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章 帶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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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0章 帶魚

  三月初,海上的風沒那麼硬了。

  枇杷樹開始抽新葉,嫩黃嫩黃的,和冬天墨綠的老葉子疊在一起。

  阿光把碎貝殼圍圈重新整理過一遍,被風吹歪的貝殼一顆顆按回去,又拿稻草在樹根上鋪了一層。

  江海平蹲在礁石上算帳。

  集中檢修已經收了尾,河口村最後兩條板昨天下了水。

  他把記帳本攤在膝蓋上,拿指甲順著銅墊片庫存那一欄往下劃。

  新採購的二十個銅墊片入庫以後沒再斷過檔,借舊貨鋪的那五個已經還回去了,阿光在借用登記本上拿紅筆整行劃掉。

  舊密封墊入庫了一批,是丁福貴送來的那兩箱,手續齊全。

  他把銅墊片那頁翻過去,翻到賒帳頁。

  賒帳頁已經很長時間沒添新名字了,紅筆划過的線越來越多,沒劃掉的只剩最後一條院門口的海堤上傳來自行車鏈條的響聲。

  丁海峰騎著舊二八從白沙口方向回來,后座上綁著個舊紙箱,紙箱拿塑料布裹著,繩子勒得緊。

  他把車支在枇杷樹邊上,把紙箱搬下來擱在石板上。

  「舊貨鋪送來的。不是舊件。」丁海峰把塑料布揭開。

  紙箱裡是帶魚,銀閃閃的,每條都有兩指寬。

  魚鰓還鮮紅,眼睛亮著,是今天早上才打的。

  帶魚上面擱著一小袋蝦皮,拿舊報紙包著。

  「舊貨鋪老闆姓陳,他說這批帶魚是自己家漁船打的。

  年前服務站銅墊片斷了,他幫忙應急借了五個,後來服務站還回去的時候把借用的墊片全擦乾淨、拿油紙包好才還的,還給他的時候備註欄寫了歸還日期和經手人。

  他說這種事在碼頭上少見。服務站做事規矩,他想交個長遠來往。」

  丁海峰從帶魚底下翻出半張舊報紙,報紙上拿鉛筆歪歪扭扭寫了幾行字。

  大意是帶魚和蝦皮送給服務站,以後有報廢手續齊全的舊件優先送服務站。

  江海平蹲在石板上看那半張舊報紙。

  鉛筆字旁邊畫了個圈,圈裡寫了個「陳」字,大概是當簽名用。

  他把舊報紙折好放進口袋,從帶魚堆里拿起一條翻過來看了看魚鰓,又放回去。

  「帶魚阿光拿去灶屋。蝦皮給老孫頭留著。」江海平站起來。

  把記帳本翻到舊貨渠道那頁,在旁邊加了一行:舊貨鋪陳老闆,白沙口。

  以後舊件來源登記寫全名。

  他合上本子放進工裝口袋,手碰到那半張舊報紙。

  舊報紙上密密麻麻記了快一整年了,從洪老三冬至前還一半,到老陳年前還清,到團體第二,到借用應急銅墊片,到專題研究十五條。

  他把舊報紙往口袋裡塞了塞,靠著枇杷樹幹看丁海峰把帶魚搬進灶屋。

  林秀娥正從灶屋門口端出搪瓷盆,盆里是剛調好的桐油灰。

  集中檢修結束了,她把捻縫工具包放回石棉瓦棚子裡,鑿子刃口拿棉紗蘸了桐油擦了一遍,卡尺合攏放回盒子裡。

  邱長海送的那兩枚核桃她一直放在工具包最上面,隔著布面能摸到兩個圓鼓鼓的凸起。

  她看見丁海峰抱著帶魚進來,把搪瓷盆放在灶台上,接過紙箱。

  「帶魚新鮮。中午煎幾條。」林秀娥把帶魚一條條拿出來排在搪瓷盤裡,魚鱗銀閃閃的,沾在手指頭上甩不掉。

