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淤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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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現場會開完的第三天,服務站門口那條航道出了毛病。

  毛病不是船的毛病,是海的毛病。

  月亮島碼頭出去的石槽航道,這兩年進出船多了,螺旋槳攪起來的泥沙一年一年往兩側推,慢慢在石槽外側堆起一片淺灘。

  漲潮的時候看不見,潮水一退就露出來,灰黑色的淤泥灘上混著碎貝殼和海草,太陽一曬泛著咸腥的光。

  這片淺灘夏天的時候還小,漁船進出不礙事,但秋汛以後潮水改了流向,淺灘一夜之間往航道中間移了好幾米,最淺的地方退潮時水深不到一尺。

  先是老陳家的船進來的時候蹭了底。

  老陳站在船頭拿竹竿往下探,竹竿插下去半截全是淤泥。

  他把船慢慢開進去,上了碼頭以後蹲在纜樁旁邊抽了好一陣煙,然後走到服務站門口喊了聲方師傅。

  老方正在車間裡換水泵軸承的密封墊,聽見喊聲抬起頭,手上的機油沒來得及擦就跟著老陳去了碼頭。

  他蹲在礁石上看了看航道,潮水正往外退,石槽外側那片淺灘露出水面,面積比上個月大了不少,航道最窄的地方被淤灘擠得只剩原來的一半寬。

  老方看了好一陣,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碎石末,讓江海平也過來看看。

  江海平蹲在他旁邊,順著老方的手指方向看過去,陽光下那片淤灘邊緣已經逼近了航道中線,一艘滿載的運輸船吃水深,過這段航道稍微偏一點就得擱淺。

  「得清淤。」江海平站起來,把手裡拿著的扳手遞給阿海,「趁著還沒出大事,先把航道清出來。」

  清淤的消息傳出去以後,月亮島的漁民一個接一個來了服務站。

  老陳第一個到的,扛著鐵鍬蹲在碼頭邊上說他的船早上蹭了底,這淤不清理以後誰還敢往外跑。

  老馬扛著鐵鍬跟在後面,說秋汛剛過春汛還沒來,趁著閒把航道清出來,省得到了漁汛再出亂子。

  老孫頭也來了,手裡拎著個竹筐,說挖淤他干不動重活,拿筐撿撿碎石頭還行。

  洪小兵跑回洪家島叫了幾個年輕人坐輪渡過來,每人手裡都拿著鐵鍬和撬棍。

  老周推著舢板過來,船上裝著好幾把鐵鍬和幾個竹筐。

  阿光從舊件倉庫搬了一箱搪瓷缸子和一桶涼開水放在堤壩上,林秀娥把灶屋裡的海菜包子端了一屜出來,說乾重活得吃飽。

  江海平站在碼頭邊上,把清淤的人分了兩組。

  一組跟著老方和阿海,負責挖航道中間的淤沙,把淺灘整體往下挖深,讓航道寬出來。

  另一組跟著他和丁海生,負責清理航道邊緣的礁石碎片,那些碎礁石是這兩年潮水衝進來的,混在淤泥里,鐵鍬鏟上去噹噹響,不清理掉以後船底還會蹭。

  他自己脫了鞋踩進淤泥里,泥是灰黑色的,踩下去軟軟地陷到小腿肚,太陽曬了一上午,表面幹了一層硬殼,踩破了底下還是濕的。

  他拿鐵鍬往深處捅了一鍬,鐵鍬碰上硬物,發出一聲沉悶的碰撞。

  又一塊礁石碎片,個頭比上回的略小些,卡在航道邊緣的淤泥里,半截露在外面,半截埋在泥下。

  「這有礁石。」江海平把鐵鍬插在礁石旁邊,蹲下來拿手把礁石周圍的淤泥往外刨。

  丁海生拎著撬棍走過來,撬棍頭插進礁石底下,兩個人同時往下壓,礁石動了動但沒挪位置。

  老陳從旁邊過來幫忙,三個人一起壓撬棍,礁石鬆動了,從淤泥里翻了出來,濺起的泥水糊了江海平半條褲腿。

  洪小兵和阿光把那塊礁石抬起來搬上舢板,舢板上已經堆了好幾塊大小不一的礁石碎片,等清完了統一運到礁石灘上,留著修船排用。

