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年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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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臘月二十三,月亮島颳了一夜的風,天亮以後風停了,海面平得像塊灰藍色的布。

  老方第一個到服務站,把三塊木牌挨個擦了一遍,掃乾淨院子,蹲在車間門口點了根煙。

  今天是掃房的日子,服務站里里外外都要打掃一遍,這是老規矩,廠房、車間、船排,一年到頭積下來的灰和油泥,都得在過年前清乾淨。

  阿光第二個到,手裡拎著從家裡帶來的竹掃帚和抹布。

  他把舊件倉庫的窗戶全部打開透氣,貨架上的舊件一樣一樣搬下來,拿棉紗把架子擦乾淨,再按編號把舊件搬回去。

  登記本上的年終盤點已經寫完了最後一筆,今年翻新件賣出去了幾十件。

  舊件庫存比去年翻了將近一倍,他在備註欄里寫了一行字:本年度舊件循環使用率較去年提升,待報廢件全部編號存檔。

  老方帶著阿海和洪小兵打掃車間。

  工作檯上的扳手全部拆下來拿柴油洗一遍,洗完了再按型號掛回工具牆。

  行車軌道拿棉紗擦了一遍油泥,試運行了兩趟,滑車順順噹噹沒有卡頓。

  地溝里積了大半年的油泥最費工夫,洪小兵蹲在下面拿鏟子一點一點刮,刮完了再拿拖把蘸柴油拖一遍,拖完了地溝露出水泥的本色。

  洪小兵從地溝里爬上來,褲子上蹭了好幾道油泥。

  他蹲在車間門口喘了口氣,阿海遞給他一缸子水,他接過來灌了好幾口。

  這幾天培訓班的實操課輪到他當助教,新學員比他剛來時還笨,有人把高壓油管接頭擰反了,有人拆噴油嘴忘了記順序。

  洪小兵一個一個糾正,說得最多的話是「螺紋要對正了才能擰,歪了硬擰就滑絲」,這話是丁海生當初教他的,現在他又教給新來的人。

  阿海問他當助教怎麼樣,洪小兵把缸子放在石墩上,說比拆齒輪箱累,拆齒輪箱只管自己手上的活,當助教得盯著好幾個人的手。

  下午,林秀娥把灶屋從裡到外擦了一遍。

  窗台上那幾盆桐油灰重新換了濕布,靠牆的櫥櫃裡碗筷重新清點了一遍,有兩個搪瓷碗磕掉了漆,她拿砂紙磨了磨毛邊放在一邊。

  灶台擦得鋥亮,鐵鍋拿鋼絲球刷了一遍,鍋底的黑灰刮下來厚厚一層。

  阿光忙完舊件倉庫的盤點,又把院子裡的枇杷樹根重新壘了一遍碎貝殼。

  王存志送來的那棵最早種下的枇杷苗,現在樹幹已經有手腕粗了,枝頭上掛著幾個青綠色的花苞,等開了春天就要開花。

  旁邊那幾棵小的也長了半人高,葉子被海風吹得沙沙響。

  大的那棵旁邊又冒了一棵新苗,兩片嫩葉從碎貝殼圍圈裡探出來,阿光拿小鏟子鬆了鬆土,澆了半瓢水。

  臘月二十六,王存志騎著摩托車來了一趟。

  他把車停在院門口,從后座上解下一個帆布包,裡面是省里剛下來的幾份文件。

  一份是年終評比的正式通知,月亮島服務站被評上了全省漁船維修行業的先進單位,年後再開表彰會。

  另一份是明年的培訓補貼預算批覆。

  他把兩份文件遞給江海平,蹲在車間門口點了根煙,說孫局長讓他帶句話,明年省里要搞漁船維修行業的標準化考核,試點單位第一批參加,月亮島排在最前面。

  江海平站在車間門口,翻看著手裡的紅頭文件。