  她從灶台底下拿出鹽罐子,鹽罐子裡還有大半罐粗鹽,是過年時候買的。

  她捏了一小撮鹽撒在帶魚上,魚皮上的銀膜被鹽粒一激,微微縮了一下。

  阿海從車間裡跑過來,蹲在灶屋門口看林秀娥煎帶魚。

  鐵鍋里的油是過年熬的豬油,已經凝成白花花的一層,鍋鏟鏟了一塊放進鍋里,油慢慢化開,滋滋響。

  帶魚段下鍋,焦香味順著灶屋門縫往外飄。

  阿海吸了兩下鼻子。

  「帶魚哪來的。」

  「舊貨鋪陳老闆送的。」丁海峰靠在灶屋門框上。

  「舊貨鋪還送魚?」阿海歪過頭。


  「服務站還墊片的時候每一塊都擦乾淨、拿油紙包好,還寫了歸還日期。人家覺得服務站做事規矩。」江海平從枇杷樹底下走過來,蹲在灶屋門口的石階上。

  煎帶魚的焦香味越來越濃,帶魚皮在油里慢慢變成金黃,邊緣有點焦,林秀娥拿鍋鏟翻了個面。

  中午吃飯的時候,灶屋門口的石板上擺了一圈搪瓷缸子。

  帶魚煎得外焦里嫩,每人分了兩段。

  阿海把帶魚段夾起來吹了兩下,一口咬下去,燙得直哈氣。

  阿光端著缸子坐在碎貝殼圍圈邊上,拿筷子把帶魚刺一根一根挑出來放在石板上。

  丁海生蹲在新車間門口,把帶魚放在搪瓷缸子蓋子上,慢慢吃。

  洪小兵從碼頭跑回來,褲腿上沾著干海藻,接過林秀娥遞來的帶魚,站在枇杷樹底下三口兩口吃完,把魚刺埋在碎貝殼圍圈底下當肥料。

  老孫頭不知道什麼時候來的。

  他站在院門口沒進來,手裡拎著布兜,往灶屋門口看了一眼。

  林秀娥端著一碟煎帶魚走過去,他接過去夾了一塊放進嘴裡,嚼了兩下點了一下頭。

  從布兜里掏出兩片薄荷葉放在灶屋門口的石板上,把布兜里剩下的蝦皮拿出來擱在灶台上,和老陳送的那袋蝦皮放在一起。

  「回去餵雞。」老孫頭轉身走了,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看灶屋窗台上那四盆桐油灰。

  濕布蓋得嚴嚴實實,盆子排得整整齊齊。

  下午收工以後,老方蹲在車間門口擦第三塊木牌。

  抹布在「標準化建設試點單位」那幾個字上來回蹭了好幾遍。

  他把三塊木牌擦完,直起腰來把抹布搭在水瓢上。

  江海平從工作檯那邊走過來,把記帳本擱在枇杷樹根上。

  他把賒帳那頁翻到最後一條沒劃掉的名字上。

  「最後一條了。」

  老方把煙從嘴上拿下來,蹲下來看。

  賒帳頁上那最後一條名字下面是一串數字,還款日子是年前,後來改成了清明前。

  他看了好一會兒。

  「這人不是不還。是沒錢。他家的船去年被颱風打了以後一直在修,補網的錢都是借的。」老方把煙叼回嘴裡。

  「我知道。」江海平把記帳本合上。

  他把手伸進口袋碰到那半張舊報紙,折得方方正正。

  舊報紙上第一行還是洪老三冬至前還一半。

  洪老三年前已經把剩下那一百五還了,三嬸的鐲子贖回來了。

  他現在開著那條漁船跑運輸,供銷社的更正函夾在運輸合作名錄里,沒人再拿假化肥的事壓他。

  清明前最後這條帳,服務站不催。

  但帳本上沒劃掉的名字就在那兒擱著,每天翻一頁都看得見。

  他靠在枇杷樹幹上,看著海面上幾艘漁船正往回趕。

  柴油機的突突聲隔著海風傳過來,悶悶的,像從很遠的地方在往這邊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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