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蒙古軍神·速不台
將禿罕的屍體安頓好，薩仁這才在一位千戶的帶領下往大營深處走去。
按照既定計劃，這支留守的軍隊明日就要啟程南下。
由於很多物資都帶不走，所以今晚篝火堆里燃燒的干木材足足比平時多了一倍還多。
踏在雪地上，熊熊火光映照在薩仁標誌性的赤發上，顯得極為亮眼。
火焰將木材燒得噼啪作響，但這也無法掩蓋路過的宗親在看待薩仁時，眼底那毫不掩飾的審視。
「這邊走，那顏。」
一旁的千戶親自為薩仁領路，很快，他就來到了一處並不算太大的氈包外。
這座氈包和其他將領的私帳沒有太大區別。
唯一能令人在意的，就是外面這幾十個徹夜持刀戒備的王族私衛。
一個沒有王族血脈的人，竟能得到此等待遇，這令從來沒有私下拜見過這位老者的薩仁感到有些汗顏。
此時帳外的風雪吹得正緊。
千戶替他掀開帘子，待厚重的氈簾落下，昏黃的牛油燈照亮大帳深處時，薩仁看見的卻只是一個披著舊皮袍、坐在火盆邊面對地圖的白髮老者。
意識到有人進來，由於身體不適的緣故，速不台並沒有立馬起身。
而是從堆積如山的羊皮地圖上抬起眼睛。
在薩仁的目視下，速不台看起來眼窩深陷，眼瞼因常年經歷風霜和缺少睡眠而浮腫下垂，可當他的目光轉而落在薩仁臉上時，卻令薩仁感到一陣源自本能的寒意。
不是銳利，而是一種更原始，不帶情緒的審視。
目光像斡難河深處最沉的石頭，冰冷堅硬，仿佛能看穿皮肉，直秤骨頭的斤兩。
「拔都的兒子。」
老人聲音沙啞且帶著痰音，這是長期咳嗽而留下的頑疾。
他說話時，左手下意識地按了按右側肩膀。
這個地方許多年前由一支羽箭所傷，如今每逢寒冷的天氣，便會隱隱作痛。
「過來吧，孩子。」
速不台形容枯槁，佝僂著蒼老的身子，在火盆旁替薩仁挪出了一個位置。
點了點了，薩仁立馬就走了過去。
剛一走到火盆邊，薩仁便注意到速不台坐著的不是尋常的矮凳。
而是一張加了厚墊的胡床，扶手歷經歲月，被他磨得發亮。
案几上除了地圖外，散落著幾塊用於緩解關節疼痛的溫熱石頭，還有一個喝了一半湯藥的藥碗。
苦澀的藥味與老者身上的老人味混揉在一起，令薩仁感到有些唏噓。
因為他眼前的這位老者，乃是草原不敗的神話。
他這一生，足以寫書立傳，是實打實活著的傳奇。
可就是這麼一個註定在歷史中留名的大人物。
在病痛與身體衰老的雙重折磨下，晚年也過得如此的……艱難。
「速不台額不堅（長者、老爺爺，是蒙古人對德高望重長輩的尊稱。）」
聽到薩仁這十分自然的稱呼，速不台抬眸看了他一眼。
點了點頭，應道。
「先坐下吧。」
薩仁見狀，十分老實地坐到了老人身旁。
「說正事之前，讓我先考考你。」
幾乎不容薩仁拒絕，速不台立馬就移動他那青筋虬結，指節粗大如鐵釘的手放在地圖上。
食指正點著第聶伯河上游某處隘口。
「說說看，如果是你，你會怎麼突破這道防線。」
盯著這個位置，薩仁有些詫異。
因為那兒正是之前他所待的石橋孤鎮。
而半個月前那兒所發生的一切，薩仁不信速不台不知道那個鎮子如今已變成了一座千人墳場……
考慮了片刻後，他這才重新組織語言緩緩道。
「這個季節，如果想要以最低的戰損而非強攻突破這道防線，恐怕得用計將對方給引出來。」
速不台聽言面色不變，問道。
「你想怎麼引？」
「可以藉助河道結冰進行少量多次的輕裝偷渡，派一些哨騎繞到後方去騷擾領地農民。」
「最好是針對這些守軍的補給線和糧倉下手。」
薩仁的語速不快，但卻深諳蒙古人的游擊戰術。
「時間一長，這些固守險地的軍隊自然會派一部分力量前去處理後方遊騎兵的騷擾。」
「久而久之，只要他們疲於奔命，到那時就是我們主力乘夜色掩護進行突襲的最佳時機。」
對於薩仁的回答，速不台不置可否。
想要攻破此地，方法其實很多，只不過薩仁故意不提用戰俘、圍三放一這些不人道的計謀。