  牆上並排掛著「省漁業系統定點維修點」和「標準化建設試點單位」的牌子。

  他還記得幾年前牌子剛掛上去那天,老方蹲在車間門口抽菸,說掛牌子是給外人看的,修船是給自己乾的。

  現在服務站背靠著省里豎起來的信條,又拿到了新添的紅頭文件,沉甸甸的。

  江海平把兩份文件放進抽屜里,和老方商量了一下,把省里標準化考核的事跟他說了。

  老方聽完點了點頭,說設備台帳、安全生產記錄、客戶回訪、學徒培訓檔案,這幾樣服務站都有,阿光的登記本就是台帳。

  維修記錄從第一本寫到第六本,設備清單他心裡有數,客戶回訪記錄本上每一頁都有船東的簽名或手印。培訓檔案也是最紮實的一本。

  從第一本登記本上阿海寫的「齒輪三個、軸承五個、舵杆兩根」,到現在洪小兵帶的新學員留下的實操評語,一份都沒丟過。


  傍晚收工以後,江海平把年終總結的材料從頭到尾整理了一遍。

  服務站開了好幾年,從三間破石頭屋到現在,修了幾百條船,翻新業務開了頭,培訓點教出去了好幾批學員。

  他把材料摞整齊裝進檔案袋裡,明天讓王存志帶到縣裡備案。

  窗外枇杷葉在夜風裡輕輕碰著葉片,灶屋裡林秀娥在給老孫頭留的那個搪瓷缸子泡茶,碼頭那邊傳來漁船歸港的汽笛聲,低沉悠長。

  臘月二十八,江海平回了趟家。周周媽在廚房裡忙了一下午,做了紅燒帶魚、蒜蓉青菜、排骨湯,又蒸了一屜白面饅頭。

  江衛國坐在客廳看報紙,還是那把藤椅,每次回家他都坐在那裡,藤椅扶手磨得發亮。

  江海平推門進去的時候他摘下老花鏡,把報紙折好放在茶几上,眼鏡擱在報紙上面。

  江海平把車筐里的東西拎到桌上,林母曬的蝦皮,服務站自己種的小白菜,還有兩罐枇杷罐頭。

  江衛國看了一眼罐頭,說去年的還沒吃完。

  江海平說這是今年新熬的,秀娥讓帶的。

  江衛國嗯了一聲,把罐頭往茶几邊上挪了挪,騰出位置放茶杯。

  晚飯桌上,周周媽給江海平夾了塊帶魚,又把排骨湯里的排骨舀了好幾勺放進他碗裡,說他瘦了,在服務站肯定又沒好好吃飯。

  江海平說林秀娥天天送飯,沒餓著。

  周周媽說秀娥那丫頭手巧,魚丸湯熬得比她還好,上回她在服務站看見林秀娥在灶屋裡忙活,圍裙上沾著麵粉,鍋里煮著魚丸,灶台上還擺著幾盆調好的桐油灰。

  她一邊煮湯一邊調灰,兩樣都不耽誤,一看就是會持家的姑娘。

  江海平把帶魚放進嘴裡慢慢嚼,沒有接話。

  周周媽又夾了塊排骨放進他碗裡,排骨落在米飯上,輕輕壓出了一個淺窩。

  江衛國夾了塊青菜,問服務站明年有什麼打算。

  江海平說省里明年要搞標準化考核,服務站是第一批試點,設備台帳、安全生產、客戶回訪、培訓檔案,幾樣資料都在準備。

  翻新業務穩定了,明年打算把車間西邊的空地平整出來多架一條船排。

  培訓點已經教出去了好幾批學員,王存志那邊提了個建議,說可以多培養漁民里的年輕學徒,讓他們能獨立排查常見故障。

  江衛國聽完點了點頭,說培訓的事可以讓阿海多帶帶。

  江海平把碗裡最後一口飯吃完。他知道父親的意思,服務站的核心是手藝,手藝得傳下去。

  阿海現在能獨立帶隊了,洪小兵也能帶新學員了,阿光焊工雖然還沒出師但平角縫已經焊得像模像樣。攤子大了,每個人都要能獨當一面。

  江衛國放下筷子,轉頭看了眼窗外。

  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枝丫在暮色里輕輕晃著,他停了好一會兒,才像順便想起什麼似的開口:「什麼時候把秀娥帶回來看看。」

