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真正的酒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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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剛才他看我幹什麼?

  這是薩仁此時內心唯一的疑問。

  對此,他不禁轉頭看了看一旁同樣露出若有所思神色的一眾叔叔們。

  因為他們也發現了拔都剛才看向薩仁的視線。

  就在眾人陷入疑惑中時,那位原本提著滴血圓形布袋進來的突厥將領也隨之離開了營帳。

  可唯一令場中細心的人關注到的細節是——那個染血布袋竟被留了下來?!

  就在眾人疑惑時,拔都親手將袋子中的「東西」給拿了出來。

  待眾人借著火光終於看清楚那是什麼東西時,他們這才意識到拔都手裡攥著的是什麼。

  ——那是一顆特殊的顱骨。

  如同經過了特殊處理,顱骨頂端被整齊地切開,邊緣打磨過,內壁泛著清洗後特有的蒼白。

  而就是這麼一顆樣貌駭人的頭顱,很快就被在場中的某人給認了出來。

  「這……這不會是弗拉基米爾大公的頭吧?!」

  一言發出,驚得場中眾人盡皆啞然。

  仿佛知道接下來要發生什麼一般,在場中每一個年長的堂叔輩此時都順著目光,將視線轉向了老老實實坐在第二排末席上的十六歲青年。

  眼神中有可憐,有震驚,有沮喪,有不屑……

  混合著百般情緒的目光全部匯聚在此時這位只能算符合十五歲「上馬出征」年齡的青年戰士身上。

  青年有著一頭與拔都相同的紅褐色赤發,他的頭髮在篝火下泛著暗紅銅光,灰綠色的瞳孔里映著草原的雪。

  與普通的蒙古人不同,一般人往往黑髮如鬃,面孔是風蝕出的深褐色,狹長的眼睛像刀鞘里的彎刀。

  而拔都這樣的赤發,則是黃金家族血脈獨有的外貌特徵。

  這也是薩仁相對於拔都其他兩個被一同帶來征戰的兒子的不同之處。

  因為外貌極為相似的原故,在這個極其重視血脈的蒙古貴族中,哪怕長期不在部族中,繼承了黃金家族外貌的薩仁也能被拔都百分百確認是他的親生兒子。

  也就在眾人目光匯聚,神色各異的同時,拔都也順利用酒灌進了整個處理好的頭顱。

  然後在兩位侍從的跟隨下親手將其放到了薩仁面前。

  「現在當著我的面,喝下它。」

  ……

  頭骨是冷的。

  在接過頭顱的那一刻,這是薩仁心底唯一的念想。

  尤里二世——曾經的弗拉基米爾大公,三天前還在錫季河對岸指揮兩萬大軍——如今只剩下這個。

  現在它是薩仁的酒器了。

  不,還不是。

  它正被端放在薩仁身前的銀盤上,由一名臉上有疤的侍衛長監視著,靠放在桌前。

  裡面倒滿了馬奶酒,而薩仁,拔都汗的第三子,黃金家族的血脈,在所有王公、那顏和千戶長的注視下,將它緩緩舉到唇邊。

  「喝下它。」

  父親的聲音再度從七層白氈上傳來,平靜得像是在討論明天的行軍路線。

  「只有這樣,敵人的勇氣才會流進你的身體。」

  薩仁強忍著生理不適,抬起眼睛。

  拔都汗重新坐回了大帳高台,身後是代表成吉思汗直系血脈的九斿白纛。

  這一刻,火光在他臉上跳躍,照亮了那道從眉骨延伸到下頜的舊疤——十四年前,攻打花剌子模時留下的印記。

  此刻,他表情里沒有父親對兒子的期許,只有可汗對戰士的審視。

  在這一刻,薩仁的目光掃過帳內。

  左首第一位坐著斡兒答,他的大伯,父親的兄長。

  這位未來的金帳汗國可汗此刻正用粗壯的手指摩挲著金杯,眼神深得像口井。

  在他旁邊,是年輕的昔班,薩仁的堂叔,正咧嘴笑著,顯然在期待著一場好戲。

  右首則是各路宗王和那顏們。

  他們的表情被搖曳的火光分割成明暗兩派——明處是恭順,暗處是評判。

  薩仁當然知道他們在想什麼:這個在撒馬爾罕長大、會說波斯語和一點阿拉伯文的柔弱王子,真的能繼承「西征之鷹」的血嗎?


