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第四起失蹤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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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到發生第四起失蹤案,方磊才意識到自己可能犯了人生中最大的一個錯誤。

  那是1995年的八月,三伏天。

  這一次報案的是一名中年阿姨。

  不過,她不是為自己、而是為鄰居來報案的。

  據這位好心的阿姨交代,她的鄰居家住在一個老太太和她的女兒,平時都會經常串串門什麼的,但最近好幾天都沒有看見人了,門也沒開過,她不免覺得有點擔心,於是便去敲門。

  可敲了半天也沒人答應,於是她就到窗戶邊去看。窗戶也是拉上窗簾的,但玻璃上有個裂口,她湊近喊了一聲,卻被一陣從裡面衝出來的惡臭給熏到了。

  她感到不對勁,於是連忙叫來了自己的丈夫。男人一腳就出踹開了木門,衝進屋內。

  屋子裡的臭氣更加濃烈。

  他們捂著鼻子來到臥室,才發現那個老太太躺在床上,身上全是屎和尿,已經奄奄一息了。

  這對好心的夫婦趕緊給老太太餵了水和食物,並且幫她清理了衛生,過了一會兒,老太太終於緩過勁來了。

  一問,才知道老太太的女兒已經三天三夜沒回家了,而她本人中過風,下半身癱瘓,只能躺在床上,每天要等著女兒來照料,所以女兒不在,她就沒吃的,也沒法大小便,差一點就餓死在床上。

  報案阿姨問老太太,女兒在哪兒上班,後者表示只知道在一個吉祥街的餐館裡當服務員。

  她決定要幫忙就幫到底,就跑到吉祥街,把大小餐館都跑遍了,結果也沒找到。

  想來想去,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於是就到派出所報警來了。

  又是吉祥街。

  又是一個女人的失蹤。

  這個消息對於方磊來說,無異於一個炸彈就在頭頂上炸響。

  在此之前,因為抓到了那個瘋子曲波,雖然他沒有認罪,但多方證據可以證實,他就是殺害秦好的兇手。

  可他發現自己犯了一個嚴重的錯誤。

  他把害死秦好的兇手與那綁架三個女人的罪犯混為一談了。

  在他的邏輯里,是曲波綁架並且殺害了三個失蹤女人,結果被秦好發現了,秦好在抓捕的過程中,中了他的埋伏和陷阱,被他趁其不備從天台上推了下去,活活摔死。

  至於為什麼要綁架女人,他猜測曲波因為自身的原因,曾遭到了女人的羞辱,為了報復以及滿足自己的私慾(他的身體已經成年了嘛),於是便擄走了那些女人,強暴後再進一步殺害,至於屍體,也許已經被他和他的老母親碎屍後,掩埋或扔進了河裡餵魚,也許永遠找不到了。

  但現在,這個邏輯出現了致命的錯誤。

  曲波現在被關在了精神病院,不可能再次犯罪,那麼眼下出現的這起失蹤案,又是誰做的呢?三種可能:

  第一,還是曲波做的,只不過是在他被捕之前犯的案,在他被捕之後才被發現罷了;

  第二,不是曲波做的,而是模仿犯罪。這種情況歷史上也不並不少見,「吉祥街屠夫」的惡名太盛,不排除有信徒崇拜他,並且追隨他的罪惡腳步;

  第三,不是曲波做的,而兇手另有其人,他抓錯人了。

  第三種可能讓方磊不寒而慄,

  但不管怎樣,他都有必要把這起報案上報領導,如果自己錯了,那就去修改這個錯誤,哪怕接下來受到處分也無所謂,無論如何,他都不想拿老百姓的生命開玩笑。

  此外,現在已經到了八月,月底就要召開對外投資招商大會了,在這個節骨眼上,任由逍遙法外並依然在作案的兇手在吉祥街隨意遊蕩捕獵,絕對不是一件好事。

  然而,他剛要起身,便看見於所長正從裡面出來。

  「所長,我找你有事。」

  「我也找你有事,跟我去一趟市局。」

  「啊?什麼事?」

  「不知道,去了就知道了。」

  「可是這裡有個案子……」

  「交給他們去處理就好了。」

  於所長一臉嚴肅,似乎遇到了什麼重大的事情,方磊想了想,還是得一會兒找機會再跟他說吧。

  於是,他跟在於所長後面,兩人騎著自行車,一前一後,一路朝市局而去。


  一路上,方磊好幾次想說話,但所長只是埋頭踩著車,臉色陰沉得可怕,一副根本不想說話的樣子。在他印象里,於所長還從來沒有出現過這般面孔。

  到底出什麼事兒了?

  會跟自己有關嗎?

