖住張誠明飄退的身影。
「人兄，打死他！」
它嘶聲厲嘯，手中鐵棒舞成一片烏光，每一棍都帶著徹骨的恨意，渾然不顧身上的各種傷勢，只有極致的怒火與快意驅使著它，一棍比一棍兇猛。
這老狗剛才把人兄逼到絕境，拿自己威脅人兄，讓那麼多人圍著人兄罵！
它不懂什麼龍虎山，不懂什麼天師府。
它只知道，欺負人兄的，都得死。
至於自己身上的傷？猴兒渾然不覺，皮肉翻卷處鮮血淋漓，肋骨斷了三根，左臂被雷火燒得焦黑一片。
可它不在乎，它只想衝上去，一棒砸爛這張虛偽的老臉。
張誠明也再不復初時從容。
他腳尖猛點地面，整個人如一片柳葉般向後飄退，拉開距離。
他是符師，近身戰不是他的強項，方才被這少年逼得不得不硬抗幾棍，已經足夠恥辱。
如今每退一截，張誠明便揮手甩出一道符籙，符紙從袖中飛出，在夜空中划過。
第一張，第二張。
兩道符籙幾乎同時脫手，一左一右，在半空中畫出兩道弧線。
然後雙雙炸開！
符紙燃盡的瞬間，一道道硃砂勾勒的符文驟然亮起，金光刺目，像有人在夜空中用燃燒的筆重新描了一遍，緊接著，符紙中心裂開一道細縫，藍白色的光芒從裂縫中湧出。
轟！！！
兩道雷光同時迸發！無數條扭曲的電蛇從符紙炸裂的中心瘋狂湧出，張牙舞爪，撕裂夜空！
電光照亮了半條官道。
眾人驚駭，餘光看見路旁幾株枯樹，竟瞬間燃起火光！
然後，這些電蛇像是被什麼牽引，驟然分成兩股。
一股撲向猴兒，一股撲向鍾玄！
猴兒正往前沖，雷光就到了眼前，它只來得及瞪大眼睛，看見一片耀眼的藍白光芒鋪天蓋地壓下來。
太快了，根本躲不開。
轟！！
雷光劈在它身上，一瞬間，猴兒渾身劇震，所有金毛根根豎起，像一隻炸了毛的刺蝟，藍白色的電蛇在它身上瘋狂遊走，鑽進皮肉，灼燒筋骨，發出滋滋的聲響，焦臭味從它身上飄出。
左肩到胸口這一片，皮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焦黑、捲曲、冒煙。
疼得它差點叫出聲！
可它硬生生把慘叫咽回去，悶哼一聲，腳下踉蹌，偏偏雷光未散，渾身還冒著煙，可它已經再次提起鐵棒，朝張誠明撲去。
便在這時，左邊少年卻待遇不同。
羅剎女腳步和小半個身子，剛剛衝出月光與陰暗交界處——
鍾玄的身上先驟然亮起一圈金色佛光。
正是來自靜圓師太之前彈給他的那枚蓮子！
此刻蓮子在他懷中湧出一圈圈淡金色的光暈，轉眼連成一片，將他整個人籠罩其中。
雷光撞在佛光上，發出轟的一聲響！！！
巨響震得人耳膜生疼。
可佛光紋絲不動，如礁石立於怒海，雷蛇撞上去，碎裂且消散，化作點點藍白星光，湮滅在夜色中，少年站在光里，散發著淡淡金光的身形紋絲不動，只是衣角被雷火燒焦了幾處，露出裡面白皙的手腕。
一時間，少年仿佛沐浴在暮色山崖邊的悠然神聖。
然而卻被誤會了。
圓通剛提棍從側翼殺來，一見此景，眼珠子差點瞪出來。
「銅頭鐵骨術！」
他十八歲入寺，苦修三十年才練成這門護法神通，每日卯時起床，以鐵棍自砸自身三千六百下，風雨無阻，整整十年，才練到皮肉如鐵的境界，又二十年，才做到筋骨如銅，這少年此前不過看了一眼.....
