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風譎雲詭,各懷鬼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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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維亞切斯拉夫的靴子踏在通往城堡的石階上,腳步聲在清晨的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

  昨夜的血腥味仿佛依舊殘留在空氣中,和晨霧混合成一種令人不安的氣息。

  而在城堡的一層大廳里,在清洗中倖存下來的貴族和軍事將領們此刻已經聚集於此。

  這些人大多臉色蒼白,彼此間的眼神互相躲閃,且無人敢隨意交談。

  當維亞切斯拉夫走進來時,每個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眼神中有探詢,有畏懼,也有幾絲不易察覺的期待。

  安娜斯塔西婭夫人此時尚未現身。

  大廳盡頭的高台空著,那張獨屬於公爵的橡木座椅就那樣靜靜地立在那裡。

  站在大廳門口,維亞切斯拉夫注意到座椅旁原本懸掛家族旗幟的位置,如今竟換上了一面純黑的旗幟。

  上面用銀線繡著切爾尼戈夫的城徽,一隻被利劍貫穿的狼。

  「將軍。」

  身邊有人低聲喚他。

  說話者是年輕的小隊長伊戈爾,此時他的盔甲上還沾著露水,顯然剛從城防崗被召來。

  「人都到齊了?」

  維亞切斯拉夫低聲問道。

  「是的,大人。」

  伊戈爾的聲音壓得很低,手指不自覺地摩挲著劍柄。

  「除了…昨晚『病逝』和『失蹤』的那些人,能來的基本上全都來了。」

  維亞切斯拉夫見狀,隨即環視四周。

  大廳里現在約莫三十餘人,竟然不到原本切爾尼戈夫統治階層的一半……

  而剩下的人里,有幾位年老貴族此時正閉目祈禱,用手指顫抖地划過胸前的聖像。

  至於剩下的幾位軍事高級指揮官,這些人則聚在角落神色凝重地低聲交談。

  但更多的人卻只是站著,目光空洞地望著地面。

  就在這時。

  「吱呀——」

  大廳側門被推開,聲音打破了房間裡的沉默。

  當著眾人的面,安娜斯塔西婭夫人緩步走了進來。

  今夜她沒有穿往日那身標誌性的素黑長裙,而是換上了一套深灰色的貴族騎裝。

  外罩著一件輕便的皮革胸甲,長發此時也被其利落地束在腦後……

  這身打扮,讓安娜斯塔西婭看起來少了幾分貴夫人的柔弱,多了些戰士的幹練。

  但她的腰間卻沒有佩劍,僅掛著一把短匕。

  而最引人注目的,其實是她身後的四名衛兵。

  這些人全身覆甲,面甲落下時根本看不清面容。

  四人此刻分別捧著四樣東西。

  一個鑲銀的木盒、一卷羊皮紙、一把出鞘的長劍,以及一盞燃著的油燈。

  「諸位。」

  來到橡木座椅前,安娜斯塔西婭緩緩站定,沒有坐下。

  她的聲音並不大,卻能清晰地傳遍整個大廳。

  所有人瞬間屏息。

  「想必每個人都知道,昨夜的切爾尼戈夫……經歷了一場必要的清洗。」

  她直接開門見山,目光平靜地掃視每一張臉。

  「總共七名貴族、三位軍官、以及托雷斯副將,都因試圖背叛這座城市,被我下令處決。」

  安娜斯塔西婭說這話時,語氣平靜淡然,就像是親手按死了一群螞蟻……

  而人群也因此傳來一陣倒吸冷氣的聲音,一時間竟無人敢出聲質疑。

  「羅曼,我丈夫的堂弟。」

  安娜斯塔西婭繼續說,語氣毫無波瀾。

  「他試圖用一條虛假的密道引誘意志不堅者,企圖在城破時向蒙古人獻城求饒。不過他和他的同謀,現在已為自己的選擇付出了代價。」

  說著,她便抬手。

  在她的示意下,一名衛兵上前打開木盒。

  盒中躺著一顆頭顱,羅曼的頭顱。

  他的眼睛已經被挖去,嘴裡塞著一塊破布,面容扭曲可怖。


  捧著木盒,衛兵緩緩走過人群,試圖讓每個人都看清。

  看見這東西,有貴族當場嘔吐,也有人別過臉去,而更多人則臉色慘白如紙。

  「這就是背叛者的下場,哪怕他是公爵家的血脈。」

  說著,安娜斯塔西婭的聲音便冷了下來。

  「在蒙古人突破我們的城門之前,任何內部分裂、怯懦退縮、背棄誓言的行為,接下來都將受到最嚴厲的懲處。」