對此，速不台有些欣慰。
哪怕薩仁的答案在他這兒顯然是不合格的，但是卻能表現出這個孩子還沒被同族人徹底污染的善良心性。
沉默片刻後，速不台才緩緩評價道。
「雖然沒抓住重點，但是用策的方向是對的。」
隨後，他便不再提軍事方面的問題，轉而看向薩仁的臉，面容蒼老卻目光如炬。
「實話告訴我，禿罕是不是你殺的……」
看著速不台語氣平淡的問出這個問題，薩仁沒有任何在這位老者面前偽裝的意思。
和初見跨輩分長輩的草原孩子一樣，十分老實本分的承認道。
「是我動的手。」
對於禿罕的死，速不台沒有表明他的看法，他只是接著問道。
「那你想好後面該怎麼跟你父汗交代了嗎？」
此話一出，薩仁便沒了聲音。
不是他沒有對策，而是弒親這種行為，在遊牧民族的傳統中是絕對無法被原諒的重罪。
見薩仁沉默，速不台隨即嘆了口氣。
「需不需要我出面？」
此話一出，薩仁久久懸吊著的心終於還是放鬆下來。
很明顯，他今日必須得到這位軍中元帥的認可。
因為未來一旦想要爭奪汗位，他可以不得到父汗拔都生前的理解，也可以不得到其它宗王的站隊。
卻唯獨不能沒有這位六十二歲老者的支持。
西征三線，分為拔都、不里、貴由三軍。
拔都身為西征軍總帥，是成吉思汗長子朮赤的次子。
實際上所能掌控的只有朮赤家族封地的軍隊（約占總兵力的 1/4至 1/3）。
其餘大軍由窩闊台、拖雷、察合台三大家族分別掌控，形成「聯軍」性質的特殊指揮結構。
而其中跟隨西征的，便是從政治上和血緣上與拔都明面配合實際敵對的不里（第二軍統帥，宗王級，察合台長孫）、貴由（第三軍統帥，儲君級，大汗窩闊台長子）兩人。
儘管有血緣和軍令，但拔都系（朮赤系）與窩闊台系、察合台系素有積怨。
這種源自權力上的根本性矛盾，才是如今擺在薩仁面前最難以處理的問題。
至於拔都兒子的死，這其實根本就不重要。
因為想要真正繼承蒙古大統，獲得天位，擺在薩仁面前的阻礙可不止這一個。
按照既定計劃，這支留守的軍隊明日就要啟程南下。
由於很多物資都帶不走，所以今晚篝火堆里燃燒的干木材足足比平時多了一倍還多。
踏在雪地上，熊熊火光映照在薩仁標誌性的赤發上，顯得極為亮眼。
火焰將木材燒得噼啪作響，但這也無法掩蓋路過的宗親在看待薩仁時，眼底那毫不掩飾的審視。
「這邊走，那顏。」
一旁的千戶親自為薩仁領路，很快，他就來到了一處並不算太大的氈包外。
這座氈包和其他將領的私帳沒有太大區別。
唯一能令人在意的，就是外面這幾十個徹夜持刀戒備的王族私衛。
一個沒有王族血脈的人，竟能得到此等待遇，這令從來沒有私下拜見過這位老者的薩仁感到有些汗顏。
此時帳外的風雪吹得正緊。
千戶替他掀開帘子，待厚重的氈簾落下，昏黃的牛油燈照亮大帳深處時，薩仁看見的卻只是一個披著舊皮袍、坐在火盆邊面對地圖的白髮老者。
意識到有人進來，由於身體不適的緣故，速不台並沒有立馬起身。
而是從堆積如山的羊皮地圖上抬起眼睛。
在薩仁的目視下，速不台看起來眼窩深陷，眼瞼因常年經歷風霜和缺少睡眠而浮腫下垂，可當他的目光轉而落在薩仁臉上時，卻令薩仁感到一陣源自本能的寒意。
不是銳利，而是一種更原始，不帶情緒的審視。
目光像斡難河深處最沉的石頭，冰冷堅硬，仿佛能看穿皮肉，直秤骨頭的斤兩。
「拔都的兒子。」
老人聲音沙啞且帶著痰音，這是長期咳嗽而留下的頑疾。
他說話時，左手下意識地按了按右側肩膀。
這個地方許多年前由一支羽箭所傷，如今每逢寒冷的天氣，便會隱隱作痛。
「過來吧，孩子。」
速不台形容枯槁，佝僂著蒼老的身子，在火盆旁替薩仁挪出了一個位置。
點了點了，薩仁立馬就走了過去。
剛一走到火盆邊，薩仁便注意到速不台坐著的不是尋常的矮凳。
而是一張加了厚墊的胡床，扶手歷經歲月，被他磨得發亮。