話未說完，張誠明反手一符打出，符紙從他指尖飛出，在半空中燃燒殆盡。
金光大盛，緊接著金光扭曲，凝聚，膨脹。
最終化作一尊丈二金身的黃金力士，從虛空中一步踏出，揮拳便砸！
圓通慌忙舉棍格擋。
鐺！！！
金屬撞擊的巨響震得附近幾人耳中嗡嗡作響！
圓通整個人被砸得連退七八步，每一步都在地上踩出深深的腳印，雙手虎口已然崩裂，鮮血順著棍身流下來。
「這、這怎麼可能！」
「圓通師兄的看家本領，他看一遍就學會了？」
幾名武僧失聲驚呼，不敢相信。
淨塵首座指間佛珠驟然一頓，他怔怔看著那道少年身影。
莫非此子真能過目不忘，念動成法？他今晚真的連連吃驚了。
便在這時，靜圓師太動了。
她高舉羊脂玉淨瓶，左手托瓶底，右手拈柳枝，輕輕蘸了一下瓶中的水。
銀水在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像盛著一小片銀河。
柳枝揚起，向夜空中揮灑。
一片乳白光華從柳枝尖端飛出，是細密如星屑，又輕柔如月華的光點，玉光紛紛揚揚，飄落在鍾玄與猴兒身上。
清涼之意透體而入。
猴兒低頭一看，愣住了，自己身上觸目驚心的傷口。
焦黑的皮肉、翻卷的傷口、斷裂的肋骨——
竟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
焦黑處的死皮脫落，新生出粉嫩的皮膚。
翻卷處的血肉蠕動，重新長攏。
斷裂處的骨骼咔咔輕響，自行接續。
這份的再生復原能力，此刻毋庸置疑的擔得一聲強大。
猴兒歡喜，抬頭看向師太咧嘴一笑，露出滿口染血的牙。
師太沒留心，她只盯著鍾玄身上一層金色佛光，妙目越來越亮，最後化作一聲不可思議的輕呼：「這不是銅頭鐵骨術！他是在引導我給的佛光加護！使之遍布全身，自成防禦。」
此言一出，圓通和武僧們齊齊鬆了口氣。
他們暗想：原來不是看一遍就能學會銅頭鐵骨術的天才麼？
畢竟這門法術原理和單純運用佛光護體，還是有所不同的。
可是淨塵首座與靜圓師太，還有張誠明和暗處的羅剎女，卻齊齊沉默了。
他們修為境界更高，看出了更深的東西。
比起「看一遍就學會銅頭鐵骨術」，這種天才就能做到的事.....
能在瞬息之間，將外來佛光力量引導成覆蓋全身的護體效果，才意味著少年必須對法力、氣機和自身肉體的掌控，已經達到了某種匪夷所思的境界才行！
是洞察入微的心神境界，也是天生的道法種子。
明悟這點後，張誠明的臉色徹底沉了下去。
他盯著鍾玄，眼底最後一絲欣賞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瘋狂翻湧的嫉恨與殺意。
果然，果然又是一種妖孽！果然又是天生的道種！
可憑什麼？憑什麼不是自己？！憑什麼自己苦修百年，還不如一個野路子出身的毛頭小子？
他心裡翻湧出惡毒念頭：既然得不到，那就必須全毀掉。
「好，好，好得很，」他一字一頓，聲如寒冰，「你們這幫不知死活的東西，非要與本座作對到底是吧？」
他雙手一翻，左右手指間各夾一道符籙。
左邊一道符紙通體赤紅，符紋扭曲如火焰。
此符尚未激發，僅僅從符袋中取出來，符紙周圍的空氣已經開始扭曲蒸騰，像有一團極為可怕的無形火焰在燃燒。
「退！」
靜圓師太瞳孔驟縮，厲聲高喝：「是三昧真火！沾上一絲，精氣神都會燃燒，直至化為灰燼！」
她卻是有緣參加過靈山法會的，見識不淺。
眾人聞言色變，幾名武僧下意識後退半步，連圓通都面露驚恐。
三昧真火，那是說書人也知道的東西。
傳說中連神仙都怕的東西，凡人沾之即死，絕無幸理。
見眾人的驚恐模樣，張誠明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笑意。