  難道他事先已經知道自己抓錯人了?

  又或者,上次得罪了FOX老闆娘,她的後台來興師問罪了?

  他忐忑不安,胡思亂想,不知不覺間便來到了市局。

  進了大院,停好自行車,方磊不禁情緒激動起來。

  說實話,作為一名派出所民警,方磊來市局的機會屈指可數,但每次過來,他的心情後會抑制不住地熱血沸騰。

  威嚴的建築物、高高的石階、白底黑字的匾額以及門楣處的巨大警徽,每一樣都深深震撼著這個奮鬥在一線的小民警。他想到了自己作為警察的使命,想到對於社會和人民的責任,便熱血澎湃,不自覺地挺起了胸膛,渾身上下充滿了力量。

  然而,當他走進大廳,那種使人渺小的空曠讓他變得不安起來。

  這裡仿佛有一種魔力,能讓正義者強大,讓犯錯者卑微。

  方磊顯然此刻是一個犯了錯的人,再加上於所長這麼莫名其妙又嚴肅異常的一出,他的緊張感和不安情緒就更加濃郁了。他感到渾身冒冷汗,不知道自己接下來要面臨怎樣的命運。

  走在長長的走廊上,他的心懸在了嗓子眼。

  而所長依然一臉嚴峻,不說話,也不看他,不知道在想什麼。

  終於,他忍不住了,站住了腳步。

  「所長……」

  所長也停住了。

  「怎麼了?」

  「能提前告訴我什麼事兒嗎?我好有個心理準備。」

  「你小子闖大禍了。」

  「啊?」

  「啊什麼啊,你自己這些日子幹了些什麼,自己心裡沒數嗎?」

  方磊現在基本確定了,這次是來受處分的。

  「走吧!」

  所長說完,繼續在前面帶路。而他感到腳下像灌了鉛般沉重。

  好不容易,來到了走廊盡頭的會議室。

  門關著。

  所長抬起手剛想敲門,想了想,又把手縮了回來。

  「唉,還是你來吧。」

  方磊明顯感覺到,這感慨的語氣就像是在對一個失去生存希望的絕症病人在說什麼臨終遺言。

  行吧,死就死吧。

  他把手抬了起來,在木門上敲了敲。

  「進來!」

  裡面傳來一聲威嚴的回應。

  他看看所長,後者示意他照做。

  他深吸一口氣,擰動門把手,然後用力推開門,走了進去。

  砰!

  一聲槍響,把他嚇得魂飛魄散,差點沒腳下一軟,摔在了地上。

  不,不對,怎麼會有天女散花?

  接著,他看到一大堆人,穿著警服,堆著笑臉,鼓著掌看著他。

  他一下子懵住了,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隨後,他看見了牆上的一條橫幅。

  「歡迎方磊同志正式加入刑警隊」。

  刑警隊?方磊腦子一轉,很快就反應過來了。

  之前說要成立刑警隊,於所長還說要推薦他,沒想到已經成立了。

  他轉過身來看著所長,後者也笑呵呵地看著他,之前的那股的嚴肅勁完全沒有了。

  原來全是裝的,竟然是在跟他開玩笑呢!

  這時,人群散開,有一個健壯的男人走到他面前。

  他認出來,他是市局的副局長錢啟正。

  「方磊同志!」

  「到!」

  「作為本局的副局長兼第一支刑警隊的隊長,我現在正式通知你,你已經被入選刑警隊的隊員了。」

  「是,我,謝謝……」方磊激動得有點語無倫次。


  「別緊張,你也是一名老民警了。你有什麼要說的?」

  方磊的心總算稍稍平復了一點。

  「聽領導安排,接下來,我方磊將為打擊犯罪、保護老百姓的安危以及社會安定全力以赴,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緊接著,錢隊將一枚刑警徽章別在了他的胸前。

  方磊身體一挺,敬禮致意。

  「你知道為什麼我會選你進刑警隊嗎?」

  方磊看向於所長。

  「是所長推薦的吧?」

  所長笑著擺擺手。

  「不僅如此,」錢隊說道,「其實這段時間以來,你在工作中的努力我們都看在眼裡,尤其是破獲了吉祥街的案子……」

  「可是……」方磊心裡一沉,剛想解釋。

  「你先聽我說完。雖然現在面臨政府招商引資的關鍵時期,市局為了減少影響,還是把它當作是幾次普通的失蹤案,但你方磊的能力所有人都有目共睹,尤其是最後還抓到了嫌疑人曲波,這等於為我們老百姓除了一害,掃清了罪惡,這是多麼大的一個功勞啊。因此鑑於你的英勇舉動,我們決定把你提拔上來,從事專門的刑警工作。要知道,現在刑警隊加上我這個兼職的,總共也就才六個人的小班子,而你是其中之一,應該感到光榮才對。」