案几上除了地圖外，散落著幾塊用於緩解關節疼痛的溫熱石頭，還有一個喝了一半湯藥的藥碗。
苦澀的藥味與老者身上的老人味混揉在一起，令薩仁感到有些唏噓。
因為他眼前的這位老者，乃是草原不敗的神話。
他這一生，足以寫書立傳，是實打實活著的傳奇。
可就是這麼一個註定在歷史中留名的大人物。
在病痛與身體衰老的雙重折磨下，晚年也過得如此的……艱難。
「速不台額不堅（長者、老爺爺，是蒙古人對德高望重長輩的尊稱。）」
聽到薩仁這十分自然的稱呼，速不台抬眸看了他一眼。
點了點頭，應道。
「先坐下吧。」
薩仁見狀，十分老實地坐到了老人身旁。
「說正事之前，讓我先考考你。」
幾乎不容薩仁拒絕，速不台立馬就移動他那青筋虬結，指節粗大如鐵釘的手放在地圖上。
食指正點著第聶伯河上游某處隘口。
「說說看，如果是你，你會怎麼突破這道防線。」
盯著這個位置，薩仁有些詫異。
因為那兒正是之前他所待的石橋孤鎮。
而半個月前那兒所發生的一切，薩仁不信速不台不知道那個鎮子如今已變成了一座千人墳場……
考慮了片刻後，他這才重新組織語言緩緩道。
「這個季節，如果想要以最低的戰損而非強攻突破這道防線，恐怕得用計將對方給引出來。」
速不台聽言面色不變，問道。
「你想怎麼引？」
「可以藉助河道結冰進行少量多次的輕裝偷渡，派一些哨騎繞到後方去騷擾領地農民。」
「最好是針對這些守軍的補給線和糧倉下手。」
薩仁的語速不快，但卻深諳蒙古人的游擊戰術。
「時間一長，這些固守險地的軍隊自然會派一部分力量前去處理後方遊騎兵的騷擾。」
「久而久之，只要他們疲於奔命，到那時就是我們主力乘夜色掩護進行突襲的最佳時機。」
對於薩仁的回答，速不台不置可否。
想要攻破此地，方法其實很多，只不過薩仁故意不提用戰俘、圍三放一這些不人道的計謀。
對此，速不台有些欣慰。
哪怕薩仁的答案在他這兒顯然是不合格的，但是卻能表現出這個孩子還沒被同族人徹底污染的善良心性。
沉默片刻後，速不台才緩緩評價道。
「雖然沒抓住重點，但是用策的方向是對的。」
隨後，他便不再提軍事方面的問題，轉而看向薩仁的臉，面容蒼老卻目光如炬。
「實話告訴我，禿罕是不是你殺的……」
看著速不台語氣平淡的問出這個問題，薩仁沒有任何在這位老者面前偽裝的意思。
和初見跨輩分長輩的草原孩子一樣，十分老實本分的承認道。
「是我動的手。」
對於禿罕的死，速不台沒有表明他的看法，他只是接著問道。
「那你想好後面該怎麼跟你父汗交代了嗎？」
此話一出，薩仁便沒了聲音。
不是他沒有對策，而是弒親這種行為，在遊牧民族的傳統中是絕對無法被原諒的重罪。
見薩仁沉默，速不台隨即嘆了口氣。
「需不需要我出面？」
此話一出，薩仁久久懸吊著的心終於還是放鬆下來。
很明顯，他今日必須得到這位軍中元帥的認可。
因為未來一旦想要爭奪汗位，他可以不得到父汗拔都生前的理解，也可以不得到其它宗王的站隊。
卻唯獨不能沒有這位六十二歲老者的支持。
西征三線，分為拔都、不里、貴由三軍。
拔都身為西征軍總帥，是成吉思汗長子朮赤的次子。
實際上所能掌控的只有朮赤家族封地的軍隊（約占總兵力的 1/4至 1/3）。
其餘大軍由窩闊台、拖雷、察合台三大家族分別掌控，形成「聯軍」性質的特殊指揮結構。
而其中跟隨西征的，便是從政治上和血緣上與拔都明面配合實際敵對的不里（第二軍統帥，宗王級，察合台長孫）、貴由（第三軍統帥，儲君級，大汗窩闊台長子）兩人。
儘管有血緣和軍令，但拔都系（朮赤系）與窩闊台系、察合台系素有積怨。
這種源自權力上的根本性矛盾，才是如今擺在薩仁面前最難以處理的問題。
至於拔都兒子的死，這其實根本就不重要。
因為想要真正繼承蒙古大統，獲得天位，擺在薩仁面前的阻礙可不止這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