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收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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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沙口的兩條船修了整整十二天。

  第一條換船殼板的,老方把舊焊縫全部割開,裡面果然鏽穿了。

  鏽蝕從焊縫往裡蔓延了巴掌大的一片,表面刷著漆看不出來,拿手錘一敲就往下掉鐵渣。

  老方把鏽穿的部分整塊割掉,重新放樣,焊了一塊新板上去。焊縫整整齊齊,像魚鱗一樣均勻。

  第二條主機的毛病比想像中大。丁福貴拆了一半就扔下了,活塞連杆散在機艙里,有兩根缸蓋螺栓滑絲了,他拿棉紗塞住螺孔糊弄過去。

  邱長海把主機全部拆散,滑絲的螺孔重新攻絲,配了新螺栓。

  活塞環全部換新,缸套拿千分尺量了三遍,磨損在允許範圍內。

  裝機那天,邱長海在機艙里蹲了四個鐘頭,出來的時候腰都直不起來。

  「以後這種拆了一半的爛攤子,加錢。」他捶著腰說。

  老方蹲在旁邊抽菸。「加。必須加。」

  試航那天,兩條船的老船東都來了。老蔡他舅站在石槽邊上,看著自己的船主機一打就著,排氣管吐出均勻的淡藍色煙霧,蹲在地上抹了把臉。

  「去年在丁福貴那兒修了八百塊,出海一天就抱瓦。找他,他說我操作不當。」

  他站起來,從兜里掏出一沓錢。十塊的、五塊的,用橡皮筋扎著。

  「修船費,六百。不夠的我分期還。」

  江海平收了錢,在本子上記了一筆。老蔡他舅又站了一會兒。

  「我那條船,以後就認你們這兒了。」

  兩條船開走後,修船點暫時空了下來。

  石槽里只剩下一條待修的小舢板,是島上老孫頭家的。木殼的,船底長了藤壺,船板有幾處朽了,要換。邱長海一個人慢慢修,不急。

  老方回了廠里,說去看看那條舊拖輪的齒輪箱。江海平知道他是閒不住。修船點忙了半個月,突然閒下來,老方渾身不自在。

  江海平倒是沒閒著。王存志托人帶了話,漁業公司的另外十條船,分批拉過來。年前修完四條,剩下的明年開春再修。第一批兩條三天後到。

  阿海現在每天都來。不叫也來。早上比江海平到得還早,先把院子掃了,再把工具牆上的扳手擦一遍。老方不在的時候,他就蹲在邱長海旁邊看修船。邱長海捻縫,他蹲在旁邊看。邱長海換船板,他蹲在旁邊看。邱長海調桐油灰,他蹲在旁邊看。

