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我有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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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宇的腦子現在很亂。

  林薇說的每一個字單拎出來他都認識,湊在一起也聽得懂。

  但他就是不願意懂。

  因為懂了,就意味著他過去二十二年的人生全是假的。

  他看到的是假的、聽到的是假的、聞到的是假的…

  他從小到大所經歷的一切,實際上是他的大腦一直在給他播放一部只有他自己才能看到的電影。

  編劇是他、導演是他、主演是他…

  唯一的觀眾也是他。

  而且,林薇剛才說的那句話確實沒錯。

  她現在巴拉巴拉講的這些病情,當年精神病院醫生確實也跟他講過。

  那個戴眼鏡的中年男醫生,叫什麼名字想不起來了。

  姓什麼來著…好像是姓徐?

  對,徐醫生。

  徐醫生比林薇更翻來覆去地、苦口婆心地勸他。

  每天三次的心理治療,每次1個小時,雷打不動。

  「小宇啊,你這是典型的妄想性虛構,伴虛構性記憶障礙。」

  「你要正視自己的病情,不要逃避。」

  「你越逃避,病情就會越嚴重。」

  「你越是把那些虛構的東西當成真的,你的大腦就越分不清現實和想像…」

  「這是一個惡性循環。」

  江宇每次都使勁兒點頭。

  點得特別誠懇,誠懇到徐醫生一度以為他是所有病人里配合度最高的那一個。

  「但你不要擔心,這個病又不是什麼絕症和罕見病。」

  「只要你吃藥配合治療,很快就能好起來的」。

  「你還年輕,恢復能力強,神經可塑性高,預後效果比那些年紀大的病人要樂觀。」

  「六個月,最多一年!我保證你最多一年就能回學校。」

  「來,舌頭伸出來,我看看你有沒有藏藥。」

  江宇每次都乖乖張嘴讓對方檢查。

  舌頭抬起來,舌下空空蕩蕩,腮幫子也被棉簽撥開看過。

  沒有藥片藏在牙齦和嘴唇之間。

  徐醫生檢查得很仔細,手電筒的光打在江宇口腔里,把他嘴裡的每一寸黏膜都照得清清楚楚。

  看完之後,徐醫生滿意地點點頭,在病曆本上寫幾個字。

  大概是「患者服藥依從性良好」之類的。

  其實他根本沒吃。

  他把藥都咽到嗓子眼靠後的位置。

  大概在舌根最深處、軟齶和會厭交界的那塊區域。

  藥片被唾液潤濕之後會變得黏糊糊的,剛好能粘在那塊黏膜上。

  不會掉下去也不會被嗆到。

  但那種異物感會讓人有強烈的乾嘔衝動。

  就像刷牙時牙刷捅得太深,小舌頭被碰到之後那種條件反射的痙攣。

  江宇為了不吃藥特意練了這門本領。

  最開始那幾天,他每天都要對著廁所的鏡子練習。

  張著嘴,把一粒維生素片往舌根塞,塞進去之後憋著不yue出來。

  憋到眼眶發紅、鼻涕都流出來了也不放棄。

  後來,他的舌根肌肉學會了放鬆、吞咽反射被重新編程。

  藥片可以精準地粘在舌根最深處而不會觸發嘔吐機制。

  江宇就這樣逃過了每天的吃藥環節。

  因為他很清楚,自己根本沒病。

  沒病吃什麼藥?

  癔症?

  妄想症?

  放屁!

  老子沒病!

  在精神病接受治療整整一年時間,徐醫生給他開的藥他都拿去餵狗了。

  他沒有虐待小動物。

  而是在幫小動物治病。

  精神病院徐醫生養的那隻泰迪見誰都不叫,非常溫順。


  它只有見了江宇嗷嗷叫。

  這不純純有病麼?

  江宇覺得這狗有狂躁症,正好精神病院給他開的藥治這個。

  於是他就把藥都餵給那隻泰迪了。

  說來也怪…

  經過一年的投餵治療,那隻泰迪的病情得到了好轉。

  它不再對江宇嗷嗷叫了。

  它現在見誰都叫。

  後來從精神病院「刑滿釋放」出來之後,雖然江宇還是覺得身邊有很多東西是突然多出來的。

  可他從來沒有覺得是自己的問題。

  從那時起,江宇就堅信是這個世界出了問題。

  周圍人跟他說一些突然多出來的東西,他假裝很平靜的接受。

  但假裝是一回事,相信是另一回事。

  他從來沒覺得自己有病。

  一次都沒有。

  那些藥他可以不吃、那些話他可以不聽、那些診斷報告他可以選擇性遺忘…

  他始終堅信,他是唯一醒著的人。

  就好像所有人都被催眠了,只有他還睜著眼睛。

  世界就是一個巨大的狼人殺。

  天黑請閉眼?

  他從來都沒有閉過。

  他始終睜著眼睛觀察身邊的一切。

  這種感覺既孤獨又傲慢,既是詛咒也是特權。

  是一份他不想要卻又不得不扛著的清醒。

  這個信念陪著他從青春期走到了成年、從高中走到了大學、從大學走到了畢業。

  他靠著這個信念撐過了無數個失眠的夜晚。

  撐過了那些被譚世林盪鞦韆的噩夢驚醒之後盯著天花板等天亮的凌晨。

  結果就在前兩天,讓他道心不穩的事情出現了。

  家裡突然多出來了個妹妹。

  這個妹妹不是他一個人看到的。

  所有人都看到了。

  張桂琴認識江檸,說他們兄妹感情好,從小一起長大…

  小區裡的鄰居都認識她,每次碰見她都誇她漂亮、懂事…

  燒烤店老闆都被她融化了贈了兩個烤餅…

  自己的手機里存滿了她的照片、備忘錄里記滿了她的日常、房子從一居室變成了兩居室…

  他的整個世界都被這個妹妹填滿了,只有他的記憶還是一片空白。

  這種感覺和以前完全不一樣。

  一棵樹、一座橋、一個籃球場…這些東西不會叫他「哥」。

  妹妹會主動靠近他、鑽進他的生活、把他的拒絕和冷漠一點一點地吸進身體裡…

  然後在某個他不經意的瞬間呼出來變成一句哽咽的「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江宇第一次感到動搖,就是因為這句話。

  從那時起,他心裡其實就已經有些懷疑了。

  著名的植物學家劉華強曾經說過。

  當你懷疑一個瓜是不是生瓜蛋子的時候,這個瓜在你的心裡就已經不保熟了。

  所以你劈開不劈開他已經沒有意義。

  懷疑一旦產生,罪名就已經成立。

  直到他現在親自經歷了「彧山事件」之後…

  他終於產生一種不想再懷疑的想法。

  準確說是面對現實。

  「所以…我真的有病麼?」

  「從小到大我看到那些突然冒出來的東西,其實真的原本就存在?」

  「一旦我發病,腦子裡那根弦搭錯了,搞不清楚現實和虛構,所以才覺得它們不存在?」

  「東西和地點還好說。」

  「樹也好、橋也好、籃球場也好…」

  「這些東西沒有感情。」

  「都是死的。」

  「但,人不一樣。」

  「如果這麼說的話…」

  「梁志超和妹妹也是一直都存在的?」

  「只是因為我精神有問題,所以才不認得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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