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不期而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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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住手。」

  遠處,一道聲音頓時便傳了過來。

  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冷淡。

  於是乎搭在弦上的箭矢震顫和彎刀破空時的銳響也戛然而止。

  看著僅離不到十寸的彎刀,阿廖沙的心臟此刻緊張得都要從胸膛里跳出來。

  只見他死死將妹妹瑪莎護在身後,然後舉起沾滿泥污的剁骨刀橫於胸前。

  刃口在城內的沖天火光和冰冷月色下反射出微弱的寒光。

  於是他瞪大眼睛看著那個發聲的人。

  目視著遠處黑暗,很快,一匹肩高只及旁邊戰馬腹部的白色小馬從護城河轉彎處的陰影里踱了出來。

  馬背上坐著的是個青年,看起來應該只比阿廖沙大幾歲。

  身形在厚實的藍色蒙古袍和簡易皮甲下顯得有些單薄。

  他此刻戴著一頂遮掩了半張臉的狐皮護耳盔,但幾縷未被完全收束如火焰般耀眼的赤色辮髮卻從盔檐下漏出。

  在火光的映襯中顯得格外醒目。

  青年的手中此時沒有拿弓箭或是彎刀,只是鬆鬆地握著韁繩。

  身下漂亮的小白馬蹄步輕捷,踩在染血的冰面上無聲無息。

  而幾個蒙古騎兵見狀,立刻就收勢然後垂首恭立,為首的那個年輕十夫長立即右手按胸,語氣帶著幾分遲疑。

  「那顏……」

  他此刻故意省去了稱謂,顯然是有所顧忌。

  而馬背上的薩仁卻沒有立刻理會他們。

  他只是將那雙在火光中呈現出奇異淺琥珀色的眸子,越過騎兵落在了阿廖沙身上。

  然後便看著他身後那個嚇得幾乎縮成一團,只露出兩隻驚恐大眼睛的茶發小女孩。

  他的目光在阿廖沙顫抖卻緊握的刀柄上停留了一瞬,然後又掃過他們襤褸且沾滿血污菸灰的單薄衣物。

  最後……投向了兩人身後那地獄般的城牆缺口,以及缺口內外層層疊疊的羅斯平民屍體。

  這段沉默,只持續了幾個呼吸,但在阿廖沙心裡卻覺得無比漫長。

  冰面上的寒氣透過他破爛的鞋底偷偷往上鑽,妹妹也緊抓著他後腰處的衣服,細微的顫抖透過布料微微傳來。

  薩仁終於轉回了視線,轉頭看向了那個十夫長,用蒙古語平靜地說了兩句。

  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屬於上位者的自然疏離感。

  聽言,十夫長臉上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為難,但最終還是順從地低下了頭,簡短地應了一聲。

  「是。」

  然後,薩仁的目光便重新落到了阿廖沙的臉上。

  只見他微微歪了下頭,似乎是在斟酌著詞句,片刻後,才用生硬緩慢但勉強能讓兩個孩子聽懂的羅斯語開口道。

  「你,想死麼?」

  聽言,阿廖沙的喉結不自覺地動了。

  沒有說話,他只是更緊地握住了刀柄,指節捏得發白。

  想死?他才剛剛帶著妹妹從屍山血海里爬出來!怎麼可能想死?

  可薩仁卻似乎並不期待他的回答,繼續用那斷斷續續的羅斯語說道。

  「她,會死。」

  說著他便指了指身後的瑪莎。

  「外面有雪,狼,而且冷。」

  說著他便伸出手,指向遠處黑暗且無邊無際的原始雪原。

  「你們是活不了的。」

  冰面上,阿廖沙的嘴唇頓時就抿成了一條蒼白的線。

  他知道這青年說的是事實。

  如今他們沒有食物,也沒有禦寒的衣物,甚至瑪莎還在生病。

  在這種冬夜裡的荒原,阿廖沙深知他們恐怕連一夜都撐不過。

  …

  薩仁看著他眼中變幻的神色,那裡面有恐懼,有絕望,也有一絲不肯熄滅的倔強。

  於是他頓了頓,說出了最關鍵的那句話。

  「跟我走。就有吃的,暖的。」

  跟我走。


  頃刻間,這三個字如同冰錐,瞬間就擊穿了阿廖沙混亂的思緒。

  跟一個蒙古人走?跟一個剛剛屠戮了他的家園,殺死了娜塔莉亞阿姨的蒙古人?怎麼可能?!

  一時間,仇恨和本能的抗拒瞬間湧起。

  但就在這時……妹妹瑪莎在身後細微而又壓抑的咳嗽聲,瞬間就讓他徹底清醒了過來。

  她的小手如今十分冰涼,身體也因為寒冷和恐懼抖得像風中的葉子。

  而娜塔莉亞阿姨用命把他們推出地獄,可不是讓他們凍死在荒原里,或者今後葬身狼腹的……

  活下去。

  我得讓妹妹活下去!

  於是乎,這個念頭瞬間就壓倒了一切。

  很快,阿廖沙眼底的掙扎便慢慢被一種沉重而又認命般的灰暗給徹底取代。

  只見他握著刀的手以極其緩慢的速度一點點垂了下去。

  沒有點頭也沒有說同意,但這種沉默本身就已經是一種回答。

  見狀,前方馬背上薩仁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像是瞭然。

  於是他不再看阿廖沙,而是轉向旁邊一直沉默著騎馬跟隨的一道高大身影。

  「阿拉坦。」

  張開口,薩仁立馬就用蒙古語吩咐,聲音也瞬間恢復了順暢。

  「帶上他們,回我的帳子。小心點。」

  「是,那顏。」

  阿拉坦點了點頭,然後翻身下馬,整個動作輕盈利落。

  隨後他來到阿廖沙和瑪莎面前,沒有流露出任何憐憫或者厭惡,只是像處理兩件物品一樣彎下腰。

  他先是看了看瑪莎幾乎無法站立的腳,皺了皺眉。

  然後一言不發,用他自己厚實的羊皮襖子將這小女孩整個裹住,像抱起一隻羊羔般輕輕抱起。

  「呀——」

  瑪莎瞬間被嚇得僵住,一時間就連哭都忘了。

  隨後阿拉坦又看向阿廖沙,簡單的伸出手。

  見狀阿廖沙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丟掉了那把一直被他緊握其實毫無用處的剁骨刀。

  下一刻,冰冷的鐵塊落在冰面上,發出「鐺」的一聲輕響。

  阿廖沙任由阿拉坦抓住他的胳膊,那手十分有力,帶著常年騎馬握韁的厚繭。

  阿拉坦輕鬆的就將他提了起來,然後放在了自己那匹健壯的黑鬃黃馬前鞍上,然後自己再翻身上馬,坐在阿廖沙身後,一手抱著瑪莎,一手控韁。

  然而接下來就在阿拉坦調轉馬頭,準備跟著已經策動小白馬向營地方向走去的薩仁離開時。

  遠處,一陣密集而沉悶的馬蹄聲從另一側傳來。

  火光之下,一隊盔甲鮮明殺氣騰騰的蒙古騎兵迅速疾馳而來,約有四五百騎,如一股黑色的洪流。

  為首之人身材高大魁梧,穿著鑲嵌金線的厚重戰甲,披著華貴的黑貂皮大氅,面容與拔都有幾分相似,但線條卻更為粗獷陰鷙,眼神銳利如鷹。

  來者正是拔都的弟弟,戰場上以勇猛和脾氣暴躁聞名的堂叔昔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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