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石心鼠道,內亂苗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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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禱的鐘聲在切爾尼戈夫上空響起時,聲音是啞的。

  不過不是鍾壞了,而是敲鐘的人徹底沒了力氣。

  那個在鐘樓待了近四十年的老修士,今早竟昏死在了台階上。

  被人抬下去時,這位六十多歲的老修士輕得就像是一捆枯柴。

  而現在負責敲鐘的,則是個十五歲的年輕輔祭。

  他途中每拉一下繩纜,瘦削的肩膀就會劇烈起伏一次,仿佛下一刻就會咳出血來。

  而作為整座切爾尼戈夫城內如今地位最高的貴族,安娜斯塔西婭·弗拉基米羅芙娜夫人,此刻正跪在城堡小禮拜堂的聖像前。

  雙手合十,用指尖抵著額頭低聲祈禱。

  此刻燭光透過窗花,照在她有著些許歲月痕跡的側臉紋路上。

  那些曾被基輔貴婦們羨慕如同第聶伯河金波般燦爛的長髮,如今卻用一塊素黑頭巾緊緊裹著,露出蒼白如大理石的後頸。

  「主啊,請寬恕我的罪……」

  她低語,聲音在空蕩的禮拜堂里迴蕩。

  上帝沒有回應。

  只有風從彩窗破損的縫隙處鑽進來,吹得一旁的燭火晃蕩不停,將她跪在地上的影子扭曲拉長,如一個正在融化的黑色十字。

  一旁,女僕瑪爾法在身後三步外安靜侍立。

  她將雙手交疊在腹前,頭微垂。

  這位跟了安娜斯塔西婭夫人足足二十二年的女僕,此刻看起來卻更像一尊雕像。

  不知過了多久,安娜斯塔西婭的禱告停了。

  她維持著跪姿眼睛卻睜開,盯著聖像底座上那點剝落的金漆。

  過了很久,久到女僕瑪爾法幾乎都以為她睡著了,她才用一種極輕又極疲憊,仿佛夢囈般的聲音開口道。

  「瑪爾法……」

  聽言,瑪爾法立刻上前走了半步,語氣柔得像是怕驚碎什麼。

  「夫人~」

  「我說如果……如果真到了最後那天。」

  安娜斯塔西婭夫人沒有回頭,依然看著聖像。

  「要是米哈伊爾……遲遲不帶著援軍回來,如果城門真的破了……你記得別跟著那些亂跑的人。」

  聽到這話,瑪爾法的手不自覺地顫了一下,因為這位女主人的口吻,就像是在交代後事。

  「你應該知道的,在城堡西南角的老酒窖里。」

  安娜斯塔西婭繼續說,每個字都說得很慢,像在掂量重量。

  「進門後往右數第三塊石板……下面是松的。到時候用小刀撬開它,下面應該有條向下的石階。」

  此刻,燭火猛地一跳,就連瑪爾法的呼吸也都停滯了一瞬。

  安娜斯塔西婭說完,這才緩緩轉過身來。

  四十三歲的臉上此刻沒有淚水,也沒有恐懼,有的只是一種深井般的平靜。

  但她那雙曾被詩人讚頌為「基輔藍寶石」的眼睛,此刻卻幽暗得像暴風雨前的海面,藏著某種瑪爾法看不懂的東西。

  「知道嗎?那是弗拉基米爾大公時代修的。」

  安娜斯塔西婭語氣幽幽,嘴角甚至扯出了一絲極淡的,近乎溫柔的弧度。

  「這條密道直通河對岸的某處,只有歷代公爵和他的夫人知道。」

  說完,她便伸出手。

  冰涼的指尖輕輕碰了碰瑪爾法的手背,然後將其牢牢攥在手心。

  「我不想讓你死,瑪爾法。你陪了我二十二年,從基輔陪嫁過來那天起……你是這城裡我唯一還能相信的人了……」

  直至此刻,瑪爾法這才滿面淚水地撲通跪下。

  她緊緊握住夫人的手,將額頭抵在她的手背上。

  燭光照出她劇烈顫抖的肩膀,和壓抑得幾乎聽不見的抽泣。

  「夫人……我……」

  「別說了。」

  安娜斯塔西婭抽回手,重新轉向聖像,然後將背挺得筆直。

  「只要你記住地方就好。要是真到那一天……你就帶上你能帶上的人偷偷逃命吧。」

  「那您呢?!」瑪爾法語氣激動。


  但安娜斯塔西婭卻沒有回答。

  她只是重新合上雙手,然後閉上眼睛,嘴唇無聲地翕動,繼續那被打斷的禱告。

  ……

  禱告堂的木門輕輕合攏。

  就在門軸發出最後一聲細微呻吟的同時,安娜斯塔西婭夫人也瞬間睜開了眼睛。

  那裡面剛才的「溫柔」和「疲憊」瞬間褪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如鷹隼般的銳利。

  她整個人仍然跪著,但身體卻微微側向左邊。

  在那兒的牆壁上,有一道幾乎看不見的縫隙。

  這是百年前工匠所留下的窺視孔,藉此她能看清門外走廊的一小段。

  在默默觀察中,她看見瑪爾法的裙角在門口遲疑地停留了三息,然後便快速地右轉。

  這可不是回夫人臥房的方向,而是走向僕人專用的窄梯。

  見此,安娜斯塔西婭這才緩緩吐出一口氣。

  那口氣在寒冷空氣中凝成白霧,盤旋上升,在燭光中迅速消散。

  「果然。」

  她無聲地在心底說,甚至就連嘴角那點偽裝的弧度都徹底消失了。

  抿成了一條冰冷的直線。

  …………

  瑪爾法沒有跑,她在城堡里疾走了足足有一刻鐘。

  她沒有走主樓梯,而是在迷宮般的傭人通道、儲藏室夾道、甚至一段廢棄的煙囪管廊里穿行。

  這位在城堡內服侍了近二十二年的女人,如今對這裡的了解甚至超過了公爵本人。

  這些年的經歷,讓她知道了哪塊地板踩上去會有輕微的異響,知道哪扇看起來封死的暗門其實一推就開,知道巡邏的衛兵換崗間隙到底有多久。

  最後,她從廚房後面一堆閒置的酒桶後鑽出來,然後拍拍裙角的灰,神色如常地穿過中庭。

  兩個正在搬運箭矢的士兵見狀,向她默默地點頭致意,她也微微頷首笑著回應,腳步絲毫不亂。

  走進西側塔樓。

  這裡現在是少量傷兵的安置處,空氣里瀰漫著膿血、腐肉和劣質草藥混合的臭味。

  呻吟聲、囈語聲、偶爾傳出的慘叫在石壁間迴蕩。

  瑪爾法見狀目不斜視,徑直走向了最深處一間用布簾隔出的小隔間裡。

  帘子掀開。

  裡面坐著的是羅曼·弗拉基米羅維奇,他是米哈伊爾公爵的堂弟。

  這個年輕的貴族,今天穿著華貴的貂皮鑲邊袍子,但袍子上有酒漬和食物油斑,手指上三枚寶石戒指在昏暗光線下閃著暗淡的光。

  隔間裡如今還有另一個人,一位穿著修士袍但腰間佩戴短劍的瘦高男人。

  他此刻正俯身查看一位剛咽氣不久的傷兵,研究腿上的潰爛傷口。

  「大人。」瑪爾法低聲說,快速行了個屈膝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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