  不是問句,是陳述。

  江海平說行。

  周周媽手裡正在舀湯的勺子頓了一下,湯汁從勺沿晃出來兩滴落在桌面上。

  她把排骨舀進江海平碗裡,什麼也沒說,但眼角紋全舒展開了。

  除夕夜,江海平是在服務站過的。

  林母親手包了好幾百個餃子,豬肉白菜餡和鮁魚韭菜餡兩種,麵皮是白面摻了一點地瓜面,擀得薄厚均勻。

  老陳扛著那口鐵鍋來了,鍋底燒得漆黑鍋沿擦得鋥亮,他把鐵鍋架在院子裡,松枝在鍋底下燒得噼啪響。

  老方從鎮上買了豬肉和帶魚,還有一塑料桶散裝白酒,邱長海從家裡搬來摺疊圓桌,林秀娥把碗筷擺好,搪瓷碗在桌上排得整整齊齊。

  天剛擦黑,月亮島碼頭上有人放鞭炮。

  阿光從兜里掏出幾個炮仗,拿燒火棍從爐子裡夾了一塊炭,往炮仗上一戳扔出去,炮仗在礁石上炸開,火星濺到海水裡嗤的一聲滅了。

  洪小兵也掏出一個學著他的樣子戳了一下扔得遠,掉進石槽里炸起一朵小水花。

  老方罵別炸到船上,阿光說不炸船,炸魚。

  餃子煮好了,老陳把熱氣騰騰的搪瓷盆端上桌,醋倒在粗瓷碗裡,蒜瓣拍碎了扔進去。


  老方把散裝白酒擰開,一人倒了半碗。

  邱長海端起來聞了聞,說這酒跟去年一樣沖。

  老方說沖就對了,過年就要喝沖的。

  丁海生坐在角落裡端著碗慢慢喝,難得笑了一下,宋師傅和小周坐在棚子門口的石墩上,洪小兵給他們端了兩碗餃子過去,又回來夾了塊帶魚塞進嘴裡。

  飯後,阿光和洪小兵在院子裡放剩下的鞭炮,丁海生蹲在車間門口看著,老方和邱長海坐在石墩上,一人一根煙,菸頭在暮色里一明一暗。

  林秀娥把灶屋裡的碗筷收拾好,擦乾手走出來,端了最後一碗餃子坐到江海平旁邊。

  碗裡餃子已經不冒熱氣了,她低頭一個一個吃,吃到最後一個忽然說,服務站今年比去年熱鬧了。

  江海平想起前幾年的除夕,那時候服務站還叫修船點,只有他和老方、邱長海三個人。

  老方蹲在車間門口抽菸,他坐在礁石上算帳,邱長海在昏暗的燈光下磨那把舊鑿子。

  如今院子裡燈火通明,灶屋裡的蒸汽一直沒斷過,枇杷樹長到了腕口粗,舊件倉庫里登記本摞了好幾本,培訓班的學員換了一撥又一撥。江海平說以後還會更熱鬧。

  林秀娥把最後一個餃子夾進他碗裡,站起來往灶屋走。

  走到門口又回頭,說明天早上包包子,蘿蔔絲蝦皮的,你早點來。灶屋的窗上映著她低頭揉面的影子,麵團在案板上來回翻滾,被揉得光滑。

  江海平在院牆口子的礁石上坐了好一陣。

  遠處的鞭炮聲漸漸歇了,海面上漁火星星點點。

  服務站院子裡還亮著燈,枇杷樹上的花苞被月光照得微微發亮,阿光拿碎貝殼圍的那幾圈還留著水漬。

  海浪輕輕拍著石槽,一下,一下。

  明天是正月初一,林秀娥要包蘿蔔絲蝦皮的包子,過幾天春汛就要來了,服務站又要忙起來。

  他把搪瓷碗放在礁石上,站起來往車間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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