  看了三天,邱長海把手裡的鑿子遞給他。

  「試試。」

  阿海接過鑿子,手抖了一下。邱長海指著舢板船底一塊朽了的船板。

  「先把朽的剔掉。別剔太深,朽多少剔多少。留好槽口,新板要嚴絲合縫嵌進去。」

  阿海蹲下來,鑿子對準朽木的邊緣,敲了一錘。偏了。又敲一錘,又偏了。第三錘敲下去,鑿子滑到一邊,差點戳到自己腳上。邱長海站在旁邊,沒說話。

  阿海咬著牙繼續敲。敲了一上午,剔出一塊拳頭大小的朽木,槽口坑坑窪窪,像狗啃的一樣。邱長海看了看。

  「剔壞了。槽口不平,新板嵌不進去。」

  阿海低著頭。

  「重來。」邱長海指著旁邊另一塊朽木。

  阿海蹲下去繼續敲。敲到傍晚,手上磨出三個水泡。這次槽口剔得平整多了。

  邱長海看了一眼。「明天接著來。」

  阿海應了一聲,把鑿子擦乾淨放回工具牆。走的時候,江海平看見他手心裡三個水泡破了兩個,血絲滲出來沾在鑿子柄上。他一聲沒吭。

  林秀娥也來了。不是來送飯,是來學修船。

  她跟邱長海學捻縫。麻絲要撕得均勻,不能粗一股細一股。桐油灰要調到恰到好處,太稀不防水,太稠乾裂。塞麻絲要用鈍鑿子,一下一下敲實,不能急。

  她學得很慢。撕麻絲撕了一上午,手指被麻絲割了好幾道小口子。桐油灰調了三盆,邱長海都說不行。

  「這盆稀了。」

  「這盆稠了。」

  「這盆石灰和桐油沒拌勻。」

  林秀娥沒吭聲,倒了重新調。調到第四盆,邱長海用手指蘸了一點搓了搓,點了點頭。

  林秀娥笑了。手上全是桐油灰,臉上也蹭了一道,笑起來露出一排整齊的牙齒。


  中午吃飯的時候,三個人蹲在礁石上。阿海端著碗,手心纏著兩圈白布條,是林秀娥從家裡帶來的。林秀娥手指上也貼了好幾條膠布。

  邱長海端著粥碗,看了他倆一眼。

  「修船的手藝,是磨出來的。手磨破了長好,長好了再磨破。磨到手上起了一層老繭,磨到手指頭比砂紙還糙,手藝就成了。」

  阿海低頭看了看自己纏著布條的手心。

  「邱師傅,您的手磨了多少年?」

  「四十年。」

  阿海沒再問了。

  三天後,漁業公司的兩條船到了。

  這次來的是漁政003和漁政004。王存志親自押船,從拖輪上跳下來,第一句話不是問船,是問人。

  「丁福貴的處理通知下來了。占灘涂,罰款兩千,限期拆除船排。偷電,追繳電費一千二。修船造成損失的,漁民可以去工商所登記,統一索賠。」

  他從兜里掏出一張紙,遞給江海平。

  「老蔡他舅去登記了嗎?」

  「登記了。第一個登記的。」王存志掏出煙點上。「丁福貴那個船排,五天內拆除。設備充公。鐵皮棚子拆了以後,灘涂恢復原狀。費用他自己出。」

  老方從機艙里探出頭。「人呢?抓了沒?」

  「沒抓。罰款交了,稅補了,賠了漁民損失,就不追究刑事責任了。」

  老方把頭縮回去,嘟囔了一句什麼,誰也沒聽清。

  王存志也不在意。「他那個船排拆了以後,白沙口就沒有修船的地方了。附近幾個島的漁民,以後修船都得往這兒跑。」

  他看著江海平。「你這個人手,夠嗎?」

  江海平看了看院子裡的人。老方蹲在機艙里拆主機。邱長海蹲在舢板旁邊教阿海剔槽口。林秀娥蹲在院牆口子調桐油灰,旁邊放著半盆調好的,用濕布蓋著。

  「暫時夠。」

  「暫時。」王存志把煙掐滅。「你自己心裡有數就行。」

  傍晚,島上來了個生面孔。

  二十出頭的年輕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軍綠色外套,背著一個蛇皮袋,站在修船點院門口往裡看。

  「這裡是月亮島修船點?」

  江海平說是。

  年輕人走進來。他個子不高,肩膀寬厚,手上有老繭。

  「我叫丁海生。丁福貴是我叔。」

  院子裡安靜下來。老方從機艙里鑽出來,手裡的扳手還沒放下。邱長海停下鑿子。阿海站起來,擋在林秀娥前面。

  丁海生看著江海平。

  「我叔的船排拆了。他沒地方去了。我來,不是找麻煩的。」他把蛇皮袋放在地上。「我跟我叔不一樣。我在浙江的船廠幹過兩年,學的是焊工。有證。船廠發的,上面蓋著船檢局的鋼印。」

  他從兜里掏出一張對摺的硬紙片,遞過來。紙片磨得發毛,摺痕處都快斷了。江海平接過來看了看。是船廠自己印的焊工合格證,上面貼著丁海生的照片,蓋著紅色的船檢局鋼印。合格項目那一欄里手寫著「平焊、立焊、仰焊」,後面用鋼筆打了個勾。