  「隊長,」方磊憂鬱地說道,「我受之有愧。」

  「怎麼了?」

  「因為,」他停頓了一下,決定把話大聲說出來,「在來之前,我剛接到了第四起失蹤案的報案。」

  現場一片死寂。

  過了好一會兒,錢隊說話了。

  「你怎麼確定這起失蹤案與之前的案件是同一起案子?」

  「吉祥街。」方磊只說了這三個字。

  「可就算是吉祥街,也不一定……」

  一個警員剛想反駁,卻被錢隊抬手制止了。他看著方磊。

  「方磊,我問你一個問題,現在你打算怎麼辦?」

  方磊沒有猶豫。

  「我承認,自己在之前犯了錯誤。有錯當然就要改過。既然有了新的案件,就說明兇手我們還沒有抓住,既然這樣,那麼我們就不應該在這裡開什麼慶功宴,而是應該立即行動,局長……」

  「叫我隊長。」

  「……隊長,希望你給我一次將功補過的機會!」

  錢隊點點頭。

  「可是領導,現在距離市裡面的招商會議還只剩不到半個月了,」還是之前那個插話的警員,「現在重新啟動這個案子,說明我們之前的一切都是錯誤的,恐怕會對外商產生不良影響。」

  「外商?」錢局突然暴怒,「你剛才說外商是嗎?」

  該警員頓時被弄得啞口無言。

  「我問你一句,到底是外商重要還是咱老百姓的安危重要?」

  「我……」

  「我什麼我,你根本答不上來!」錢隊說道,「大家聽我的,方磊說的對,有錯誤就要糾正,只要罪犯一天沒抓住,這個社會環境就是不安全的,不安全的環境對外商來說也是不負責任,何況對我們老百姓更是不負責任。我們是警察,警察就要做警察的事情,不用考慮那麼多不必要的、跟我們無關的事情。」

  方磊用一種欽佩的目光注視這錢隊。

  「既然我們刑警隊成立了,那麼從現在開始,這個吉祥街連環失蹤案就作為我們主要偵破的第一個案子。我宣布,即刻成立專案組,我親自來擔任這個組長,方磊,你當先鋒,有問題嗎?」

  「沒問題。」方磊激動萬分。他早就聽聞錢局是一線警察出身,有能力有血性,現在看來,果然如此。

  「你對這個案子比較熟悉,你說說看,下面我們的第一步該幹什麼?」

  方磊繞過屋內的人群,走到會議室的前端,搬來凳子,踩上去直接把那條歡迎自己的橫幅扯了下來,一塊會議用的黑板露了出來。

  他拿起粉筆,開始在上面寫了起來。

  吉祥街。

  五月,第一起失蹤案,李素麗,鯛魚燒店員。

  六月,第二起失蹤案,吳櫻子,咖喱店老闆娘。


  七月,第三起失蹤案,於菲,日企白領。

  八月,第四起失蹤案,王琴,飯店服務員。

  方磊轉過身來,看著大家。

  「王琴是三天前失蹤的,從時間上來說離我們最近,因此我建議,從她開始查起比較合適。」

  「怎麼開始呢?」

  「據王琴的母親說,她是在吉祥街的餐館當服務員,但報案人,也就是她的鄰居去過吉祥街大大小小飯館都問過,說是沒有這個人。」

  「說明她可能不在吉祥街?」

  「也有一種可能,這個王琴在對自己母親撒謊。」

  「撒謊?」

  「嗯,有可能她是在吉祥街,但並不是做服務員,因為一個老太太能記住吉祥街這個地名,應該不是突然想起的。不過,這些都需要我們再去核實一下。」

  「行,我知道了。」錢隊走到方磊身邊,「這樣,我安排一下工作,咱們兵分兩路,一路呢方磊你帶隊,去一趟王琴的家,再見見她母親,了解一下情況,找找線索;另一路則去吉祥街,不僅僅是餐館,我要求所有店面,挨家去查,去問,一定要把這個王琴的信息給我找出來。」

  「是!」

  「好吧,去吧,大家打起精神,這是我們刑警隊第一次出發,希望大家使出你們的本事,找點破案,抓到兇手!」

  半小時後,方磊和其他一名同事就在王琴家裡有了發現。

  老太太語焉不詳,提供不了什麼有價值的線索。

  但對於一名刑警而言,一個人長期生活所居住的屋子裡到處都是信息。

  比如,他就在茶几上發現了一個火柴盒,上面印著幾個清晰的字母。

  FO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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