「你們倒是識貨！」
他終於找到了一種久違的快感！
這種俯視眾生又掌控生死的快感，太好了。
「那就讓你們看看我的最強符籙威力！」
張誠明把將左手符紙輕輕一抖，符紙無聲燃燒。
它燃起靜默熾烈的金色焰光，先從符紙邊緣向內吞噬，每燒掉一寸，便有一縷金色的火苗從符紙中飄出，懸浮在空中，越來越多，越來越密。
竟是生生滅滅，仿佛無窮無盡的增殖。
當符紙徹底燃盡的一瞬間，這些飄浮的火苗驟然融合、膨脹、爆發！
轟！
一道赤紅烈焰噴涌而出，焰光中隱現金色符文流轉，如活物般扭曲遊走，熱浪撲面四涌，百丈外的野草也瞬間被熱浪熱風一舔，便焦枯蜷縮，化成灰燼。
離得近的幾個凡人官差，臉上鬚髮都被烤得捲曲起來。
「三昧真火符的聲勢，如何？」
張誠明冷笑，右手同時一揚，第二道符紙燃燒。
這次卻是化作一股青色狂風。
是一種從符紙中心旋轉著湧出，越卷越大的風，起初只有巴掌大，轉眼間已經粗如立柱。
再一轉眼，已有兩人合抱粗。
「此乃如意風符！」
張誠明傲然而立，周身狂風盤旋，將漫天金色火焰裹挾其中。
風卷著火，火借著風，二者交融後，旋轉升騰，
最終化作一道沖天火柱，足足有七八丈高！
火光頓時照亮了半邊天，煌煌如白晝。
張誠明在風火之源後面負手而立，恍若真是除魔大真人風範。
「此乃本座獨創的三昧風火法。沾之則魂銷骨立，焚之則形神俱滅！爾等能死在此法之下，也算三生有幸！」
話音落下，他雙手向前一推。
沖天火柱，頓時朝鐘玄與猴兒席捲而去！
一股熱浪先至，逼得附近人們一瞬間連呼吸都灼痛肺腑。
猴兒只覺得臉上皮膚乾裂發疼，連睜眼都困難，眼前只有一片刺目的金紅色。
便在這時，鍾玄與猴兒身上佛光驟然大亮。
「二位莫慌！」靜圓師太柔亮聲音在附近響起。
一人一猴懷裡的蓮子飛出，懸在兩人頭頂三尺處，輕輕旋轉，每轉一圈，便有一圈金色的光暈盪開，層層疊疊，越積越厚，最後化作一道金色光幕，如瀑布般傾瀉而下，將兩人籠罩其中。
一朵佛蓮護體，形制為六品蓮台！
「蓮台護法！」靜圓師太一步上前，喝了一聲，雙手合十。
她閉上眼，周身法力如潮水般湧出，再無半分保留，盡數灌入那枚蓮子之中——身後兩名一大一小的女尼弟子臉色煞白，卻仍然將手掌抵在師太背心，咬牙將不多的法力渡了過去。
三人的法力匯成一股，源源不斷地湧入蓮子。
蓮子光芒更盛，金色蓮台光幕又厚了三寸。
佛光與風火相撞！
轟！！！
巨響震得大地都在顫抖，金紅色的火焰撞上金色的光幕，怒焰如驚濤拍岸，濺起漫天火星。
蓮台光幕劇烈顫抖，卻死死頂住了。
真火怒焰沖不進來，光幕也推不出去，兩者僵持在半空，誰也不肯退讓。
可張誠明撫著短須微笑，帶著勝券在握的戲謔與殘忍道：「掙扎吧，掙扎到力竭吧。最後再吃我一張大五雷符，盡數魂飛魄散！定叫你們投胎都不得！」
另一邊的局部戰鬥，卻更是差異明顯。
「撐住！」圓通咬牙提棍，與七名武僧結成陣勢。
如此才能將一尊黃金力士死死困住，幾人腳步交錯，棍影重重，分明已拼盡全力。
可黃金力士一拳砸下來，還是又輕易震得幾人虎口崩裂，鮮血順著棍身流淌。
幾名官差和武僧紛紛張弓搭箭，試圖朝張誠明射去，箭矢破空呼嘯，可剛飛到他身周三尺，便撞上了盤旋的狂風。
箭矢一頓，隨即被風卷了進去，在空中打著旋兒，然後噗的一聲，竟然被風中火力焚化為灰燼，連靠近都不能了。
張誠明冷冷掃去一眼，心中傲然嗤笑：龍虎山三山符籙陣法，何等玄妙，豈是這些旁門左道、末流修士能夠理解？能勉強支撐一時三刻，已是算得他們榮耀！
淨塵首座額頭見汗，他盯著那道火柱和被火柱壓制的少年，終於下定決心，沉聲喝道：「諸位再撐片刻！貧僧這便回寺請動高真，取鎮寺佛寶，請護法伽藍降臨。」