  她停頓,等待木盒被捧回身邊,然後示意衛兵合上蓋子。

  「不過今夜召集諸位,並不只是為了恐嚇。」

  安娜斯塔西婭的語氣稍稍緩和。

  「相反,這是為了給予你們,給予切爾尼戈夫最後的忠誠者們一個選擇的機會。」

  說著,第二名衛兵聞聲上前,展開羊皮紙。

  那是一份誓約書。

  頂端的文字用深紅墨水寫成,在油燈光暈中仿佛流動的血。

  「這是一份與城共存亡的誓約。」

  安娜斯塔西婭說。

  「願意留下並守衛切爾尼戈夫直至最後一人者,請上前簽下你們的名字,或以血印為誓。你們將被授予城內最高榮譽,你們的家族將永遠被銘記,你們的子孫將傳唱你們的勇氣。」

  說著,她便看向第三名衛兵捧著的長劍。

  「而不願留下者……」

  她頓了頓。

  「可以就現在離開大廳,交出你們的武器和職權,帶著你們的家人前往城南的聖米迦勒教堂。那裡已被設為平民避難所,你們可以以普通市民的身份,與婦孺老弱一同等待命運。」

  大廳瞬間便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因為這個選擇看似寬容,實則十分殘酷。

  只要前往教堂,那就意味著放棄了一切地位、權力、還有財富。

  不簽,在城破時就得與平民一起面對蒙古人的屠刀。

  而簽署誓約,則意味著必須戰鬥到死。

  「我給你們一刻鐘的時間考慮……」

  安娜斯塔西婭說完,就在那張橡木座椅上坐下。

  她接過衛兵遞來的羊皮紙卷,垂眸閱讀不再看眾人一眼。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

  終於,頭髮花白、發頂稀疏的稅務官第一個蹣跚上前。

  他顫抖著手,用匕首率先劃破拇指,在誓約書上按下了血印。

  「我……我的三個兒子都戰死了。」

  老人嘶啞著嗓子。

  「……我再也沒有什麼可失去的了。」

  這仿佛是一個信號。

  隨後小隊長伊戈爾也大步上前,當眾抓起羽毛筆在羊皮紙上歪歪扭扭地簽下自己的名字。

  「蒙古人殺了我父親,燒了我家的牧場。」

  他轉身面對眾人,聲音鏗鏘。

  「伊戈爾絕不退縮!」

  陸陸續續,有人上前。

  但也有人開始緩步後退。

  一位胖商人悄悄挪向門口,卻被門口的衛兵攔住了。

  不過在安娜斯塔西婭夫人微微點頭後,衛兵便收走了他的佩劍和一枚象徵著商會會長身份的戒指,然後讓開了路。

  這位商人霎時間如蒙大赦,隨後頭也不回地沖了出去。

  緊接著的則是兩位年輕貴族,他們交換了一個眼神,也選擇了離開。

  而維亞切斯拉夫將軍則一直站在原地,他沒有動。

  他的目光與安娜斯塔西婭在空中短暫交匯。

  這個女人的眼神平靜無波,就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

  「將軍?」

  一旁的伊戈爾,低聲喚他。

  聽言,維亞切斯拉夫默默吸了一口氣,然後邁步上前。

  他沒有走向誓約書,而是徑直來到了安娜斯塔西婭夫人面前,單膝跪地。

  「夫人。」

  他沉聲說。


  「關於昨夜的行動,我不知情。」

  安娜斯塔西婭抬眼看他。

  「所以呢?」

  「所以我想知道。」

  維亞切斯拉夫抬頭,直視她的眼睛。

  「您是否還信任我能守住這座城?」

  此刻大廳再度安靜下來,所有人都默默望著這一幕。

  安娜斯塔西婭見狀沉默了數秒,然後才緩緩起身走到維亞切斯拉夫面前。

  「站起來,將軍。」

  維亞切斯拉夫依言起身。

  安娜斯塔西婭突然伸手,解下了自己腰間的匕首,雙手捧起,遞到維亞切斯拉夫面前。

  「這把匕首,是我丈夫贈予我的隨身之物。」

  她的聲音很輕,卻讓每個人都聽得清楚。

  「他曾用它在楚德湖冰面上與條頓騎士搏殺,也曾用它在別國捍衛過公國的尊嚴,而接下來,這把匕首就交於你手了。」

  說著,她便將匕首向前遞了遞。

  眼底藏著一絲微不可查的玩味。

  「維亞切斯拉夫·安德烈耶維奇,我以此物,授予你切爾尼戈夫全部軍事指揮權,直至最後時刻。你願意接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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