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撒喜之爭(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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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孩子……我好像從未見過他在馬背上拉過弓。」

  手指間帶著用由淀金打造而成的獨戒,昔班默默摩挲著一盞奶白色的羊角杯。

  坐在高台上,留了滿臉胡辮的他望著下方馬背上挺拔的赤色身影,恍惚間仿佛看到了兄長拔都當年的一道影子。

  他默默的瞥了一眼身旁的兩位哥哥,但兩人的表情似乎沒有太大的變化。

  但是他們牢牢鎖定在下方青年身上的視線卻瞞不過昔班。

  「好好看著吧。」

  驀的,兄長拔都轉頭朝他看來,言語若有所指的提醒昔班往台下看去。

  「什麼?」

  順著這道目光,昔班很快就瞧見薩仁從伴當手中接過那把略顯沉重的長弓。

  他的手在眾多身材高大的蒙古漢子當中,算起來其實是比較小的。

  但就是這樣小且布滿粗繭的手,當沉重的硬弓被其攥到手心時,卻顯得是那麼的平穩。

  有意思……

  遠處,這一幕細節頓時就引起了五叔昔班的注意。

  他年輕時,也是整個家族中出了名的騎射好手,只不過早年受了腿疾,不能劇烈跑動。

  可那身射箭的本事經驗卻沒有被落下半點。

  作為一個馬背上的老資歷,他深知評判一個騎射手是否厲害的根本標準,手足夠穩絕對是所有射箭基礎中最為關鍵的一環。

  迎著茫茫天光,手持長弓的青年用腿夾了夾馬腹,甚至無需韁繩的刻意掌控,身下馬匹便十分有靈性地朝著預想的方向狂奔而去。

  控馬,抽箭,扭腰,搭弓……所有動作連環往復,一氣呵成。

  當著全場所有蒙古貴族甚至看場守衛的普通士卒,薩仁動作流暢至極的開啟了他的騎射表演。

  一、二、三……十一、十二……

  直到他拉弓抽中的靶子數剛好到達十五這個一般人所能達到的理論極限時,他這才堪堪停下了繼續拉弓的動作。

  坐在馬背上,薩仁自顧自的點了點頭,覺得這個數剛剛好。

  就算待會還有更厲害的人能超過這個拉弓次數,恐怕在命中率上也不能穩超他十五靶,頭位全中的漂亮數據。

  薩仁隨即用手拍了拍身下老夥計的脖頸。

  感受到從主人手掌處傳來的溫暖提醒,這匹從小被調教訓練的草原矮腳馬便立即將其載回了人群所在的空地處。

  出口旁,身為伴當的阿拉坦接過韁繩,一邊迎接薩仁一邊自顧自地感嘆道。

  「那顏,你可真厲害。」

  聽言,翻身下馬的薩仁面露奇怪的問道。

  「有嗎?」

  實際上,他依舊留有餘力。

  對此,一旁全程圍觀的貴族子弟給予了答案。

  只見在薩仁有些茫然地目光掃視下,這些人全是一股面色難看的模樣。

  因為薩仁不知道,其實這些今日敢來競爭的人當中,絕大多數人的實力也不過能堪堪開弓兩三次而已。

  像他兩位哥哥那種能夠開弓七八次的人,其實都算得上是好手中的好手。

  而在面對這位體格比自己小,看起來也更加年輕卻能不間歇十五連弓的青年面前。

  一切努力擺在天賦面前都顯得那麼的蒼白無力。

  草原上最不缺的,就是那些妄圖憑努力鍛鍊體魄而進軍被貴族看上的年輕人。

  遠處高台上,身為父親的拔都見狀,露出了不出他所料的神色。

  薩仁自出生起,這些年來暗中在部族中所做的事,其實身為父親的他都有所掌握。

  而像他這種從來不將心事放在嘴邊的性子,薩仁在某種程度上也算是遺傳了七七八八。

  父子兩一個不說,一個不問。

  除非到了必須開口的時候,否則平時沒人會選擇做一些容易糟人妒忌誤會的事出來。

  這點上薩仁與他父親拔都一樣。

  「該死!真該死!」

  空地上,剛從震驚的情緒中緩過神來不久的長兄撒里答,被薩仁精湛的騎射表演氣得臉色通紅。


  只見他強壓著心頭不忿,然後帶著隨侍伴當二話不說就離開了射箭場。

  剛一回到帳內掀開布簾,撒里答就像條發瘋的公狗般,抽出帳內的舍施爾彎刀就對著空氣一陣亂砍。

  「憑什麼?憑什麼!啊啊啊——!!!」

  語氣中帶著強烈的不甘與嫉妒。

  剛才他站在高台下,對於父親拔都在看到薩仁精彩表現時那股釋懷的欣賞模樣,直到現在都還歷歷在目。

  而他身為拔都帳下最年長的兒子,從草原部族的規矩來看,是汗位的第一順位繼承人。

  可就算如此,每每到了汗位交接的那一天,所有擁有家族血脈的繼承人也都是各憑本事爭奪汗位。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撒里答這個長兄的優勢近乎沒有。

  要是讓薩仁這小子再這麼引人關注下去,恐怕他未來的日子不會太好過。

  甚至在某一天,他被對方弄死也不無可能。

  因為就算他不願與薩仁明牌競爭,不少在他身上早早下注的人也都會揮著」鞭子」提醒他應該提早做些什麼。

  一念至此,撒里答布滿血絲的雙眼不禁變得愈發危險起來……

  ……

  在薩仁早早出場的豪華戰績壓力下,整場參與競爭的貴族漢子們都像心頭壓了一塊巨石。

  因為從薩仁躍下馬背的那一刻起,這場比試就已經變了味。

  爭奪最優質的壯奴已經不再重要,所有人的目標從這時起都變成了年長者的臉面保衛戰。

  畢竟這群出生自草原的漢子,最怕的就是被人覺得自己是個廢物。

  一個什麼能力都不行的落魄貴族,待這場西徵結束回到草原後,甚至不配擁有最基本的牧場區域與擇偶選擇權。

  這就是一個強者通吃一切的遊牧帝國。

  對弱者近乎是零容忍。

  「我兒,上前來。」

  遠處高台上,拔都極為欣慰的將台下的薩仁喊到近前。

  「父汗……」

  薩仁遵從命令緩步走上高台,顯得有些尷尬的掃了一眼身旁兩位直勾勾盯著他看的長輩。

  位於左手的斡兒答此刻正一臉興奮的盯著薩仁,仿佛看見了極為稀有的獵物,手癢得有些難以壓制。

  「小子,讓我瞧瞧你這身子到底是怎麼練出來的。」

  還未等拔都開口,終究還是忍不住的斡兒答如巨熊般高大的身影瞬間便立了起來。

  幾乎不等眾人拒絕,他直接就一把將矮他半個身子的薩仁摟起夾在腰間,然後大踏步的往高台下走去。

  見這一幕,饒是以拔都這種鎮定自如的性子也感到有些無語難言。

  他抬手制止了五弟昔班想要拉住長兄斡兒答的動作,然後勸道。

  「讓他去吧,只要不動用鐵器,就讓他們兩過過手罷。」

  說完,拔都便將視線轉向了被斡兒答帶到摔跤場內的薩仁。

  好在這是他的親哥哥,並且還是主動維護他在草原汗位的重要家族助力。

  待會在測試家族小輩時,應該還不至於會失手將其傷到吧……

  拔都如此在心底擔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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