「請護法伽藍？」張誠明嗤笑一聲，目光斜睨，滿是譏諷，「你請得伽藍，本座便請不得天兵天將？還是說，你想擅啟佛兵與天兵之爭？」
聞言，淨塵首座如遭雷擊。
他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是了，若真請來護法伽藍，張誠明豈能善罷甘休？到時候天兵天將降臨祭賽國，那也算得佛門與天庭的面子對峙。
這頂大帽子，他戴不起！
淨塵首座一時僵在原地，進退兩難。
可他眼中的蓮台佛光在風火灼燒下，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
金色光幕原本厚有三寸，現在只剩一寸，邊緣處開始出現細小的裂痕，每被火焰舔舐一次，裂痕就擴大一分。
蓮台光幕仿佛在顫抖呻吟，隨時可能崩潰。
靜圓師太額頭滲出細密汗珠，順著臉頰滑落，滴在地上，臉色漸漸蒼白如紙，嘴唇已無血色。
她身後兩名女尼更是搖搖欲墜，幾近脫力。
三人身上的法力波動，已經微弱得幾乎感應不到。
可師太仍死死支撐，暗自調動本源的先天精氣神出來。
她此刻看著光幕中的少年身影，眼底閃過一絲複雜。
——此子若是入我佛門，將來必成大器！若能救下，便是折損修為壽命也值了。
「施主！」
師太又高聲喊道，聲音已帶幾分哀求：「你可還有什麼辦法？儘管說！貧尼全力配合！」
眾人目光，齊刷刷落在少年身上。
鍾玄看得出靜圓師太的拼命姿態，於是點了點頭。
他從火柱出現的一刻起，目光就沒有離開過張誠明。
已然通過太玄照氣法，看清了這個真人強悍如斯的秘密。
祭賽國的東長街戰場，已經轉移到東門外荒野。
羅剎女隱在城門陰影里，月光將她的身影拉得細長。
她遠遠望著那道挺拔少年身影，鳳眉緊蹙，眼底翻湧著難以名狀的情緒。
她既怕鍾玄出事，恨不得立刻衝出去，又礙於自身五氣失衡症狀越發嚴重，貿然出手且一旦失控，只會拖累於他。
這種猶豫糾結的陌生感覺，讓她心慌。
這時在鍾玄身邊的猴兒，卻毫無顧忌。
它渾身浴血，金毛被汗水與血水黏成一縷一縷，可一雙眼睛亮得駭人，死死鎖住張誠明飄退的身影。
「人兄，打死他！」
它嘶聲厲嘯，手中鐵棒舞成一片烏光，每一棍都帶著徹骨的恨意，渾然不顧身上的各種傷勢，只有極致的怒火與快意驅使著它，一棍比一棍兇猛。
這老狗剛才把人兄逼到絕境，拿自己威脅人兄，讓那麼多人圍著人兄罵！
它不懂什麼龍虎山，不懂什麼天師府。
它只知道，欺負人兄的，都得死。
至於自己身上的傷？猴兒渾然不覺，皮肉翻卷處鮮血淋漓，肋骨斷了三根，左臂被雷火燒得焦黑一片。
可它不在乎，它只想衝上去，一棒砸爛這張虛偽的老臉。
張誠明也再不復初時從容。
他腳尖猛點地面，整個人如一片柳葉般向後飄退，拉開距離。
他是符師，近身戰不是他的強項，方才被這少年逼得不得不硬抗幾棍，已經足夠恥辱。
如今每退一截，張誠明便揮手甩出一道符籙，符紙從袖中飛出，在夜空中划過。
第一張，第二張。
兩道符籙幾乎同時脫手，一左一右，在半空中畫出兩道弧線。
然後雙雙炸開！
符紙燃盡的瞬間，一道道硃砂勾勒的符文驟然亮起，金光刺目，像有人在夜空中用燃燒的筆重新描了一遍，緊接著，符紙中心裂開一道細縫，藍白色的光芒從裂縫中湧出。
轟！！！
兩道雷光同時迸發！無數條扭曲的電蛇從符紙炸裂的中心瘋狂湧出，張牙舞爪，撕裂夜空！
電光照亮了半條官道。
眾人驚駭，餘光看見路旁幾株枯樹，竟瞬間燃起火光！
然後，這些電蛇像是被什麼牽引，驟然分成兩股。
一股撲向猴兒，一股撲向鍾玄！
猴兒正往前沖，雷光就到了眼前，它只來得及瞪大眼睛，看見一片耀眼的藍白光芒鋪天蓋地壓下來。
太快了，根本躲不開。
轟！！