  「你叔知道你來這兒嗎?」

  「不知道。知道了也不會讓我來。」丁海生說。「我爹死得早,我叔把我養大。他幹的事,有些我看不慣。但他是我叔。」

  他看著江海平。「我來,是想憑手藝吃飯。你們要就要,不要我就走。」

  江海平把合格證還給他。

  「明天開始。先試三天。管飯,不給工錢。」

  丁海生愣了一下。

  「三天後你要是覺得我行,就留下。不行,你走你的。」江海平說。

  丁海生站了一會兒。「行。」

  晚上,老方蹲在礁石上抽菸。江海平蹲在他旁邊。

  「丁福貴的侄子,你也敢用?」

  「他用證說話。我給他三天,讓他用活說話。」

  老方抽了口煙。「丁福貴要是知道了,肯定來找麻煩。」

  「他不敢。他現在欠一屁股債,船排拆了,設備充公了。他來修船點鬧事,島上的人不會讓他站著出去。」


  老方想了想,是這個理。過了一會兒,他又說:「丁海生這小子,看他那雙手,確實是幹過活的。」

  「那就讓他干。」

  第二天早上,丁海生第一個到。

  他把軍綠外套脫了,只穿一件背心,露出結實的膀子。老方讓他焊一塊補板。船殼上割下來的舊板,上面有個拳頭大的洞,讓他補上。

  丁海生接過焊槍,沒急著焊。先把洞口邊緣打磨乾淨,拿鋼絲刷把鏽刷掉。然後從廢料堆里找了一塊同樣厚度的鋼板,畫線,氣割下料,銼邊。補板嚴絲合縫嵌進洞裡,間隙不超過一毫米。

  老方蹲在旁邊看,沒說話。

  丁海生調好電流,開始焊。先點焊固定四角,然後從下往上焊。焊條勻速移動,電弧穩定,焊縫均勻,魚鱗紋一道一道疊上去,整整齊齊。

  焊完,他把焊渣敲掉,拿鋼絲刷刷乾淨。

  老方蹲下來看。看了一會兒,站起來。

  「行。留下。」

  丁海生把焊槍放下,擦了擦臉上的汗。阿海湊過來看焊縫,看完抬起頭。

  「你焊得真好。」

  丁海生沒說話。他把焊條從焊鉗上取下來,焊鉗掛回焊機上,工具擺正。

  林秀娥端了碗水過來。丁海生接過來喝了一口。

  「謝謝。」

  林秀娥說不客氣。轉身繼續調她的桐油灰去了。

  阿海還蹲在焊縫旁邊看。看了一會兒,抬頭問:「丁哥,你教我焊行不行?」

  丁海生看了他一眼。

  「先把你手上的水泡養好。」

  阿海低頭看了看自己纏著布條的手心。「那養好了你教我?」

  丁海生端起碗又喝了一口。

  「行。」

  中午吃飯的時候,院子裡蹲著五個人。老方、邱長海、阿海、丁海生、林秀娥。江海平端著碗,看著這一院子的人。

  一個退休的鉗工,一個退休的捻縫師傅,一個島上的半大小子,一個反派的侄子,一個漁家的姑娘。加上他自己,六個人。

  修船點開張的時候,只有三個人。一個多月,翻了一倍。

  老方蹲在礁石上扒飯。

  「小江,王存志說的那十條船,年前修四條。人手現在夠了。但四條船同時修,場地不夠。石槽最多靠三條,船排上架一條。」

  「把西邊的礁石灘平整出來。能多架一條。」

  「那得請人。島上閒著的勞力是有,要工錢。」

  「請。按天算。」

  老方點了點頭,繼續扒飯。

  邱長海忽然開口:「小江。阿海和秀娥,算學徒。學徒管飯不給工錢,是規矩。但丁海生有證,算師傅。師傅的工錢,得給。」

  江海平說知道。丁海生放下碗。「三天試用期,說好了不給工錢。」

  「三天以後給。」江海平說。

  丁海生沉默了一會兒。「行。」

  阿海在旁邊舉手。「平哥,我什麼時候能算師傅?」

  老方笑了。「你?先把鑿子拿穩了再說。」

  阿海縮回手。林秀娥低頭笑了一下。

  海風吹過來,帶著柴油和桐油灰的味道。石槽里,四條船並排浮著,船身輕輕晃動。

  院牆口子的礁石上,調好的桐油灰用濕布蓋著,旁邊放著半盆撕好的麻絲。

  工具牆上的扳手按型號掛得整整齊齊,丁海生的焊工合格證壓在桌面玻璃板底下,和營業執照並排。

  營業執照上的紅戳被太陽曬得有點褪色了。月亮島船舶維修部九個大字,還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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