  帳外,夜色沉沉。但更沉的是風裡飄來的噁心氣味。

  那不是草原里的馨香,也不是營地的煙火氣,而是混合了焦木、血腥和某種甜膩的、開始腐敗的東西。

  那是弗拉基米爾城此時獨有的氣味。

  三天前,那裡還有兩萬人在呼吸。

  「薩仁。」

  父親又叫了一遍他的名字,這次尾音微微上挑。

  薩仁強壓住因噁心而微微顫抖的手,然後在心裡自我告誡道。

  「不能再猶豫了。」

  他隨即伸手捧起頭骨,它遠比他想像的還要沉上許多。

  眼眶處有兩個黑洞,鼻腔則是三角形的缺口,牙齒還留著,在下頜骨上排列整齊。

  尤里二世死時四十二歲,臼齒有嚴重的磨損。薩仁的拇指無意識地滑過眼眶邊緣。

  然後定住了。

  內側,右眼眶的背側,好像有什麼別東西。

  不是骨頭本身的凸起,而是……類似於鑲嵌物。

  很小,很冰涼,帶著一點尖銳的十字稜角。

  在火光無法直射的陰影里,那東西泛著微弱的金屬光澤。

  薩仁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這是?」

  然而就在薩仁動作即將僵住的這一刻。

  大帳的門帘被粗暴地掀開。

  冷風裹著一道身影,跌跌撞撞的沖了進來。

  那人渾身是血,鎖子甲破裂,頭盔不知去向,臉上糊著血和泥,只有一雙眼睛亮得駭人。

  他撲倒在火盆前的地毯上,胸膛劇烈起伏,張著嘴,卻發不出聲音。

  是前軍探馬。

  薩仁很快就認出了他甲冑上的特殊紋樣——速不台元帥麾下的精銳斥候。

  「汗……」

  那人終於嘶啞地擠出字句,「切爾尼戈夫……全軍……」

  聽言,拔都瞬間從白氈上直起身。

  「給我說清楚!」

  斥候努力的抬起頭,他眼神渙散了一瞬,又猛地凝聚,像瀕死的人抓住最後一絲光亮。

  「鬼……是鬼……全軍覆沒……速不台元帥的偏師……在切爾尼戈夫城下……他們從霧裡來……蒼白的……馬……不……」

  男人語無倫次,牙齒打顫。

  「到底多少人?!」

  斡兒答厲聲問。

  「不……他們不是人……」

  斥候的眼神徹底渙散了。

  「是鬼……來自雪林里的鬼……他們走過……我們的勇士就開始殺自己人……砍自己人……血……到處都是血……」

  頃刻間,帳內死寂。

  速不台的偏師——兩千最精銳的草原輕騎,成吉思汗時代留下的百戰老兵,西征路上踏平了十幾個城邦的不敗之師。

  你給我說全軍覆沒了?

  「敵軍有多少?」

  人群中的昔班聞言臉色陰沉地站了起來,手當場就按在了刀柄上。

  「不……不知道……」

  斥候的聲音越來越低,「霧……霧吞沒了他們……然後……就有聲音……在腦子裡說話……讓我們……殺……」

  言至於此,他的頭突然垂了下去,不動了。

  侍衛見狀立馬上前探了探他的鼻息,抬頭看向拔都搖了搖頭。

  「死了,汗。傷得太重。」

  死寂重新籠罩大帳。

  但這次,死寂里有了別的東西。

  一種冰冷的、黏膩的東西,順著每個人的脊背緩緩往上爬。

  薩仁看見幾位那顏的手在微微發抖。

  那不是恐懼,是憤怒,是難以置信,是一種更原始的東西:對無法理解之事的憎惡。

  拔都雖然也皺眉,但他最終還是冷靜了下來。

  他的身體在火光中投下巨大的陰影,籠罩了整個大帳。

  沒有看死去的斥候,沒有看任何人,目光穿過飄搖的火焰,望向帳外南方的黑暗——切爾尼戈夫公國的方向。

  然後,他轉過頭,看向薩仁。

  薩仁此刻仍舊捧著頭骨酒杯,酒液在眼眶裡正偷偷往地上灑落。

  「我兒。」

  拔都說,聲音平靜得可怕,「你聽見了?」

  薩仁見狀,表情有些僵硬地點了點頭。

  「你既已飲下勇士之血,」

  拔都的目光隨即落在他手中的頭骨上,又緩緩抬起,盯住他的眼睛,「就該為勇士雪恥。」

  他抬手,指向南方。

  「帶上你的衛隊。去切爾尼戈夫。找出那些『鬼』。」

  「然後,」

  拔都的聲音像磨過的刀鋒。

  「把他們的頭骨帶回來。我倒要看看,敢對抗長生天之鞭的東西,長什麼模樣。」

  這一刻,薩仁感覺手中的頭骨重若千斤。

  酒液從眼眶裡溢出,沿著他的手腕緩緩往下流,溫熱,像血。

  他低下頭,避過父親的目光,也避過頭骨那兩隻空洞的眼睛。

  在火光無法照見的陰影里,他右手的指尖,正緊緊掐著掌心。

  掌心裡,是從尤里二世頭骨眼眶內側,生生摳下來的那枚金屬片。

  它的邊緣刺進了他的皮肉。

  很疼。

  但更疼的是,當那枚帶著斯拉夫銘文的金屬片刺進血肉的瞬間,薩仁的腦海里,響起了另一句話。

  不是父親拔都的命令。

  不是帳內任何人的聲音。

  而是剛才,在指尖觸碰到銘文、在酒倒進頭骨、在斥候衝進來的那個混沌瞬間,他仿佛在尤里二世那兩個黑洞洞的眼眶深處,看見了一閃而過的、用羅斯語寫成的、只有他能「聽見」的低語:

  「找到其他的十字碎片,在他們毀掉另一座聖城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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