雷光劈在它身上，一瞬間，猴兒渾身劇震，所有金毛根根豎起，像一隻炸了毛的刺蝟，藍白色的電蛇在它身上瘋狂遊走，鑽進皮肉，灼燒筋骨，發出滋滋的聲響，焦臭味從它身上飄出。
左肩到胸口這一片，皮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焦黑、捲曲、冒煙。
疼得它差點叫出聲！
可它硬生生把慘叫咽回去，悶哼一聲，腳下踉蹌，偏偏雷光未散，渾身還冒著煙，可它已經再次提起鐵棒，朝張誠明撲去。
便在這時，左邊少年卻待遇不同。
羅剎女腳步和小半個身子，剛剛衝出月光與陰暗交界處——
鍾玄的身上先驟然亮起一圈金色佛光。
正是來自靜圓師太之前彈給他的那枚蓮子！
此刻蓮子在他懷中湧出一圈圈淡金色的光暈，轉眼連成一片，將他整個人籠罩其中。
雷光撞在佛光上，發出轟的一聲響！！！
巨響震得人耳膜生疼。
可佛光紋絲不動，如礁石立於怒海，雷蛇撞上去，碎裂且消散，化作點點藍白星光，湮滅在夜色中，少年站在光里，散發著淡淡金光的身形紋絲不動，只是衣角被雷火燒焦了幾處，露出裡面白皙的手腕。
一時間，少年仿佛沐浴在暮色山崖邊的悠然神聖。
然而卻被誤會了。
圓通剛提棍從側翼殺來，一見此景，眼珠子差點瞪出來。
「銅頭鐵骨術！」
他十八歲入寺，苦修三十年才練成這門護法神通，每日卯時起床，以鐵棍自砸自身三千六百下，風雨無阻，整整十年，才練到皮肉如鐵的境界，又二十年，才做到筋骨如銅，這少年此前不過看了一眼.....
話未說完，張誠明反手一符打出，符紙從他指尖飛出，在半空中燃燒殆盡。
金光大盛，緊接著金光扭曲，凝聚，膨脹。
最終化作一尊丈二金身的黃金力士，從虛空中一步踏出，揮拳便砸！
圓通慌忙舉棍格擋。
鐺！！！
金屬撞擊的巨響震得附近幾人耳中嗡嗡作響！
圓通整個人被砸得連退七八步，每一步都在地上踩出深深的腳印，雙手虎口已然崩裂，鮮血順著棍身流下來。
「這、這怎麼可能！」
「圓通師兄的看家本領，他看一遍就學會了？」
幾名武僧失聲驚呼，不敢相信。
淨塵首座指間佛珠驟然一頓，他怔怔看著那道少年身影。
莫非此子真能過目不忘，念動成法？他今晚真的連連吃驚了。
便在這時，靜圓師太動了。
她高舉羊脂玉淨瓶，左手托瓶底，右手拈柳枝，輕輕蘸了一下瓶中的水。
銀水在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像盛著一小片銀河。
柳枝揚起，向夜空中揮灑。
一片乳白光華從柳枝尖端飛出，是細密如星屑，又輕柔如月華的光點，玉光紛紛揚揚，飄落在鍾玄與猴兒身上。
清涼之意透體而入。
猴兒低頭一看，愣住了，自己身上觸目驚心的傷口。
焦黑的皮肉、翻卷的傷口、斷裂的肋骨——
竟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
焦黑處的死皮脫落，新生出粉嫩的皮膚。
翻卷處的血肉蠕動，重新長攏。
斷裂處的骨骼咔咔輕響，自行接續。
這份的再生復原能力，此刻毋庸置疑的擔得一聲強大。
猴兒歡喜，抬頭看向師太咧嘴一笑，露出滿口染血的牙。
師太沒留心，她只盯著鍾玄身上一層金色佛光，妙目越來越亮，最後化作一聲不可思議的輕呼：「這不是銅頭鐵骨術！他是在引導我給的佛光加護！使之遍布全身，自成防禦。」
此言一出，圓通和武僧們齊齊鬆了口氣。
他們暗想：原來不是看一遍就能學會銅頭鐵骨術的天才麼？
畢竟這門法術原理和單純運用佛光護體，還是有所不同的。
可是淨塵首座與靜圓師太，還有張誠明和暗處的羅剎女，卻齊齊沉默了。
他們修為境界更高，看出了更深的東西。
比起「看一遍就學會銅頭鐵骨術」，這種天才就能做到的事.....