  航道中間,老方帶著阿海和幾個漁民一鍬一鍬往下挖。

  淺灘的淤沙積了小半年,表層是灰黑色的淤泥,挖下去半尺深就變成了黃褐色的沙土,混著碎貝殼和海蠣子殼。

  鐵鍬鏟在貝殼層上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聽著牙酸。

  老方把煙叼在嘴裡沒點著,一鍬一鍬鏟得又穩又准,鏟起來的淤沙甩進竹筐里,洪小兵帶著人一筐一筐往外抬,倒在礁石灘後面那片空地上。

  那片空地上堆了好幾堆淤沙,等著晾乾了以後摻上碎石墊船排用。

  林父把平安號開過來停在航道旁邊,船上的水泵接了膠皮管,往航道兩側的礁石上沖水,高壓水流把礁石縫裡積的泥沙沖鬆了,再鏟就省力得多。


  林秀娥的弟弟站在船頭扶著水管,水柱衝出去濺起的水花被海風吹散了,落在旁邊挖淤的人身上,涼絲絲的。

  老陳抹了把臉說不礙事,正好涼快。

  挖到中午,太陽升到頭頂了,碼頭上一片明晃晃。

  林秀娥把海菜包子和魚丸湯端到碼頭上,幾個人蹲在礁石上吃。

  老陳咬了口包子,說這包子比平時好吃,看來幹活就是開胃。

  阿光端了碗魚丸湯蹲在旁邊,問這片淤灘以前怎麼沒這麼嚴重。

  老方把煙點著了吸了一口,說碼頭航道以前船少,潮水一天兩趟來回沖,航道自己就清了。

  後來在這邊圍堤修碼頭,潮水沖的方向變了,淤沙才慢慢積起來的。

  以前不治本,現在得每年清一回。

  江海平在旁邊聽著,把這話記在心裡,打算以後每年秋汛和春汛之前把航道提前查一遍。

  下午接著干。

  淤沙鏟了好幾方,航道外側終於露出底下硬實的礁石底。

  老方蹲在最前面,拿手摸了摸礁石表面,說這是老礁石,結實著,以後船底蹭上去也不怕。

  礁石底清理出來以後,航道最窄的地方比上午寬了一倍不止,一艘二十噸的漁船滿潮時進出不再受限。

  後面的活就是怎麼把那片礁石碎片底下的沙基掏穩:丁海生拿撬棍往探到的幾處沙層反覆壓實,阿光又在靠石槽一側多壘了一道碎石護坡。

  江海平蹲在護坡盡頭用拳頭敲了敲石面,確認都踩不松以後才直起身。

  傍晚,潮水慢慢漲回來,淹過新清理出來的礁石底,淹過上午還露在外面的淺灘,淹過了航道兩側的碎石堆。

  平安號從碼頭開出去試了一圈,吃水線穩穩噹噹,船底沒有再蹭到任何東西。

  老陳蹲在碼頭邊上看著平安號開過去,說這下放心了,明天能出海了。

  收工以後大家各自散了。

  老陳扛著鐵鍬往回走,老馬跟在後面,老孫頭拎著竹筐慢慢走在海堤上,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洪小兵和阿光把舢板上的礁石塊卸下來堆在服務站院牆根下,說留著以後修船排用。

  江海平蹲在碼頭上洗了把手上的淤泥,看著航道里新清理出來的水面。

  潮水正慢慢漲滿,航道里的水被夕陽染成了橘紅色,石槽外側那片淺灘已經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深深的水道,能讓一條滿載的漁船平平安安開進來。

  阿光把清淤用的鐵鍬一把一把清點好收進舊件倉庫,登記本上又記了一筆:鐵鍬若干把,用於航道清淤,完好歸還。

  林秀娥端了最後一鍋魚丸湯出來分給還在忙活的幾個人,老方端著碗蹲在車間門口,說今天這鍋湯比平時香。

  林秀娥說不是湯香,是幹活餓了。

  江海平接過碗喝了一口,海風吹過來,帶著咸腥味和礁石灘上曬了一天的海藻味。

  航道清出來了,平安號明天能照常出海,下一批翻新機的零件明天也該從水產公司拉過來了。

  他把搪瓷碗還給林秀娥,站起來朝車間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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