能在瞬息之間，將外來佛光力量引導成覆蓋全身的護體效果，才意味著少年必須對法力、氣機和自身肉體的掌控，已經達到了某種匪夷所思的境界才行！
是洞察入微的心神境界，也是天生的道法種子。
明悟這點後，張誠明的臉色徹底沉了下去。
他盯著鍾玄，眼底最後一絲欣賞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瘋狂翻湧的嫉恨與殺意。
果然，果然又是一種妖孽！果然又是天生的道種！
可憑什麼？憑什麼不是自己？！憑什麼自己苦修百年，還不如一個野路子出身的毛頭小子？
他心裡翻湧出惡毒念頭：既然得不到，那就必須全毀掉。
「好，好，好得很，」他一字一頓，聲如寒冰，「你們這幫不知死活的東西，非要與本座作對到底是吧？」
他雙手一翻，左右手指間各夾一道符籙。
左邊一道符紙通體赤紅，符紋扭曲如火焰。
此符尚未激發，僅僅從符袋中取出來，符紙周圍的空氣已經開始扭曲蒸騰，像有一團極為可怕的無形火焰在燃燒。
「退！」
靜圓師太瞳孔驟縮，厲聲高喝：「是三昧真火！沾上一絲，精氣神都會燃燒，直至化為灰燼！」
她卻是有緣參加過靈山法會的，見識不淺。
眾人聞言色變，幾名武僧下意識後退半步，連圓通都面露驚恐。
三昧真火，那是說書人也知道的東西。
傳說中連神仙都怕的東西，凡人沾之即死，絕無幸理。
見眾人的驚恐模樣，張誠明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笑意。
「你們倒是識貨！」
他終於找到了一種久違的快感！
這種俯視眾生又掌控生死的快感，太好了。
「那就讓你們看看我的最強符籙威力！」
張誠明把將左手符紙輕輕一抖，符紙無聲燃燒。
它燃起靜默熾烈的金色焰光，先從符紙邊緣向內吞噬，每燒掉一寸，便有一縷金色的火苗從符紙中飄出，懸浮在空中，越來越多，越來越密。
竟是生生滅滅，仿佛無窮無盡的增殖。
當符紙徹底燃盡的一瞬間，這些飄浮的火苗驟然融合、膨脹、爆發！
轟！
一道赤紅烈焰噴涌而出，焰光中隱現金色符文流轉，如活物般扭曲遊走，熱浪撲面四涌，百丈外的野草也瞬間被熱浪熱風一舔，便焦枯蜷縮，化成灰燼。
離得近的幾個凡人官差，臉上鬚髮都被烤得捲曲起來。
「三昧真火符的聲勢，如何？」
張誠明冷笑，右手同時一揚，第二道符紙燃燒。
這次卻是化作一股青色狂風。
是一種從符紙中心旋轉著湧出，越卷越大的風，起初只有巴掌大，轉眼間已經粗如立柱。
再一轉眼，已有兩人合抱粗。
「此乃如意風符！」
張誠明傲然而立，周身狂風盤旋，將漫天金色火焰裹挾其中。
風卷著火，火借著風，二者交融後，旋轉升騰，
最終化作一道沖天火柱，足足有七八丈高！
火光頓時照亮了半邊天，煌煌如白晝。
張誠明在風火之源後面負手而立，恍若真是除魔大真人風範。
「此乃本座獨創的三昧風火法。沾之則魂銷骨立，焚之則形神俱滅！爾等能死在此法之下，也算三生有幸！」
話音落下，他雙手向前一推。
沖天火柱，頓時朝鐘玄與猴兒席捲而去！
一股熱浪先至，逼得附近人們一瞬間連呼吸都灼痛肺腑。
猴兒只覺得臉上皮膚乾裂發疼，連睜眼都困難，眼前只有一片刺目的金紅色。
便在這時，鍾玄與猴兒身上佛光驟然大亮。
「二位莫慌！」靜圓師太柔亮聲音在附近響起。
一人一猴懷裡的蓮子飛出，懸在兩人頭頂三尺處，輕輕旋轉，每轉一圈，便有一圈金色的光暈盪開，層層疊疊，越積越厚，最後化作一道金色光幕，如瀑布般傾瀉而下，將兩人籠罩其中。
一朵佛蓮護體，形制為六品蓮台！
「蓮台護法！」靜圓師太一步上前，喝了一聲，雙手合十。
她閉上眼，周身法力如潮水般湧出，再無半分保留，盡數灌入那枚蓮子之中——身後兩名一大一小的女尼弟子臉色煞白，卻仍然將手掌抵在師太背心，咬牙將不多的法力渡了過去。
三人的法力匯成一股，源源不斷地湧入蓮子。
蓮子光芒更盛，金色蓮台光幕又厚了三寸。
佛光與風火相撞！
轟！！！
巨響震得大地都在顫抖，金紅色的火焰撞上金色的光幕，怒焰如驚濤拍岸，濺起漫天火星。
蓮台光幕劇烈顫抖，卻死死頂住了。
真火怒焰沖不進來，光幕也推不出去，兩者僵持在半空，誰也不肯退讓。
可張誠明撫著短須微笑，帶著勝券在握的戲謔與殘忍道：「掙扎吧，掙扎到力竭吧。最後再吃我一張大五雷符，盡數魂飛魄散！定叫你們投胎都不得！」
另一邊的局部戰鬥，卻更是差異明顯。
「撐住！」圓通咬牙提棍，與七名武僧結成陣勢。
如此才能將一尊黃金力士死死困住，幾人腳步交錯，棍影重重，分明已拼盡全力。
可黃金力士一拳砸下來，還是又輕易震得幾人虎口崩裂，鮮血順著棍身流淌。
幾名官差和武僧紛紛張弓搭箭，試圖朝張誠明射去，箭矢破空呼嘯，可剛飛到他身周三尺，便撞上了盤旋的狂風。
箭矢一頓，隨即被風卷了進去，在空中打著旋兒，然後噗的一聲，竟然被風中火力焚化為灰燼，連靠近都不能了。
張誠明冷冷掃去一眼，心中傲然嗤笑：龍虎山三山符籙陣法，何等玄妙，豈是這些旁門左道、末流修士能夠理解？能勉強支撐一時三刻，已是算得他們榮耀！
淨塵首座額頭見汗，他盯著那道火柱和被火柱壓制的少年，終於下定決心，沉聲喝道：「諸位再撐片刻！貧僧這便回寺請動高真，取鎮寺佛寶，請護法伽藍降臨。」
「請護法伽藍？」張誠明嗤笑一聲，目光斜睨，滿是譏諷，「你請得伽藍，本座便請不得天兵天將？還是說，你想擅啟佛兵與天兵之爭？」
聞言，淨塵首座如遭雷擊。
他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是了，若真請來護法伽藍，張誠明豈能善罷甘休？到時候天兵天將降臨祭賽國，那也算得佛門與天庭的面子對峙。
這頂大帽子，他戴不起！
淨塵首座一時僵在原地，進退兩難。
可他眼中的蓮台佛光在風火灼燒下，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
金色光幕原本厚有三寸，現在只剩一寸，邊緣處開始出現細小的裂痕，每被火焰舔舐一次，裂痕就擴大一分。
蓮台光幕仿佛在顫抖呻吟，隨時可能崩潰。
靜圓師太額頭滲出細密汗珠，順著臉頰滑落，滴在地上，臉色漸漸蒼白如紙，嘴唇已無血色。
她身後兩名女尼更是搖搖欲墜，幾近脫力。
三人身上的法力波動，已經微弱得幾乎感應不到。
可師太仍死死支撐，暗自調動本源的先天精氣神出來。
她此刻看著光幕中的少年身影，眼底閃過一絲複雜。
——此子若是入我佛門，將來必成大器！若能救下，便是折損修為壽命也值了。
「施主！」
師太又高聲喊道，聲音已帶幾分哀求：「你可還有什麼辦法？儘管說！貧尼全力配合！」
眾人目光，齊刷刷落在少年身上。
鍾玄看得出靜圓師太的拼命姿態，於是點了點頭。
他從火柱出現的一刻起，目光就沒有離開過張誠明。
已然通過太玄照氣法，看清了這個真人強悍如斯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